諸神樂園 - 第三十一章：第一晚投票

投票牌亮起後，圓桌變得比剛才更安靜。

白光停在每張牌的主投欄上，像九個等待落筆的空洞。每個人面前都只有一欄。

主投席位：____

沒有姓名。

沒有理由欄。

沒有「不確定」的位置。

梁朔盯着自己的投票牌，手指一點點縮回去。他剛才推開了記錄紙，現在連筆也不敢碰，像那支筆一旦回到手裡，就會替他寫下五號。

陸知行最先開口：「先整理目前能用的證據。」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不是退讓，而是他也知道現在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票。第一晚投票不會等到證據完整，甚至可能正是要逼他們在不完整裡選一個結果。

高澤看着三號原件，冷聲道：「能用的證據？三號原件有壓痕，複寫本浮出五號，六號和八號頁碼也淡，監控還有缺幀。你打算怎麼整理？」

「至少先分清楚來源。」陸知行說，「原件、複寫本、監控、投票箱廢票，不能混成一件事。」

孟南笑了一下：「可是票只有一張。」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視線落到投票牌上。

是的。

證據可以分開，投票不能。

系統只給一個主投席位。這意味着他們即使知道問題可能不是單一人，也必須先把懷疑壓成一個數字。

梁朔忽然開口：「我可以棄權。」

他說得很急，急到像是那句話早就在喉嚨裡等着，只是一直不敢吐出來。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梁朔的臉色白得厲害：「我不投任何人。這樣至少不會害錯人。」

灰色棄權牌從投票牌下方露出一角。

那張牌一直都在，像副本特意留給恐懼的一條窄路。梁朔伸手想把它抽出來，指尖碰到牌面時，圓桌下方傳來很輕的一聲摩擦。

冷白字在棄權牌上浮起。

【棄權將記為無立場】【無立場不等於未參與】

梁朔的手僵住。

「無立場？」他低聲重複。

林缺看着那行字。

這和他之前猜的一樣。

棄權不是安全選項，因為它不會讓人從投票裡消失。它只會把一個人記成沒有立場，而在這種投票局裡，沒有立場本身也可以被使用。

孟南輕聲道：「你看，連系統都說了。不投也會留下記錄。」

梁朔收回手，卻沒有放鬆。

他現在像被兩張牌夾在中間。投票牌會讓他害怕投錯，棄權牌會讓他留下無立場。兩邊都不是出口。

唐雨眠把接過來的記錄紙翻到新的一面，在上面寫下：

棄權 = 無立場未提交 = 不計入有效民意

她把兩行字並排寫着，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線。

林缺看了一眼，明白她在提醒眾人：棄權和未提交不是一回事。

白簡也看見了，淡淡道：「他想棄權，不等於他想讓票失效。」

孟南看向他：「但無立場會不會影響審核？」

白簡沒有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

陸知行看着桌上的證據，終於說：「我傾向投五號席。」

梁朔猛地抬頭。

陸知行沒有看他，只看那份臨時封存袋：「理由不是梁朔本人，而是五號席位已經被污染複寫本指向。第一晚如果必須提交有效民意，五號是目前唯一被明確浮出的席位。」

「你說不是投我。」梁朔的聲音發抖，「可五號就是我坐的位置。」

「所以我說的是席位。」陸知行道。

這句話很冷。

冷到幾乎像在替自己開脫。

林缺看向陸知行：「你知道這個分別現在對他沒有用。」

陸知行回望他：「但對規則可能有用。」

孟南立刻接上：「我同意。系統一直要我們填席位，不是姓名。五號席位被複寫本污染指向，這是目前最清楚的投票目標。」

高澤皺眉：「你剛才還說三號原件和五號有關。」

「有關不等於主投。」孟南說，「三號原件可能被壓過，五號是浮出來的結果。投票牌只有一欄，你要填三號還是五號？」

高澤沒有立刻回答。

孟南把問題拋得很準。

如果高澤說投三號，就像在自投或承認自己原件有問題；如果他說投五號，就是把梁朔推向審核。兩個選擇都不乾淨。

程敘開口：「第一晚未必需要投出最終答案。也許只需要提交一個可審核目標。」

陸知行看向他：「所以？」

程敘說：「五號目前有可審核痕跡。三號、六號、八號只是淡頁，還不能形成主投。」

林缺聽着這句話，心裡更沉。

它很合理。

合理到幾乎會讓所有人忘記，所謂「可審核痕跡」本身可能就是被推到他們面前的誘餌。

祁曼看着封存袋：「如果投五號，至少能知道污染複寫本和五號席位是否有直接關係。」

梁朔急聲道：「如果沒有呢？」

沒有人回答。

如果沒有，代價也會落在五號席位上。

或者落在坐在五號席的人身上。

林缺把那張廢票拿近了一點，沒有碰，只低頭看背面的主投欄。它和所有投票牌一樣，只留一個空格。

他問：「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只有一欄？」

陸知行皺眉：「因為第一晚只能單席審核。」

「也可能是因為它想讓我們把不完整的證據壓成單一目標。」林缺說。

孟南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不投？」

「我的意思是，五號不是答案。」林缺說。

梁朔眼裡剛亮起一點光。

林缺接着道：「但我也不能證明五號完全無關。」

那點光又暗下去。

林缺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他不能給梁朔錯誤的保證。在投票局裡，過早替一個人背書，只會讓背書本身變成新的票因。

「目前我們知道的只有幾件事。」林缺說，「第一，原件未變。第二，複寫本污染。第三，五號重影來自三號原件的頁碼壓痕放大。第四，三、六、八淡頁都還沒有被完整對照。這些不足以證明五號不應坐在這裡。」

他停了一下：「就算五號和污染有關，也不代表只投五號就能解釋整條鏈。」

陸知行道：「也不足以證明其他席位。」

「對。」林缺說。

這個字讓桌邊再次沉默。

因為它等於承認：他們現在沒有足夠好的答案。

可投票牌仍然亮着。

白光沒有因為他們誠實地承認不足而熄滅。

高澤忽然說：「如果今晚不提交有效票，會怎樣？」

投票箱像在等這個問題。

箱口內側亮了一下，浮出一行字。

【每晚至少需提交一張有效選票】【未達有效民意，將記錄本局無立場】

梁朔看着那行字，臉色更白。

無立場。

那兩個字再次出現，像一隻手把棄權牌推回每個人眼前。

孟南低聲道：「所以不能全都不投。」

「也不能亂投。」唐雨眠在紙上寫。

她把紙推到中間。

高澤看了一眼：「那你投誰？」

唐雨眠沒有寫答案。

她只是把剛才那幾條證據旁邊各畫了一個問號。

高澤冷笑：「問號不能投。」

唐雨眠抬頭看他，沒有退。

林缺忽然說：「可以投問號。」

眾人看向他。

他把投票牌翻到背面，沒有看到新的欄位。背面仍然空白，只有細小的席位號刻在角落。第一晚還沒有給他們提交理由的位置。

林缺把牌放回去：「但不是今晚。」

陸知行明白他的意思，語氣沉下來：「你在說以後可能有別的投票方式。」

「我只是在說，現在這張牌不允許我們提交疑問。」林缺道，「它只允許我們提交一個席位。」

「那就回到原點。」孟南說，「現在唯一浮出的席位是五號。」

梁朔忽然站起半寸。

椅腳下的白線亮了一下，又熄滅。他像被那道光嚇住，立刻坐回去。

「我可以投自己。」他說。

這句話像把所有聲音都切斷了。

高澤皺眉：「你瘋了？」

梁朔的手抓住投票牌邊緣：「如果你們都覺得五號有問題，我自己投五號。這樣至少不是你們害我。」

「這不叫證明。」陸知行說。

「那我要怎麼證明？」梁朔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我不投，是無立場。我投別人，是害人。我讓你們投我，是我有問題。我自己投自己，也不算證明。那我要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

這正是投票局想要的局面。

讓一個最害怕投票的人，被逼到只能用投自己來證明自己不想害人。

孟南的聲音輕下去：「至少你願意承擔後果。」

林缺看向他。

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實際上是在把梁朔的自投包裝成合理選擇。

「不要投自己。」林缺說。

梁朔看向他：「那你能保我不被投嗎？」

林缺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

梁朔像是從他的沉默裡得到答案，低頭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比哭還難看。

「那就一樣。」他說。

他拿起筆。

林缺伸手按住自己的投票牌，指節微微收緊。

如果他現在強行阻止梁朔，會變成另一種控制。梁朔需要的不是被人替他投票，而是從這張桌子的恐懼裡被拉出來。可他們沒有時間。

投票箱發出第一聲倒計時。

咚。

圓桌上方浮出冷白字。

【夜晚投票開始】【請提交主投席位】

每張投票牌上的空格微微凹下去，像紙面自己吸住了筆尖。

陸知行第一個落筆。

他寫得很快。

五。

孟南第二個。

五。

高澤遲疑了很久，最後也寫下五。

他沒有看梁朔，只盯着三號原件。這一票像不是投梁朔，而是在把自己從三號疑點裡切出去。

程敘寫下五。

祁曼停了片刻，寫下五。

白簡沒有立刻動筆。

唐雨眠也沒有。

梁朔的筆尖落在自己的投票牌上，顫得很厲害。最後，那個五字還是被寫了出來。

他把票推向投票口時，整個人像空了一截。

林缺看着自己的投票牌。

他知道五號不是他心裡的答案。

可他也知道，今晚如果所有票都散掉，系統會把無立場記錄壓到整局上。第一晚的規則還沒有露出全貌，他們甚至不知道未達有效民意會不會比錯投更糟。

他沒有寫五。

他在主投欄裡寫下三。

白簡看見了，眉梢微動。

唐雨眠低頭，在主投欄旁寫下一個很小的問號，又停住。投票牌邊緣亮起紅線。

【格式不合規】

她抿了抿唇，把問號劃掉，最後寫下五。紅線退去。

白簡最後落筆。

三。

九張票陸續滑入投票箱。

投票箱內部傳來紙張重疊的聲音。

一張。

兩張。

三張。

直到第九張落下，箱口合攏，圓桌上方浮出結果。

【有效選票：九】【主投席位統計】【五號席：七票】【三號席：二票】

梁朔閉上眼。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鬆一口氣。

因為七票不是答案，只是恐懼終於有了形狀。

冷白字繼續浮現。

【最高票席位成立】【五號席進入審核】

梁朔睜開眼，像沒聽懂。

他的姓名牌下方亮起一圈灰白色。不是從他身上亮起，而是從椅腳、桌沿、投票牌和那張灰色棄權牌的縫隙裡一起亮起。

五號席位被圈了出來。

不是梁朔這個人。

是他坐着的位置。

會議室盡頭，原本緊閉的審核室門發出一聲沉重的響動。

門縫裡透出冷白光。

梁朔想站起來，卻發現椅腳下的白線把他留在原處。那道線沒有勒住他，卻讓他每一次移動都像被整張桌子記錄。

林缺看向審核室。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已經發生了。

他們提交了一張有效民意。

但有效，從來不等於正確。

審核室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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