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七章：午夜查房

廣播聲落下後，黑色 207 裡的困意沒有消失。

它只是停住了。

像一隻原本已經咬住林缺腳踝的手，聽見查房兩個字後，暫時鬆開半分。

林缺靠着牆，強迫自己站穩。

掌心的血還在流，舌尖的血腥味也還在，可痛感像隔着厚霧傳來。鏡子裡的撞擊聲停了，門板上的裂縫卻沒有合攏。黑色鏡面深處，有什麼東西仍然貼在裡面，等着他下一次眨眼。

前台的聲音再次響起。

「午夜查房規則如下。」

林缺抬起頭。

牆上七條黑色 207 住客須知下方，慢慢浮出新的字。

【午夜查房臨時須知】

一、查房期間，所有住客不得離開房間。

二、查房員敲門時，請確認自己仍在房內。

三、查房員不會要求住客開門。

四、若查房員要求開門，請勿回應。

五、若房內住客狀態異常，請於三次詢問內完成確認。

六、未能確認者，視為未入住。

林缺一字一字看完。

第六條最冷。

未入住。

在這間旅館裡，「未入住」不一定只是失敗。

規則六說，旅館不接待未登記住客。

規則七說，天亮後，仍被旅館承認為住客者，才可離開。

如果查房判定未入住，結果未必是被趕出房間。

更可能是被房間、旅館、甚至玩家記錄一起抹掉。

林缺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血在掌心凝成一條歪斜的線。

他還在。

至少此刻還在。

走廊上，第一聲敲門響起。

咚。

不是他的門。

聲音從很遠的左側傳來。

201。

整條走廊像在一瞬間屏住呼吸。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201，查房。」

那聲音不像前台。

它更低，更平，像從一個沒有胸腔的身體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很清楚，卻沒有人的呼吸起伏。

「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201 沒有回應。

林缺聽見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幾秒後，查房員又問：

「201，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仍然沒有回應。

第三次。

「201，請確認。」

這一次，門內終於傳來一點聲音。

很輕。

像有人用指甲刮着木板。

然後是一句含糊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我……在……」

林缺的背脊一僵。

那是陳立民的聲音。

但不像活人。

更像有人把陳立民的聲帶拆下來，塞進一個裝滿水的袋子裡，再用手慢慢擠壓。

查房員沉默兩秒。

「201，確認失敗。」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門鎖轉動的聲音。

咔。

不是打開。

是反鎖。

緊接着，走廊左側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抹掉。

林缺看不見 201，卻能聽見門牌輕輕晃了一下。

叮。

那聲音很小，像銅片落在地毯上。隨後，牆上那行曾經閃過的提示又出現了一瞬。

【201 住客狀態：待確認】

字跡閃爍兩下，中間有半秒變成了另一個詞。

【未入住】

然後又恢復成【待確認】。

林缺忽然明白，查房失敗不一定會立即殺人。

它可能只是把房間變成一個不再承認住客的地方。

一個人如果被鎖在不承認他的房間裡，會變成什麼？

他沒有答案。

也不能有答案。

因為下一個敲門聲，已經響在 202 門前。

咚。

「202，查房。」

羅剛的聲音很快傳來：「我在房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算清醒。

查房員問：「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羅剛停了一下。

這個停頓讓林缺心裡一沉。

「我在 202。」羅剛說。

走廊安靜。

查房員沒有立刻回答。

林缺反而替他捏了一把汗。

規則二說的是確認自己仍在房內。

不是報房號。

也不是報名字。

如果房號被動過，報房號可能反而錯。

半晌後，查房員說：

「202，確認通過。」

林缺鬆了一口氣。

至少普通房間的標準，和黑色 207 不完全一樣。

接着是 203。

周衡的聲音比羅剛更穩。

「我在自己的房間內，沒有離開。」

查房員停了兩秒。

「203，確認通過。」

林缺記下這個回答。

不是名字。

不是房號。

是狀態。

確認自己仍在房內，最安全的答案，應該是描述狀態，而不是交出身份。

204 門前，敲門聲響起。

門內先傳來一聲金屬拖過地板的聲音。

刺啦。

像菜刀刀尖貼着木地板劃過，劃得很慢，很用力。

馬桂蘭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在！我在裡面！別進來！」

查房員說：「204，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我說了我在！」馬桂蘭哭喊，「你們都別進來！誰進來我砍誰！」

短暫沉默後。

「204，確認通過。」

林缺微微皺眉。

恐懼回答也能通過。

只要核心是「人在房內」。

205 的沈芮只說了一句：

「住客在房內，門未開。」

查房員很快回應：

「205，確認通過。」

206 前，停頓比任何房間都長。

敲門聲響了三下後，何敬山沒有立即回答。

林缺想起那道病房白光，想起消毒水味，想起老人說門後有人等他。

查房員第一次詢問。

「206，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沒有聲音。

第二次。

「206，請確認。」

門內傳來儀器聲。

嘀。

那節奏一開始很平穩，像醫院病床旁的監護儀。

可第二次詢問落下後，聲音忽然快了半拍。

嘀、嘀、嘀。

像有誰在門內醒來，又像有誰正在把病人的心跳調高。

然後是一個很蒼老的聲音。

「病人……在床上……」

林缺的瞳孔微微收縮。

病人。

不是住客。

查房員沒有回答。

第三次詢問前，走廊裡忽然響起周衡壓低的聲音：「何叔，說你在房間！」

這聲音不大，像是隔着牆喊出來的。

下一秒，查房員的腳步聲停了。

整條走廊都靜下來。

林缺心裡一沉。

周衡說話了。

午夜後，他沒有離房，但他在干涉別人的查房。

規則沒有說不能隔牆提醒。

但沒說，從來不代表安全。

查房員慢慢說：

「203，請保持安靜。」

它沒有判定周衡失敗。

林缺把這條也記下。

隔牆提醒有風險，但不立即致命。

206 門內，何敬山像被那句話喚醒，艱難地改口：

「我……在房間裡。」

查房員停了很久。

「206，確認通過。」

林缺還沒來得及消化，走廊的腳步聲已經停在 207 門外。

他的房間。

咚。

第一下敲門聲落在黑色 207 的門板上。

門內側的鏡子立刻安靜下來。

連裂縫裡的黑色都停止流動。

咚。

第二下。

牆上的黑色 207 住客須知與午夜查房須知同時亮起。

兩組規則像兩個系統，在同一面牆上互相擠壓。

咚。

第三下。

「207，查房。」

查房員的聲音近在門外。

「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林缺沒有立刻回答。

普通房間的人可以說「我在房間」。

但黑色 207 不一樣。

這裡有兩個 207。

還有一個剛剛失去身份、卻沒有消失的鏡中存在。

如果他說「我在房間」，房間會問：哪一個我？哪一間房？

如果他說「林缺在房內」，他又把名字交出去。

如果他不答，三次後就是未入住。

林缺看向牆上的第二條。

【查房員敲門時，請確認自己仍在房內。】

自己。

不是姓名。

不是房號。

不是住客編號。

確認的對象是「自己仍在房內」這個狀態。

林缺抬起流血的左手，按住胸口那半個血印。

他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

「當前住客仍在房內。」

門外安靜。

查房員沒有判定。

鏡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林缺的聲音。

也不是剛才那個濕冷的尖細聲。

它學着查房員的語氣，從鏡面後面說：

「請確認，林缺仍在房內。」

林缺的心猛地一沉。

鏡中存在在干擾查房。

它失去了林缺身份，但仍然知道怎樣把問題拖回名字。

門外的查房員第二次開口：

「207，請確認。」

林缺沒有看鏡子。

他盯着牆上的規則。

黑色 207 第一條：本房間只承認一名住客。

剛才房間已確認當前住客為林缺。

但查房員未必知道，或者說，查房員只看回答。

林缺慢慢開口：

「本房間當前承認一名住客。」

門外仍然安靜。

鏡子裡的笑聲消失了。

下一瞬，一個和查房員極像的聲音，忽然從鏡面裂縫裡滲出來。

「207，確認通過。」

林缺的喉嚨差點鬆開。

那聲音太像了。

語速、停頓、冰冷程度，甚至連尾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樣。

但它來自房內。

來自鏡子。

林缺咬住舌尖，沒有應聲，也沒有放下手。

真正的查房員還站在門外。

查房員第三次詢問。

「207，請確認，您仍在自己的房間。」

這是最後一次。

林缺感覺鏡子裡那東西再次貼近玻璃。

困意重新從地板爬上來。

他的眼皮開始往下沉。

如果這一次答錯，查房失敗。

如果答得太完整，名字可能被拿走。

如果答得太含糊，查房員可能不承認。

林缺忽然看見牆上的第六條查房須知微微晃了一下。

【未能確認者，視為未入住。】

確認者。

不是被確認者。

查房要的不是他提供身份證明。

而是他完成「確認」這個動作。

林缺閉了一下眼，又立刻睜開。

這一次，他不是睡。

是主動完成一個選擇。

他抬起左手，用掌心的血在牆上那行【當前住客：林缺】旁邊按下去。

血印貼在字跡旁，慢慢滲開。

「我確認。」

他說。

「當前住客，在當前房內。」

門外的查房員沉默了很久。

久到鏡子裡那東西幾乎要笑出聲。

然後，門外傳來一句：

「207，確認通過。」

林缺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但下一秒，查房員沒有離開。

它站在門外，補了一句：

「異常住客記錄，保留。」

鏡子裡，黑色裂縫無聲地擴大了一寸。

查房員的腳步聲繼續往右。

208。

許小滿的房間。

咚。

「208，查房。」

門內很久沒有聲音。

林缺剛放下的心，又一點點提起來。

第一次詢問後，208 沒有回答。

第二次詢問後，仍然沒有回答。

第三次詢問前，林缺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哭聲。

不是走廊。

是 208 門內。

許小滿的聲音顫得幾乎碎掉。

「我……」

她停住。

像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查房員第三次開口：

「208，請確認。」

許小滿終於哭着說：

「我在房間裡……」

查房員沉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208，確認通過。」

林缺還沒鬆氣，走廊盡頭忽然傳來小女孩的聲音。

很輕。

很近。

像她就站在每一扇門外。

「查房結束以前……」

「不要相信，房間裡多出來的燈。」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它照到的，不一定是房間裡的東西。」

她說完，整間黑色 207 的天花板上，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那盞燈之前從不存在。

燈罩裡，垂下一隻濕漉漉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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