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五十八章：十五張牌影

「牌權未完成，是否影響本場流程？」

問出這句話的人是裴令川。

他沒有看林缺，視線落在笑面分身後方的長桌中央，語氣像只是替所有人確認一個必要條件。可他的手指已經停在自己那排牌影邊緣，距離最近的一張白影只差半寸。

如果林缺不能正常出牌，這一局的池就少了一個人。

如果林缺能正常出牌，牌權未完成這四個字就不是禁止，而是另一種尚未公開的欄位。

笑面分身微微低頭。

「名字已寫入者，可參與本場流程。」

裴令川笑了一下。

「也就是可以輸。」

「也可以贏。」韓之州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正好落在那句話後面，像把裴令川刻意放重的一邊翻了過來。

笑面分身沒有評價兩人的說法，只讓林缺面前的白紙亮起。

【持牌人：林缺】【牌權：未完成】【本場流程：可參與】

第三行出現後，很快又淡了下去，只剩第二行仍然壓在紙面上。

林缺沒有鬆手。

可參與，不等於可掌控。

承認流程，不等於承認牌權。

他把這兩句話拆開，放在心裡。

中央長桌的光開始向六個方向鋪開。每個人面前那排原本極薄的白色牌影慢慢立起，像十五片被水浸過的紙，從一到十五依次翻面。

最先亮起的是一點。

牌面中央有一隻裂開的杯，杯沿分成兩片，像笑口被硬生生掰斷。裂縫裡沒有水，只滲出一線很淡的白光。

二點是一枚封蠟。蠟印完整，邊緣卻壓著一道未乾的指痕，像有人已經按下去，又在最後一刻把手收回。

三點是一盞紙燈。燈罩薄得近乎透明，裡面沒有火，只掛著一點遲遲不落的灰。

四點的牌面像一層霧罩，邊角垂下，遮住了半張空椅。

五點是一把鈍刀。刀背很厚，刀口沒有血，只有一條被磨鈍後留下的白線。

六點則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沒有手腕，從牌面邊緣探進來，指節微彎，像不是拿走甚麼，而是要向某個人催回本來就該交出的東西。

莫芳的指尖在第六張前停了一瞬。

她很快移開。

七點牌影翻起時，桌面四周的冷光短了一拍。

牌面上是一枚停鐘。指針卡在兩格之間，鐘面外圈被細線勒住，像它不是自然停下，而是被要求停在那裡。

八點是黑鏡。

鏡面黑得沒有反光，邊框卻映出一張倒過來的空椅。溫月看見那張椅子時，手指輕輕縮了一下。

九點是一條紅線，線頭從牌面左側進來，繞過中央，又從右側出去，中間打了一個很小的結。

十點是一頂白冠。冠身沒有寶石，只在正中留著一個空洞，像在等某個位置被補上。

十一點是一張拓印紙，紙上壓著模糊紋理，像曾經貼在某個名字、某枚印章或某個手印上，卻只留下邊緣。

十二點是雙冠。

兩頂冠一前一後疊著，前者更亮，後者更淡，淡到像隨時會被前面的光吞掉。

十三點是雙岔路。兩條白線從同一點分開，又在牌面盡頭被陰影蓋住，看不出哪一條真正通向出口。

十四點是一張白板。

沒有圖案。

沒有紋理。

乾淨得近乎刺眼。

最後一張，十五點。

半張笑面從牌面邊緣浮出來。它不像中央那張裁判分身那樣禮貌，笑口只剩一半，另一半被斜斜切開，切口平整得像用尺量過。

十五張牌全部翻起後，沒有任何一張寫出功能。

只有點數與圖案。

莫芳看完十五張，鏡片裡的光細細閃過一遍。她不是第一次進副本，卻顯然第一次看見這種不先說明用途的牌面。

「只給圖，不給字？」她問。

笑面分身答得很快。

「本場功能將依提示、封存與裁定逐步承認。」

「逐步承認。」邵聞舟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不是在學規則，像是在記錄用詞。

裴令川的手指從十五點牌前移開，嘴角仍在笑，眼神卻沒有剛才那麼鬆。

「也就是說，第一個碰功能的人，替後面的人付說明費。」

「不一定是付。」韓之州說，「也可能是收。」

莫芳看了他一眼。

韓之州沒有回看她，只看所有人手指停過的位置。

笑面分身讓桌面浮出新的流程文字。

【出牌流程開啟】【第一欄：主點數牌】【第二欄：功能牌】

兩道狹長的白色卡槽在每名玩家面前打開。左側卡槽較深，邊緣標著主點數牌。右側卡槽較窄，標著功能牌，旁邊還有一行很淡的提示。

【主點數牌：保留點數，失去功能】【功能牌：保留功能，失去點數】

這兩行剛才只是規則。

現在它們變成了槽。

規則一旦變成能放手的地方，就不再只是文字。

溫月看著兩道槽，終於開口：「如果不使用功能牌？」

笑面分身轉向她。

「功能欄可空置。」

溫月剛要點頭，桌面第三道光卻在所有人面前打開。

那不是卡槽。

是一格遮光欄。

欄面白得更厚，從外側看不見裡面會寫甚麼。每一格上方都浮著同一句話。

【封存目標：必填】

溫月的臉色微微變了。

「功能欄空置，也要填？」

「是。」

「如果沒有功能牌，目標會生效嗎？」

「不生效。」

「那為甚麼要填？」

這一次，笑面分身停頓了半息。

「因為流程需要承認你第一個封存的目標。」

長桌安靜了一瞬。

沒有功能也要寫一個人。

即使那個名字最後不生效，也會先被流程收走。

邵聞舟的視線從遮光欄移到每個人的手。

莫芳把手指收回金幣旁，不再碰牌影。

裴令川卻先笑了。

「這比功能有意思。」

沒有人問他有意思在哪裡。

因為答案太明顯。

第一個被你想到的人，未必會被攻擊，卻一定會暴露你當下最想計算誰、最怕誰、最想借誰做樣本。

林缺看向自己面前的遮光欄。

那格欄位邊緣有三條極細的灰線，分別連向白紙、主點數牌槽與功能牌槽。光線太淡，若不是他一直盯著欄位，幾乎看不見。

灰線下方，還有幾個被壓得很淺的字影。

提交者。

持牌人。

受益欄。

它們沒有完整浮出，也不像正式規則，更像紙面底層原本就有的格線，在白光移動時短暫露出。

林缺沒有多看。

多看會被人看見。

韓之州卻在這時抬眼，像剛好捕捉到他的視線停頓。

笑面分身宣布第一場提示。

桌心浮出一張比其他牌影更亮的七點停鐘。鐘面上的指針卡在中間，白線勒住外圈，發出極輕的紙響。

【本場提示：7 點牌】【停下來的，不一定仍以原來方式回到手中。】

提示只出現兩行。

沒有說七點功能是甚麼。

沒有說它會對誰生效。

更沒有說使用七點一定有利。

裴令川看著停鐘，手指在牌影上方掠過，速度不快，卻沒有避開高位。那動作像在告訴所有人：他不把第一局當成試水。

莫芳的視線停在較亮的幾張牌前，又很快壓下去。她的鏡片捕捉到牌面圖案時會細微亮起，但每一次亮起，她都像意識到這件事可能被人看見，於是眨眼抹掉。

邵聞舟沒有先選。

他看裴令川的手，看莫芳的眼，看溫月指尖離桌面的距離。

溫月則反覆看功能欄與封存目標欄。她不問第二次，只把視線壓在那道窄槽邊緣，像在確認「空置」這兩個字是否真能讓她少付一層代價。

韓之州更乾脆。

他沒有盯牌太久，只在遮光欄亮起時看了林缺一眼。

林缺知道這一眼不是猜他會選誰。

韓之州是在看所有人會不會因為林缺的牌權未完成，把第一個目標壓向他。

笑面分身沒有催促。

但六人面前的主點數牌槽開始慢慢變亮，像在提醒流程不會等人商量。

裴令川第一個動手。

他的牌影被白光蓋住，只剩一片模糊的長方形落入主點數牌槽。外人看不見點數，只能看見他沒有在低位猶豫。

功能欄前，他停了一息。

白光從窄槽邊緣覆上去，外面只看得見他沒有再多猶豫。

遮光欄打開時，他的手伸進去，按得很快。

快到像那個名字早已在他的算式裡。

莫芳第二個封存。

她主牌放下前，指尖曾在較亮的位置停過，但牌面進槽的一刻被白光吞掉，沒有人看清。功能欄前，她的手指離某張圖案很近，白光很快覆住那一小段動作。

遮光欄打開後，她停得比裴令川久。

久到邵聞舟看了她一眼。

溫月排在第三。

她選主牌時動作很輕，像怕牌影會因為她碰得太重而立刻承認更多東西。功能欄前的白光蓋得很快。遮光欄前，她低聲問了一句：「只封存，不公開？」

「封存後，依流程公開。」笑面分身說。

這個回答沒有安慰作用。

溫月抿住唇，把手伸進遮光欄。她按下去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十枚金幣。

邵聞舟第四個。

他的主牌落槽時幾乎沒有聲音。第二道窄槽只亮了一下便被白光蓋住。封存目標時，他沒有看任何人的臉，只看桌面上每個人手掌離欄位的距離，然後才把手伸進去。

韓之州第五個。

他比前面幾人都更像在完成一份普通表格。主牌、第二道窄槽、遮光欄。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只是遮光欄合上前，他忽然笑了笑。

沒有人知道他笑的是誰。

最後輪到林缺。

他面前的十五張牌影仍然整齊立著。

牌權：未完成的第二行壓在白紙上，沒有消失。主點數牌槽、功能牌槽、封存目標欄三者的灰線都連向那一行，像所有流程都要從那個未完成的地方經過。

林缺伸手前，先看了一眼七點停鐘的提示。

停下來的，不一定仍以原來方式回到手中。

這句話像在說牌。

也像在說名字。

他不能把第一局押成答案。

第一局要測的不是誰能贏，而是桌子到底承認甚麼：承認點數，承認牌槽，承認目標，還是承認那個把牌放進去的人。

林缺選了一張不上不下的位置。

牌面被白光覆住，落入主點數牌槽。

功能欄在他面前亮起。

他沒有放第二張牌。

右側窄槽浮出一行字。

【功能牌：空置】

遮光欄打開。

白光厚得像一層紙牆。從外面看不見裡面有幾個名字，也看不見他手指落在哪裡。

林缺把手伸進去。

在遮光欄內側，六個名字以同樣大小排列。

林缺。

邵聞舟。

莫芳。

溫月。

裴令川。

韓之州。

他沒有立刻按。

沒有功能牌，目標不生效。

但不生效，不代表不記錄。

他按下一個名字。

遮光欄合上，外側只留下白色封條。

【封存目標：已提交】

六人的欄位依次暗下。

所有主牌、功能欄與封存目標都被桌面收進白光。十五張牌影少了一處空位，但外人仍看不出每個人到底少了哪一張。

笑面分身抬起紙面。

【出牌封存完成】【下注封存開啟】【下注額將作為本場代價承認，不得於公開後修改】

每個人面前的十枚笑面金幣同時亮起，桌沿裂開一道狹長的下注槽。

槽內沒有底。

韓之州在那道白光前看向林缺，語氣像閒聊。

「你剛才看的不是牌面吧？」

林缺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落在白紙邊緣。

那裡無聲壓出一條新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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