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四章：走廊上的孩子

小女孩的聲音落下後，大堂裡安靜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有人……拿錯房間了。」

她沒有看陳立民，沒有看前台，也沒有看其他握着銅鑰匙的人。

她只看着林缺手裡那枚黑色鑰匙。

那把鑰匙很冷。

冷得不像金屬，更像某種從井底撈上來的東西。林缺能感覺到掌心正在被它一點點吸走溫度，可他沒有鬆手。

羅剛第一個回過神：「小妹妹，你是這裡的人？」

小女孩沒有回答。

她站在樓梯轉角，濕漉漉的長髮貼着臉，懷裡那隻沒有眼睛的布熊歪着頭。燈光落在她身上，卻像繞開了她的影子。她腳下沒有水跡。

陳立民聲音發尖：「你說誰拿錯？是不是他？他拿錯了對吧？我就說正常人誰會拿黑色鑰匙！」

他指着林缺，像終於抓到一個能把恐懼推出去的出口。

小女孩慢慢抬起手。

不是指向林缺。

而是指向櫃台後方。

更準確地說，不是指前台的臉，而是指向前台身後那排掛着鑰匙的木板。

那些銅色鑰匙在燈下輕輕晃着，只有原本屬於 207 的位置空了一格；旁邊那枚未被取走的銅色 207，仍然安安靜靜地掛在陰影裡。

前台站在那裡，嘴角仍然彎着。那張過分寬的嘴像被釘在臉上，沒有一絲變化。

「客人已完成登記。」前台說，「請各位住客於午夜前進入房間。」

「她剛才說有人拿錯房間！」陳立民吼道。

前台微笑：「本旅館只提供對應鑰匙。」

又是這種話。

不承認，也不否認。

林缺看着小女孩，問：「拿錯房間，會怎樣？」

小女孩抱緊布熊。

布熊空洞的眼眶正對着他。

「房間會不高興。」

許小滿小聲抽了口氣。

馬桂蘭握緊菜刀：「什麼叫房間會不高興？房間還能活過來？」

小女孩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

「住錯房間的人，會被房間記住。」

她說完這句，樓梯上的燈泡閃了一下。

再亮起時，小女孩不見了。

只有樓梯扶手上，多了一滴慢慢往下滑的水。

沒有人說話。

大堂裡的吊鐘指向十一點五十六分。

四分鐘。

周衡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她剛才指的是前台，不是你。」

「也可能是前台給錯了。」林缺說。

「那你還拿？」

「因為它想給我銅色那把。」

周衡愣了一下。

林缺把黑色鑰匙攤在掌心。鑰匙上沒有房號，只有一條細到幾乎看不清的裂痕，從鑰匙柄一路延伸到齒口。

裂痕像活物一樣，在他視線裡輕輕顫了一下。

林缺忽然忘記自己剛才是用左手，還是右手接過鑰匙。

那不是記憶模糊，而是整段動作被人從腦子裡剪走，只剩下「鑰匙在手上」這個結果。

他的指節收緊。

又來了。

「如果前台代表旅館正常流程，它要給我的應該是銅色鑰匙。」林缺說，「但規則裂……」

他停住。

差點說漏。

羅剛看着他：「規則什麼？」

「規則本身有問題。」林缺改口，「207 有兩個對應項。正常的那個未必安全。」

陳立民冷笑：「未必安全？那你現在拿的就安全？」

「不安全。」林缺說。

陳立民被噎住。

「但至少不是它想讓我拿的。」

這句話讓周衡的眼神變了。

沈芮靠在櫃台旁，聲音很輕：「你覺得前台在引導你？」

「不是覺得。」林缺看了一眼前台，「它剛才伸手拿的是銅色鑰匙。」

前台沒有反應。

它只是提醒：「距離午夜，還有三分鐘。」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有效。

陳立民第一個抓着 201 鑰匙衝向樓梯，像再慢一步就會被留在大堂。羅剛罵了一聲，拉住許小滿：「走，先上去。」

何敬山握着 206 鑰匙，茫然地站在原地。周衡扶了他另一邊，低聲說：「何叔，先跟我們走。」

馬桂蘭拿着菜刀跟在後面，嘴裡不停念：「進房間，關門，熬到天亮……進房間，關門，熬到天亮……」

沈芮沒有立刻走。她看了林缺一眼：「如果有人敲門呢？」

「規則四。」林缺說，「不要開。」

「如果是我們的人？」

「先確認他還是不是人。」

沈芮的臉色白了一瞬。

「怎麼確認？」周衡問。

林缺看向那張貼在櫃台旁的入住須知。紙上的字很黑，每一筆都像浸過水後重新乾掉。

「規則五只說，聽見哭聲要確認哭聲是否來自人類。」他說，「它沒有說確認的方法，也沒有說確認錯了會怎樣。」

「所以？」

「所以今晚所有聲音都不要急着相信。」林缺頓了頓，「包括我們自己的聲音。」

這句話一出口，許小滿下意識捂住嘴。馬桂蘭臉色發青，像忽然意識到，原來半夜最可怕的不一定是門外有鬼，而是門外傳來自己熟人的聲音。

林缺沒有安慰她們。他抬頭看向二樓。

樓梯很窄，鋪着同樣深紅色的地毯。地毯邊緣濕漉漉的，像剛有人拖着水從上面走過。牆上掛着一排黑白照片，照片裡全是旅館房門，每一扇門都關着。

眾人走上二樓時，走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每亮起一盞，樓下吊鐘的擺錘聲就重一分。

噠。

像不是在計時，而是在催命。

二樓很長。

長得不合理。

從樓梯口望出去，左邊是 201 到 204，右邊是 205 到 208。按理說只有八間房，走廊不該這麼深。可盡頭沉在黑暗裡，像還藏着更多門，只是暫時不願意讓他們看見。

咚。

樓下的吊鐘又響了一下。

十一點五十八分。

「各自進房？」羅剛問。

沒有人想回答。

因為這句話等同於各自承認，午夜後不會再有人能幫自己。

陳立民已經站在 201 門口，手忙腳亂地找鎖孔。鎖孔像一隻黑色眼睛，鑰匙插進去時，他整個肩膀都抖了一下。

門開了。

201 裡面沒有燈。

陳立民回頭看了眾人一眼，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鑽了進去。

門關上。

咔噠。

那聲音很輕，卻像把一個人從隊伍裡切走。

羅剛站在 202 前，對許小滿說：「你在 208，最裡面。別亂開門。有事先喊，不，等等……午夜後不能離房，那喊算不算？」

他自己也卡住了。

規則說不得離開房間，說敲門不能開，卻沒有說不能喊。

但沒說，未必代表安全。

周衡低聲道：「可以用牆壁？敲牆算敲門嗎？」

林缺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今晚先不要測試太多。」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自己也覺得諷刺。

他靠測試活到現在。

但在這裡，每一次測試都可能用命付款。

馬桂蘭站在 204 門前，菜刀橫在胸口：「你們誰要是半夜敲我門，我不管是不是人，我都砍。」

沈芮笑了一下：「你最好先確認門外有沒有脖子。」

馬桂蘭的臉色難看起來。

何敬山在 206 門口摸了很久鑰匙，像忘記了要怎樣開門。周衡幫他把鑰匙插進去，老人忽然抓住周衡的手腕。

「小伙子。」

周衡一怔：「怎麼了？」

何敬山看着自己門上的號碼，眼神渾濁：「我以前……是不是住過這裡？」

走廊裡的燈閃了一下。

林缺立刻看向他。

「你記得什麼？」

何敬山茫然地搖頭：「不記得。就是覺得……這門後面，有人等我。」

那一刻，206 門縫裡滲出一點白光。

不是燈光。

更像醫院病房裡長年不滅的冷色日光燈。林缺聞到一絲消毒水味，很淡，淡得像錯覺。何敬山卻忽然鬆開周衡，佝僂的背慢慢直了一點，像門後那股氣味正在把他身上某段被折起來的記憶撐開。

「我聽見機器聲。」老人喃喃道。

嘀。

那聲音只響了兩下，就被走廊深處的潮濕吞掉。

周衡臉色微變，立刻把老人往房裡推：「進去再說。」

許小滿幾乎要哭出來：「別說了……」

林缺把這句話記下。

206 可能和記憶有關。

或者，旅館會讓每個房間變成最適合吞下住客的形狀。

十一點五十九分。

這一次，吊鐘沒有完整敲響。

它只發出半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鐘體裡按住了銅舌。

同一時間，走廊兩側的牆紙開始微微鼓起，像牆後面有許多人貼着臉，正在從裡面聽他們說話。

走廊盡頭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小孩。

又不像。

所有人都加快動作。

羅剛進了 202，周衡進了 203，馬桂蘭進了 204，沈芮進了 205，何敬山在周衡最後推了一把後進了 206。許小滿站在 208 門口，手指握着鑰匙，回頭看林缺。

「我……我真的可以進去嗎？」

她問得很小聲。

林缺知道她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個。

她想問的是：我是不是因為你，才沒有進 207？

「進去。」林缺說，「關門。不要開。」

許小滿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打開 208 的門，門內傳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這座旅館格格不入。

門關上前，她又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咔噠。

走廊只剩林缺。

以及 207。

準確來說，是兩扇 207。

剛才從樓梯口看時，207 只有一扇門。可此刻，林缺站在走廊盡頭，終於看清楚了。

207 的門和其他房門一樣，深褐色，銅牌，普通鎖孔。門把上甚至掛着一塊褪色的「請勿打擾」木牌，木牌背面有幾道指甲抓過的痕跡。

但在它旁邊，還有另一道門。

那道門很窄，像是嵌在牆縫裡。門牌同樣寫着 207，只是數字不是刻上去的，而像被火燒出來的黑痕。黑門下方沒有地毯，只有一條細長的縫。縫裡透不出光，卻有風。

冷風。

林缺忽然想起自己房間裡那張黑色入場券。

它出現時，也是這種不該存在卻硬生生擠進現實的感覺。

銅色 207。

黑色 207。

林缺低頭看手裡的黑色鑰匙。

鑰匙齒口與那道窄門的鎖孔完全吻合。

太吻合了。

像這把鑰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打開 207，而是為了把他送到這扇門前。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銅色 207 是旅館希望他進去的房間，那黑色 207 未必是生路。

它也可能只是另一個更深的錯誤。

而他現在，正主動把自己推進錯誤裡。

走廊的燈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從樓梯口往這邊熄。

一盞。

兩盞。

三盞。

黑暗像潮水一樣推過來。

林缺插入鑰匙。

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門裡面，有人先他一步，從內側握住了門把。

午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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