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十九章：第一輪搜證

分組真正開始時，沒有人走得很快。

白天指針仍在滴答作響，每一格都像在催促他們離開圓桌。可那條剛剛浮現過的冷白警告還停在眾人心裡，沒有人敢再把自己的能力牌往外推，也沒有人敢說自己適合做什麼。

最後先站起來的是陸知行。

他拿起桌邊一張空白記錄紙，沒有碰投票牌，也沒有碰能力牌，只把紙舉給眾人看了一眼。

「檔案櫃需要查原始記錄。」他說，「程敘，你跟我去。至少兩個人互相看着，避免誰單獨改東西。」

程敘沒有立刻答應。

他先看向圓桌中央的廢票，又看了一眼梁朔手邊那張被攤開的記錄紙。

「可以。」他說，「但我們只查，不帶走。找到東西先回桌面展示。」

這句話讓陸知行皺了一下眉。

林缺把這一點記下。

唐雨眠已經站到監控室方向。她走路很輕，經過梁朔身邊時，停了一下，用手指在他面前的記錄紙上點了點，又指向自己、林缺、白簡三人，再指向監控室。

梁朔怔了怔，低頭寫下：

監控室：林缺、唐雨眠、白簡檔案櫃：陸知行、程敘圓桌 / 投票箱：祁曼、高澤、梁朔、孟南

孟南看着最後一行，笑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說要留在投票箱？」

高澤冷冷道：「你剛才不是對那張廢票很感興趣嗎？」

「感興趣不等於負責保管。」孟南說。

祁曼平靜地把金屬夾推回投票箱旁邊，沒有抬頭：「沒有人要你保管。你可以看。」

孟南看了她一眼，像是覺得這句話有趣，最後沒有離開圓桌。

白簡走到監控室門前時，門沒有開。

那不是一扇真正的門，而是一整片嵌在牆裡的深色玻璃。玻璃後方有幾排老式監控屏，畫面全是灰白色，像很久以前錄下來的影像被反覆播放。門邊沒有把手，只有一塊窄窄的刷卡區，表面刻着一行小字。

僅供確認行動，不供確認身份

白簡念出來後，沒有多說。

唐雨眠伸手，指向門邊另一處凹槽。凹槽的形狀很細，剛好能放入一張姓名牌，卻又比姓名牌短一截。

林缺看了一會兒，沒有取自己的牌。

「不是要放姓名牌。」他說。

白簡看向他。

林缺指了指地面。

監控室門前的地板上有九條細白線，從圓桌方向延伸過來，走到門口時全部斷了一寸。每條白線旁都有一個很淡的席位號，像是專門用來確認來到這裡的人仍然屬於哪個席位。

「它要確認的是行動，不是身份。」林缺說，「站上去試。」

白簡先站上九號線。

冷白色從他腳底掃過，沒有警告。監控室玻璃內側亮起一盞小燈，接着是四號線、七號線。唐雨眠和林缺各自站上自己的席位線後，三盞小燈同時轉亮。

玻璃門向內滑開。

牆上九塊屏幕排成三列，每一塊屏幕下方都貼着席位號。畫面顯示的不是現在，而像是剛才白天開始後的片段：九個人坐在圓桌旁，姓名牌逐一亮起，陸知行第一次站起半寸，椅腳下的白線掃過。

唐雨眠走到四號屏幕前，低頭看了看屏幕下方的旋鈕。

林缺看向中央控制台。控制台上有三個按鍵。

回放定格提交片段

旁邊還有一行較小的字。

提交片段將生成行動記錄，提交後不可撤回

「只能提交片段，不能提交判斷。」林缺說。

白簡站在九號屏幕前，忽然道：「一號缺了一格。」

林缺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一號屏幕裡，陸知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椅腳白線確實亮過。畫面正常播放到他完全站起，下一秒卻跳了一下。不是黑屏，也不是雪花，而是很短的一段空白，像有人從影像裡剪掉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白簡盯着屏幕下方的時間碼，很容易被當作老設備卡頓。

唐雨眠抬手，在空中比了一個很短的距離。

「不到一秒。」林缺說。

她點頭。

白簡按下定格。

畫面停在缺幀前一刻。陸知行的腳剛離開椅腳內側，椅子下的白線仍然完整，姓名牌也還朝着他原本的位置。林缺讓白簡往後推一格。

畫面跳到缺幀後。

陸知行已經站直，白線仍在一號席下方熄滅，似乎一切正常。

可林缺盯着屏幕角落。

那裡有一道反光。

很細，很短，像投票箱邊緣的金屬光在屏幕裡晃了一下。但監控角度照不到投票箱。從一號席位的角度看，應該只能看到圓桌外沿、陸知行的椅背，和檔案櫃方向的玻璃門。

「不是他人消失。」白簡說。

林缺點頭：「是畫面被替換過。」

唐雨眠看向他。

「如果人真的離開席位，白線會記錄。」林缺說，「但這段缺幀太短，像是有人不想讓我們看見白線確認的過程。」

白簡又切到二號屏幕。

祁曼取金屬夾、蹲下、夾出廢票，每個動作都在畫面裡。她沒有遮擋紙面，也沒有把廢票放進自己口袋。甚至在把金屬夾放回桌面中央時，角度都讓所有人能看見。

林缺沒有因此放心。

太乾淨的證據，有時候不是證明無事，而是證明有人知道證據應該怎樣被保存。

唐雨眠忽然指向六號屏幕。

程敘坐在座位上的畫面也沒有缺幀。但當陸知行站起、眾人視線移向檔案櫃標牌時，程敘身後那張六號姓名牌的影子向右偏了一瞬。

不是姓名牌動了。

是影子先動了。

白簡按下定格，屏幕右上角跳出提示。

【片段過短，不足以提交行動記錄】

唐雨眠皺了皺眉。

林缺看着提示，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

監控室不是用來給他們看答案的。它只接受足夠完整的行動，不接受瞬間的異常。換句話說，真正危險的東西只要藏在「不足以提交」的間隙裡，就能避開記錄。

「先不要提交。」林缺說。

白簡沒有反對。

他只是把缺幀時間寫在控制台旁的紙上。

一號：站起時缺幀。六號：姓名牌影子先偏，片段過短。

唐雨眠看着那行字，又在下面補了一筆。

缺幀不等於人離席。

她寫完後，把筆推給林缺。

林缺看着那句話。

這是唐雨眠到目前為止最清楚的一次表態。她不急着把缺幀指向陸知行，也不急着把六號影子當成罪證，只先把「不要誤判」寫下來。

他在旁邊補上：

需與檔案櫃原始記錄對照。

就在這時，監控室外傳來一聲抽屜合上的悶響。

聲音來自檔案櫃。

檔案櫃區域比監控室更亮。隔着玻璃，林缺能看見陸知行和程敘站在一排金屬櫃前。每個櫃格上都貼着席位號，從一到九，整齊得像考場座位表。

陸知行抽出一份資料，低頭快速翻頁。

程敘站在他旁邊，手沒有碰文件，只用目光跟着頁碼走。他的姿態很克制，像是在刻意證明自己沒有改動任何東西。

但林缺注意到，程敘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六號櫃右側的反光。

不是完全遮住。

只是在陸知行低頭讀一號記錄時，六號櫃門上的小窗被他的肩膀擋去一半。

林缺沒有立刻說話。

距離太遠，這不能成為證據。

白簡也看見了。

他只說：「他很會站位。」

唐雨眠看向白簡。

白簡補了一句：「不代表有問題。」

外面，陸知行忽然抬高聲音：「入場記錄有九份。」

他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監控室，比實際距離更薄。

「每份都有姓名、席位、現實身份，還有副本經歷標記。」

高澤在圓桌邊問：「有沒有誰和剛才說的不一致？」

陸知行停了一下。

「暫時沒有。」他說，「但幾頁頁碼很淡。」

「哪幾頁？」孟南問。

陸知行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確認，或者在衡量應不應該直接說出席位號。

程敘替他開口：「先不要報號碼。把淡頁帶回桌面對照，避免有人直接按席位形成預設。」

這個建議再次合理。

林缺看見陸知行的表情沉了一點。對他而言，查到線索卻不能立刻公布，像被人按住了推理的喉嚨。

孟南的聲音從圓桌邊傳來：「不報號碼也可以。至少說說，淡頁像是被擦掉，還是本來就印得淡？」

陸知行說：「像被覆蓋過。」

梁朔手裡的筆停住。

這個動作很小，卻被孟南捕捉到了。

「你緊張什麼？」孟南問。

梁朔抬起頭：「我沒有。」

「你剛才聽到『覆蓋』就停筆了。」孟南笑了笑，「你的能力是不是和複製、覆寫之類的東西有關？」

空氣瞬間冷下來。

高澤立刻看向投票箱。

投票箱沒有響。

沒有警告。

因為孟南問的不是完整能力牌，也不是陣營自證。他只是把一個猜測扔到梁朔身上，等梁朔自己說多。

梁朔的臉色果然白了。

「我沒有公開能力。」他說。

「我也沒讓你公開。」孟南攤手，「我只是覺得，你一直怕投票，又怕記錄錯，現在聽到覆蓋就緊張。那張廢票上寫的是未提交，對吧？未提交不算有效民意。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票都不敢提交，他留下的記錄還能不能算有效？」

祁曼抬頭：「這兩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孟南看向她：「我知道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說，害怕本身會污染記錄。」

這句話比指控更危險。

它沒有說梁朔是壞人，卻把梁朔的恐懼、廢票的未提交、檔案櫃的覆蓋頁碼連在一起。三件原本不相干的東西，被他用「污染」兩個字放到同一個方向。

林缺從監控室走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沒有立刻替梁朔辯解。

因為辯解會讓孟南得到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你急着保他？

林缺只把監控室那張紙放到圓桌上。

「監控有缺幀。」他說，「但缺幀不能證明陸知行有問題，也不能證明六號有問題。只能證明有些片段短到不能提交行動記錄。」

陸知行拿着幾頁淡色檔案走回來，聽到自己的名字，眉頭立刻皺起。

「一號缺幀？」

「你站起時。」白簡說。

陸知行的臉色變得更難看：「我沒有離開一號席。」

「我知道。」林缺說。

這句話反而讓陸知行一怔。

林缺把唐雨眠寫下的那行字推到他面前。

缺幀不等於人離席。

唐雨眠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陸知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缺，語氣仍硬：「那它等於什麼？」

「等於有人不希望我們看見白線確認過程。」林缺說，「或者，這裡的記錄本來就不完整。」

高澤問：「那檔案呢？」

陸知行把檔案攤開。

九份入場記錄排在桌上。大部分頁碼都是黑色，只有其中幾頁淡得像被水洗過。淡頁沒有缺字，姓名、席位、現實身份與副本經歷標記都在，可每一頁右下角都有一層很薄的重影。

像同一個號碼被覆寫過一次。

梁朔盯着那些頁碼，呼吸越來越快。

孟南輕聲道：「你看，你又停住了。」

梁朔握緊筆：「我只是……我覺得可以對照。」

「怎麼對照？」孟南問。

梁朔看向眾人，聲音發顫：「如果有複寫紙，或者空白記錄紙，我可以把頁碼複寫下來。複寫出來的壓痕也許比原件清楚。」

高澤皺眉：「你剛才不是說不要公開能力？」

梁朔臉更白：「我沒有說牌面。我只是說我可以做這件事。」

投票箱仍然沒有響。

這一次，沒有人知道該不該阻止他。

陸知行看着那些淡頁，明顯想要答案。程敘低聲道：「如果操作公開，應該可以。原件不離桌，複寫紙由所有人看着放上去。」

祁曼說：「要先標記原件狀態，避免複寫後有人說是梁朔造成的痕跡。」

她說得很周全。

也正因為太周全，眾人更容易接受。

林缺看向梁朔：「你自己決定。做了，結果不一定對你有利。」

梁朔看着那幾頁淡色檔案，又看了看廢票。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別人也會覺得我有問題。」他低聲說。

祁曼取出一張空白紙，放在淡頁上方，位置對得很整齊。梁朔拿起筆，沒有直接寫字，只用筆背沿着頁碼位置輕輕刮過。

第二下，紙面浮出一層灰色壓痕。

第三下，所有人都看見了。

淡頁原本的席位號下方，複寫出另一個更淺的影子。

不是同一個數字。

梁朔的手猛地停住。

空白紙上，那個重影像剛從水底浮起來，線條歪斜，卻清楚得讓人無法忽略。

下一瞬，紙面邊緣自己滲出一圈灰色。

像墨水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開。

祁曼立刻說：「停手。」

梁朔已經停了。

可複寫紙上的灰色沒有停。

它沿着頁碼位置向外擴散，慢慢把旁邊原本乾淨的空白也染出一層細密的重影。那不是梁朔寫出來的字，也不是原件上的字。它像一份被藏在檔案底層的舊記錄，趁着複寫的壓力自己浮了上來。

投票箱在這時響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像某張票被投入箱底的聲音。

圓桌上方浮出一行冷白字。

【複寫記錄已生成】

梁朔抬頭，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緊接着，第二行字慢慢浮現。

【原件狀態：未變】【複寫本狀態：污染】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兩行字沒有說梁朔是污染源。

也沒有說梁朔無辜。

它只把一份新的、被污染的複寫本放到所有人面前，讓每個人自己決定應該相信原件，還是相信那個忽然浮出的五號重影。

孟南最先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那張紙。

「所以，第一個被污染出來的席位，是五號。」

梁朔坐在五號席。

白天指針又跳了一格。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都重。

林缺看着那張複寫本，沒有碰。

他知道第一輪搜證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再只是搜證。

它開始製造第一張足夠讓人想投出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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