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十五章：三小時

黑色入場券沒有提醒他。

灰市替他喊價時，它安靜得像一塊死物。

林缺看着桌面上的票券，忽然明白一件事：黑色入場券未必會保護持有者。它甚至未必在意持有者是否被標價。

它只負責把門打開。

至於門後有多少人盯着你，與它無關。

手機螢幕上，灰市查詢次數停在二。

林缺沒有再碰亂碼訊息。他把相關截圖和離線筆記封存到一個加密資料夾，資料夾名稱仍然是「被標價的名字」。

沒有上傳。

沒有同步。

沒有備份到任何雲端。

做完這些，他才把椅背往後推了一點，讓自己離桌面遠些。

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亮起。樓下早餐店開始有人排隊，塑膠袋摩擦聲、蒸籠開蓋聲、電動車剎車聲混在一起，普通得像另一個世界。

但林缺沒有睡。

他拿出紙筆，開始整理目前確定的東西。

一、午夜旅館已通關，但未清理。二、201 未退房。三、銅色 207 保管中。四、無臉燈芯每場副本只限使用一次。五、灰市已查詢 C-079421。六、下一次副本 14–28 日內。

寫到第六條時，筆尖停住。

14–28 日內。

這是一個看似寬鬆的範圍。

足夠讓人僥倖，也足夠讓人崩潰。

林缺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上午九點二十三分。

他從午夜旅館回來到現在，現實只過了不到半天。

按理說，他應該還有至少十幾天。

下一秒，玩家面板在他眼前浮出。

沒有聲音。

沒有震動。

只有一行冷白字像刀尖一樣停在視野中央。

【副本預告】

林缺握筆的手停住。

下面的字一行行展開。

【副本名稱：夜間投票局】

【入場倒計時：03:00:00】

【副本類型：身份局 / 搜證投票】

【失敗懲罰：扣除 600 積分】

【提示：證據會說謊，投票不會】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聽見筆尖壓在紙上，慢慢刮出一道淺痕。

不是 14 日後。

不是 28 日內。

是現在。

林缺盯着倒計時。

02:59:57。

02:59:56。

它真的在走。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立刻站起來。

慌張沒有提供新資訊。

這句話他曾經對別人說過，現在只能先對自己說一次。

他把紙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預告內容。

副本：夜間投票局。類型：身份局 / 搜證投票。核心提示：證據會說謊，投票不會。倒計時：三小時。

寫完，他主動呼出玩家面板。

【本場配對：全新玩家】

【歷史同場玩家：未匹配】

【組隊狀態：無】

【固定隊伍：未建立】

林缺看着第二行。

歷史同場玩家：未匹配。

他第一反應不是鬆一口氣。

而是意識到，這一行等於把周衡、沈芮、許小滿他們全部留在現實裡。

不一定安全。

但至少不會因為他按錯一個「是」，被拖進同一場新副本。

他拿起手機，沒有發群訊息。

他只在離線筆記裡寫：

不要通知所有人。通知可能造成灰市追蹤，也可能引發無效恐慌。

但周衡的訊息先來了。

你的名字又黑了一下。這次不像灰市查詢。像副本預告。

林缺看着那行字。

周衡看不到預告內容，卻能從同場記錄裡察覺變化。

這不一定是好事。

他回覆：

我收到新副本預告。三小時。你沒有匹配。不要查副本名。

周衡隔了幾秒才回。

明白。需要我做什麼？

林缺看着這句話，很久沒有輸入。

他想說不用。

但不用不代表沒有風險。

他本來想讓周衡盯着灰市。

可下一秒，他又意識到，讓別人盯着自己的價格，也是在把對方推近那張價格表。

最後他回：

如果三小時後我失聯，不要立刻查我。記錄時間。觀察灰市是否更新我的出價。

周衡回：

這聽起來不像好事。

林缺看了一眼，刪掉原本要打的「至少不是留院」。

那是何敬山的句子，不該被拿來安慰別人。

他回：

所以只做記錄。

發完，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他不能讓每一個人都參與自己的倒計時。

三小時不是用來告別的。

是用來準備的。

林缺拉開抽屜。

裡面有美工刀、膠帶、紙筆、兩支備用錄音筆、一個小型手電、幾個密封袋，還有他從午夜旅館後整理出的異常樣本記錄。

真正能帶進副本的未必是這些東西。

但整理本身有意義。

人在被未知拖走前，需要先知道自己還有什麼。

他主動打開道具欄。

【持有道具：黑色入場券 / 無臉燈芯】

他點開無臉燈芯。

灰白色燈芯浮在面板旁，末端那滴黑水仍然垂着，不落，也不乾。

【無臉燈芯】

【每場副本只限使用一次】

【可照出「不屬於當前空間」之物】

【不判定真假】

【不判定安全、身份、位置、生死】

【使用時間不可超過三十秒】

林缺把每一條重新抄下來。

不是因為他忘了。

而是因為人在壓力下最容易把「看見」誤認成「知道」。

無臉燈芯能照出不屬於當前空間的東西。

但夜間投票局如果是身份局，最危險的未必是不屬於空間的東西。

可能是本來就坐在桌前，卻不應坐在那裡的人。

也可能是某個席位、某張姓名牌、某份證據。

如果太早用掉，他只會得到一個不完整方向，然後失去唯一一次照明。

林缺看着燈芯，沒有伸手。

道具不是底牌。

道具也是限制。

倒計時剩下兩小時三十七分。

林缺沒有再坐着。

他去洗了一次臉，冷水壓在眼皮上，讓酸痛感短暫變得清楚。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熬了幾個通宵，卻沒有多少驚慌。

這反而讓他不太安心。

人如果太快習慣危險，就會開始把不正常當成日常。

他把鏡子蓋上毛巾。

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

只是他不想在入場前再給任何東西一個「出現的位置」。

毛巾垂下後，房間像少了一隻眼睛。

可倒計時每跳一下，水管裡的聲音就短促地停一瞬。

像整間屋子都在跟着那個數字屏住呼吸。

玩家面板又彈出一行。

【入場攜帶物檢查中】

【普通現實物品：不保證保留】

【記錄類物品：可能轉化為場內證據】

林缺停住。

記錄類物品。

可能轉化為場內證據。

這句話比「不保證保留」更危險。

如果他把灰市記錄帶進去，會不會變成別人能搜到的證據？

如果他把倖存者狀態表帶進去，會不會讓周衡、沈芮、許小滿他們的後遺症被新副本讀取？

他立刻把桌面上所有與午夜旅館倖存者有關的紙張收起，放進密封袋，再放入鐵盒。

鐵盒上貼了一張紙。

不攜帶。不提交。不作證據。

他只留下三樣東西。

空白筆記本。

一支筆。

以及自己腦中的記憶。

前兩樣可能被沒收。

最後一樣最不可靠。

他想了想，又把空白筆記本第一頁撕下來。

不是因為它寫過東西。

而是因為第一頁太像提交頁。

午夜旅館教過他，很多危險都不是從內容開始，而是從格式開始。表格、簽名、登記、確認、提交——只要位置準備好了，人就會不自覺把自己填進去。

他不想帶着一張等人填名的空白紙入場。

林缺低頭，看着指甲縫裡還沒完全洗掉的灰黑粉末。

午夜旅館已經證明，記憶會亂，名字會錯，房間順序會散。

所以他在手腕內側寫下一行小字。

先證明行為，不先相信身份。

墨水很快乾了。

他盯着這行字，覺得它不只是給夜間投票局，也是給自己。

倒計時剩下一小時十二分時，灰市訊息又刷新了一次。

黑色入場券持有者，出價已更新。

下面新增一行。

附加條件：第二副本入場後有效。

林缺看着那句話，背脊慢慢發冷。

灰市不知道副本內容。

但它知道他即將入場。

或者至少，有人知道。

灰市不是在等他通關。

灰市是在等他被重新投放進副本。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截更多圖。

有些記錄保存得太完整，本身就會變成提交資料。

他只在紙上寫：

灰市知道入場窗口。

倒計時剩下十分鐘時，面板開始變暗。

窗外的城市聲音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開。車聲還在，卻像隔着厚玻璃。樓下有人喊了兩聲，聲音拖長，變形，最後只剩一種像投票箱合上的悶響。

林缺把黑色入場券放進口袋。

無臉燈芯沒有實體，但他能感覺到那一小截濕冷的灰白色，像藏在視線邊緣。

最後三十秒。

玩家面板自動展開。

【副本名稱：夜間投票局】

【入場倒計時：00:00:30】

【本場配對：全新玩家】

【歷史同場玩家：未匹配】

【組隊狀態：無】

【提示更新：請勿過早相信發言】

林缺看着最後一行。

不是「請勿相信他人」。

是「請勿過早相信發言」。

發言。

不是人。

不是身份。

他在心裡把這個詞圈起來。

倒計時歸零前一秒，房間裡所有光線同時熄滅。

不是停電。

是被收走。

黑暗裡，一張長桌的輪廓慢慢浮現。

有人坐在桌邊。

不止一個。

林缺還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就先看見自己面前多了一張白色姓名牌。

姓名牌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請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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