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十章：最後查房

【天亮前最後查房準備完成】

牆上那行字亮起時，黑色 207 的燈暗了一半。

不是熄燈。

更像整座旅館把光收回走廊，只留下門縫下那一道慘白的線。

清潔車停在二樓盡頭。

咕嚕聲沒有再前進。

房務的聲音從每一扇門外同時響起，溫和、平穩，像終於翻到最後一頁表格。

「天亮前最後查房。」

「請所有住客保持當前房間狀態。」

林缺坐在床邊，手指壓着第二十道痕。

燙。

燙得他差點忘記 204 後面是 205，差點把 206 的咳嗽聲聽成 201。

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把房號重新釘回腦裡。

202，羅剛。

203，周衡。

204，馬桂蘭。

205，沈芮。

206，何敬山。

207，林缺。

208，許小滿。

還有 201，陳立民。

不能漏。

漏一個，最後查房就會替他們補成別的東西。

牆上浮出第一行。

【202 最後查房】

羅剛那邊先響起椅子倒地聲。

「外面有人摔倒了？」他聲音一下繃緊，「喂！誰在外面？」

門外立刻傳來很輕的哭聲。

像小孩。

也像許小滿被捂住嘴前那種短促吸氣。

房務在 202 門外說：「若住客主動協助受傷者，可開門登記救援行為。」

羅剛的呼吸重了。

他一向最受不了有人在門外求救。

門把輕輕響了一下。

林缺立刻開口：「202 不可用開門證明救援。」

房務問：「207 是否代替 202 回答？」

「不是回答。」

林缺盯着牆。

「我是提交已存在互證條件。202 前次已選擇以房內敲牆協助，不以開門作住客確認。」

羅剛沉默一秒。

然後，202 的牆被人重重敲了兩下。

咚！咚！

「我聽到。」周衡在 203 壓低聲音，「聲音來自 202 房內牆面，不是門外。」

「我都聽到。」沈芮補了一句，「哭聲在走廊偏左，敲牆在 202 內側，方向不同。」

牆上字跡收縮。

【202：房門未開】

【自主確認：房內敲牆】

【判定：通過】

羅剛在房內低罵了一聲，像把手從門把上硬扯回來。

第二行緊接着亮起。

【203 最後查房】

周衡那邊忽然安靜得過分。

門外傳來紙頁翻動聲。

「203 住客多次提醒其他房間，涉及樓層管理行為。」房務說，「請確認是否接收臨時樓層協管身份。」

走廊裡，有什麼東西把一枚銅色胸牌推到 203 門縫前。

林缺看不見，卻聽見金屬貼着地面滑動。

周衡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給他的陷阱。

接收協管身份，就不再只是住客。

拒絕所有提醒，又會讓之前的互證失效。

過了幾秒，周衡才說：「我只讀出我房內可見規則，並在被問到時提供記憶。」

房務問：「是否承認曾干涉他房？」

周衡停住。

林缺的太陽穴一抽，鏡中那道裂開的臉在餘光裡笑。

它像在等他代答。

林缺忍住。

周衡自己補上：「提醒行為存在，但未接收管理身份；是否違規，待旅館按住客身份判定。」

林缺立刻收窄：「203 提供規則文本與記憶，不取得他房處置權。」

牆上亮起。

【203：提醒記錄存在】

【身份：住客】

【樓層管理者：未接收】

【判定：通過，附提醒累積記錄】

周衡吐氣的聲音很輕。

不是鬆一口氣。

像明白那條記錄仍會跟着他走到結算。

第三行浮出時，204 房內先傳來菜刀拖過地面的聲音。

【204 最後查房】

馬桂蘭哭得很低。

門外房務說：「204 住客持有非旅館配發危險物。若為住客防衛物，請交由房務暫存；若拒絕交出，視為攻擊準備。」

菜刀被她握起來，又放下。

刀背貼地，她手指仍抖，刀尖卻沒再對準門。

「我不交……」她聲音發抖，「但我不砍人。」

房務溫柔地問：「不交出危險物，如何證明非攻擊？」

馬桂蘭哽住。

林缺想起她前面學會了說「不確認」。

現在她要學另一件事：有恐懼，不等於有攻擊。

沈芮忽然說：「刀聲一直在 204 房內地面，沒有靠近門。」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我只確認聲音位置。」

羅剛也敲了一下牆：「204 剛才沒有開門。」

周衡接上：「可記錄為防衛物保持房內，不交付、不揮向門外。」

馬桂蘭像被這幾句扶住，哭聲裡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菜刀是我帶入房間的防衛物。」

「我不交給房務。」

「我也不把它交到門外。」

牆上紅光閃了很久。

久到林缺以為旅館會把她拖入「攻擊意圖」。

最後，字跡落下。

【204：危險物留置房內】

【攻擊行為：未成立】

【判定：暫時通過，危險物待結算】

不是完全通過。

但馬桂蘭沒有被清理。

第四行亮起。

【205 最後查房】

沈芮房內先響起輪子聲。

三下重，一下輕。

接着，又有另一個沈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205 住客觀察到假房務，確認假房務位於 207 門前。」

林缺背脊一寒。

這句話太像她。

連那種冷靜都學得很準。

房務立刻問：「205 是否確認上述觀察？」

真正的沈芮沒有立即出聲。

走廊裡那個聲音又替她答：「確認。」

牆上 205 的條目開始發灰。

林缺的手指壓進刻痕裡。

第二十道痕又燙了一下。

205 差點在他腦裡滑成 206。

不能替她說不是。

代答對代答，旅館只會收走本人。

幾秒後，205 房內傳來很短的一聲笑。

不是開心。

是她聽出破綻後，冷得發硬的笑。

「輪聲錯了。」

沈芮說。

「門外那架每三下才重一次，但剛才模仿我的聲音時，背景輪聲沒有停。」

她慢慢補上：「我只確認有代答聲；不確認假房務位置，不確認 207 門前情況。」

牆上灰色退了一點。

【205：自主觀察成立】

【代答聲：排除】

【判定：通過】

林缺第一次聽見沈芮真正鬆氣。

很短。

短得像怕被人記錄成情緒陳述。

第五行浮出。

【206 最後查房】

何敬山那邊先傳來咳嗽。

接着是吊瓶架滾動的聲音。

206 房內不該有吊瓶架。

房務的聲音低了些：「206 病人生命體徵不穩。請確認接受護理身份，以便轉入病房。」

何敬山的呼吸一下亂了。

「我……我需要……」

門外像有白色床單被抖開。

林缺聽見自己腦內某個房號又鬆了一下。

206。

何敬山。

不是病人。

至少此刻不能是。

但這一次，何敬山比他更快。

「我需要坐下。」

他喘着說。

「但我登記入住 206。」

房務問：「是否拒絕治療？」

「不拒絕。」

何敬山聲音很虛，卻咬得清楚。

「治療不是入住身份。」

「我可以生病，但我不是病房物品。」

林缺閉了一下眼。

這句話足夠了。

他補上邊界：「206 可存在身體異常，不轉換住客身份；護理請求不得覆蓋登記入住。」

牆上顯示。

【206：登記住客】

【病人身份：未接收】

【判定：通過，身體異常待結算】

第六行沒有立刻出現。

走廊反而靜了下來。

靜得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個是誰。

【208 最後查房】

許小滿那邊沒有說話。

門外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軟軟地替她說：「我在房內。」

羅剛立刻罵：「不是她！」

牆上紅光一閃。

【202 干涉他房】

羅剛硬生生停住。

周衡也沒有補。

沈芮只說：「剛才聲音在 208 門外，不在房內。」

這是觀察，不是答案。

房務問：「208 住客是否可自主確認？」

一秒。

兩秒。

然後，牆那邊傳來敲擊。

咚，咚，咚。

停。

咚。

不是之前的三短一長。

這一次是三下後停得更久，最後一下輕得像用指節碰牆。

沈芮說：「節奏不同，聲源在 208 房內。」

周衡說：「可記錄為新一次自主反應，不解讀內容。」

羅剛忍着，只在 202 房內回敲一下。

牆上紅色慢慢退去。

【208：非語言自主確認成立】

【門外代聲：排除】

【判定：通過】

林缺的喉嚨鬆了一點。

但最後查房沒有結束。

黑色 207 的鏡面自己亮起來。

【201 最後查房】

這行字不是浮在牆上。

是浮在鏡子裡。

鏡中林缺站在銅色門後，身旁多了一隻黑色皮鞋。

201 裡，那幾個陳立民同時笑了一下。

「我在。」

「我也在。」

「我一直在。」

房務問：「201 是否可補全當前本人？」

走廊盡頭的垃圾袋沙沙作響。

皮鞋在鏡裡往前挪了一寸。

林缺知道，這是旅館留到最後的刀。

如果他說可以補全，201 裡那些碎聲就會被合併成一個錯誤的人。

如果他說不能，陳立民可能連住客記錄都保不住。

他不能救成完整。

只能救到最低限度。

「201 不補全當前本人。」

他說。

鏡裡幾張看不清的臉同時轉向他。

「但保留已確認項。」

「登記記錄存在，未退房狀態存在，物品殘留歸屬存在。」

「本人簽名缺失，不由他人代簽。」

「當前本人缺失，不由殘留合併。」

201 裡的笑聲停了。

很久之後，有一個很遠的聲音問：「那我算什麼？」

林缺指尖發冷。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陳立民。

所以他只能說：

「待結算住客記錄。」

牆上緩慢亮起。

【201：補充確認保留】

【當前本人：缺失】

【本人簽名：缺失】

【判定：未清理，待天亮結算】

未清理。

不是存活。

但也不是垃圾。

鏡中林缺輕輕笑了。

「你保留了所有人。」

它說。

「那誰保留你？」

最後一行終於浮出。

【207 最後查房】

黑色 207 裡的床往下陷。

鏡子裡，銅色 207 的門完全打開。

乾淨床單，暖黃燈光，沒有血腥味，也沒有二十道痕。

鏡中林缺站在門口，額角黑線裂得更深。

「最後查房只承認一名 207 住客。」

房務說。

「請確認：林缺 / 鏡中林缺 / 歸還物，何者保留當前住客位置。」

林缺眼前忽然白了一下。

房號又散了。

202 是誰？

204 後面是不是 206？

他用指甲扣進第二十道痕。

疼痛把一個名字推回來。

林缺。

不是鏡裡那個。

是會痛、會忘、會把別人的名字一個個釘回來的這個。

「黑色 207 當前住客為林缺。」

房務問：「鏡中林缺是否為林缺？」

鏡中人也看着他。

這一次，它沒有笑。

林缺慢慢說：「曾屬於林缺的鏡中殘留，不等於當前本人。」

「歸還物不佔用住客位。」

「銅色 207 可保管歸還物與原登記，不得以保管物反向替換當前住客。」

房務又問：「若鏡中殘留被清除，是否視為林缺失去部分自身？」

這一句，像刀插進他腦裡。

他知道答案不能太乾淨。

鏡中那個東西不是外人。

它帶着他的影子、錯誤、恐懼，和他一路丟出去的殘留。

「不清除。」

林缺說。

鏡中林缺抬眼。

「標記為待歸還殘留。」

「不得入住黑色 207。」

「不得代替林缺。」

「其歸還結果，待天亮結算。」

牆上的二十道痕同時亮起。

房務安靜了很久。

久到清潔車的輪子像在黑暗裡慢慢轉了一格。

整層牆面同時浮出字跡。

【最後查房結果】

【202：通過】

【203：通過，提醒記錄累積】

【204：暫時通過，危險物待結算】

【205：通過】

【206：通過，身體異常待結算】

【208：通過】

【201：未清理，待天亮結算】

【207：當前住客確認，重疊殘留待天亮結算】

林缺沒有鬆手。

因為下面還有一行。

【天亮倒計時：最後一次確認】

走廊盡頭，清潔車終於重新推動。

咕嚕。

它不是離開。

它正推向二樓中央。

所有門縫下，同時滲進一線灰白。

那不是日光。

是結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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