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劇本修改的深入,Carl 展現出了他作為行業老手冷血、殘酷且近乎偏執的一面。
西人的影視工業是一台精準運行的機器,而 Carl 就是拆解靈魂的工程師。他毫不留情地用紅筆在 Lia 視若珍寶的手稿上畫著大大的叉,那些她熬夜寫出來的、自認為充滿文學美感的長篇獨白,被他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桶。
「刪掉,全部刪掉。」Carl 在煙霧繚繞中敲著桌子,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刀,「Lia,電影是視覺的藝術,不是小說。不要用嘴去說妳有多痛苦,用畫面展示給我看!」
換作別的六十六歲老人,面對這樣近乎羞辱的挑剔,可能早就拂袖而去,或者躲進年齡的保護殼裡暗自神傷。
但 Lia 沒有。
每天深夜,當那座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時,她就給自己泡一杯濃茶,忍受着抗抑鬱藥帶來的、太陽穴一陣陣跳動的眩暈,固執地坐在電腦前。她查著當代影視術語詞典,一行行、一字字地按照西方主流的視覺邏輯去重構自己的記憶。
她要證明,一個沒有婚姻依附、步入花甲的東方靈魂,一樣有能力用他們的語言,在他們的舞台上跳出一場優雅的舞。
在這種高壓且近乎殘忍的藝術磨合中,Lia 卻也在 Carl 身上發現了一種獨特的、屬於文字匠人的語言魅力。
每次深夜收工,Carl 揉著熬得通紅的眼睛,合上劇本,一改白天的嚴厲,對她揮揮手,丟下一句極其溫柔且地道的:「Night night(早點休息啦)。」或者當 Lia 熬了幾個通宵,終於精準地改對了一行視覺動作時,Carl 會從老花鏡上方讚賞地看著她,利落地來一句:「Gotcha(抓到精髓了)!」
這些帶著北美日常溫度的小單詞,像是一縷縷微光,悄悄照進了 Lia 被抑鬱症折磨得一片陰霾的內心。
那是一個溫哥華難得放晴的下午。
連日的暴雨終於止息,蔚藍的天空中懸著幾抹薄紗般的雲。Lia 獨自一人在工作室附近的公園散步。她踩著滿地金黃與火紅交織的落葉,看著遠處綿延、頂著白雪的落基山脈。那一刻,呼吸著凜冽而清新的空氣,看著這座她努力想要融入的城市,她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與信心。
相處以來的種種細節在腦海中閃過,她掏出手機,帶著東方女性特有的宏大格局、極大的真誠與讚賞,用熟練的英文給 Carl 發去了一条信息:
「Carl, I know you're hard at work on the script right now, but I’ve been reflecting on our collaboration. My experiences in China are the soul of this story, but your craft gives it a heartbeat and a voice. I truly believe this project is a platform where your talent can shine as much as the story itself. I’m so confident we’re creating something powerful together. Thanks for being on this journey with me!
(Carl,我知道你現在正為劇本埋頭苦干,但我一直在反思我們的合作。我在中國的經歷是這個故事的靈魂,但你的手藝賦予了它心跳和聲音。我深信這個項目是一個平台,你的才華能和故事本身一樣閃耀。我非常有信心,我們正在共同創造一些強大的東西。謝謝你與我同行!)」
信息發過去後,Lia 牽了牽嘴角,繼續往前走,心裡是一片坦蕩與篤定。
沒過多久,掌心中的手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Lia 駐足在枯黃的草坪旁,本以為會收到影視圈老手習慣性的自誇或者漂亮的客套話。然而,Carl 的回復卻出乎意料的真誠、短促,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謙遜:
「Oh you're welcome. It's really all you though. I'm more like a traffic cop.(噢,不客氣。但其實這完全都是因為妳。我充其量更像一個交通警察。)」
交通警察。
Lia 握著手機,站在溫哥華微涼的秋風裡,眼眶竟莫名地有些發熱。
這個自傲的西人老頭,用一種極其溫暖、也極其退讓的位置,將整個故事的桂冠完完整整地戴回了她的頭上。他承認了她才是那個靈魂的主導者,而他自己,只是甘願站在那個混亂、迷茫的十字路口,用他的技術和紅綠燈,為她心裡那輛載滿了靈魂苦難、試圖撞進主流世界的龐大列車,梳理方向、指引道路。
這份體貼,對於一個在異國他鄉孤軍奮戰、飽受疾病折磨的老人來說,重如千鈞。
在那個下雨的深夜,為了表達內心深處那份無法用商務語言表達的感激,Lia 挑燈夜戰。她決定不再隱藏這份靈魂的共鳴,在隔天要遞交給 Carl 的新一版劇本扉頁上,鄭重地將那首《一隻蝴蝶》作為卷首詩印了上去。這部劇本是她的生命,而這首詩,是她對這位引路人最深摯的致敬。
第二天,Carl 讀到了那首詩。
他坐在鬆軟的沙發裡,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甚至連指尖一直轉動的圓珠筆都停了下來。最後,他摘下老花鏡,抬起頭看著 Lia。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郵件裡那行冰冷的英文字句,而是放低了聲音,用一種少見的、極度克制而溫柔的語氣,當面低低地對她重複了那句話:
「I understand... I really do.(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那是兩個走過半生風雨的靈魂,在文字的密林裡,完成的一賽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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