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兒子的質疑最終化為了靈魂的理解,那麼來自外界最劇烈的反彈,則毫無預兆地來自於 Helen。
Helen 是 Lia 幾十年的閨蜜,一個同樣生活在溫哥華華人圈子裡、思想卻依舊停留在舊時代的典型女性。當 Helen 從 Marcus 那些人的口中,聽說 Lia 天天和一個風流名聲在外、甚至還比她小四歲的西人影視老手單獨待在偏僻的小木屋裡,甚至兩人還在劇本扉頁裡互相寫詩、致敬時,她徹底坐不住了。
一個週末的下午,Helen 直接一通電話,不由分說地將 Lia 約到了列治文(Richmond)的一家港式茶餐廳裡。
週末的列治文茶餐廳,熱鬧得像是一口煮開的火鍋。餐廳裡人聲鼎沸,廣播裡放著老掉牙的粵語金曲,服務生推著高高疊起的蒸籠推車在狹窄的桌縫間穿梭,蝦餃冒著滾滾白汽,夾雜著叉燒包的甜香和濃郁的絲襪奶茶味。周圍全是熟悉的粵語和國語,隔壁桌的老華人正一邊拍著大腿,一邊用高分貝討論著溫哥華狂飆的房價和兒女的婚嫁。
這一切,喧鬧得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世俗大戲。
Lia 剛坐下,連茶都來不及喝,對面的 Helen 就已經擺開了「公審」的架勢。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蕾絲套裝,手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臉上的精緻妝容因為焦慮和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她猛地一拍桌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慮、憤怒與恨鐵不成鋼的責備:
「Lia,妳是不是吃抗抑鬱藥把腦子吃壞了?!」
這一聲質問,聲音雖然壓低了,但那股咬牙切齒的勁頭,差點把旁邊剛端上來的菠蘿油給震翻。
「那個 Carl 是什麼人?影視圈混了一輩子的浪子!」Helen 越說越激動,手指用力地戳著桌面,指甲油的鮮紅顏色在茶餐廳油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滿嘴的西式甜言蜜語,天天跟妳玩什麼浪漫拉扯。聽我一句勸,趕緊把尾款結了,離他遠點!妳一輩子沒怎麼談過正經戀愛,妳玩不過他的。到時候丟臉的是妳自己,連帶著我們這圈朋友都要跟著在背後被人嚼舌根!」
Lia 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操碎了心的閨蜜。服務生正好高喊著「讓一讓,熱咖啡!」把兩杯鴛鴦和一盤蛋撻塞進她們中間。Helen 劈頭蓋臉的世俗標準,和著茶餐廳裡喧囂的市井煙火,劈裡啪啦地砸過來。
「Helen,妳先吃口蛋撻,別激動。」Lia 顯得有些無奈,自顧自地拿著小調羹攪拌著杯子裡的淡奶。
「我哪裡吃得下!」Helen 索性把盤子一推,繼續發揮她那套號稱「溫哥華溫馨指南」的世俗哲學,「妳也不看看妳自己幾歲了?六十六啦!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Marcus 他們在背後說得多難聽妳知道嗎?說妳臨老入花叢,被個過氣的洋人編劇迷了心竅。」
「那老外圖妳什麼?圖妳那棟大房子?還是圖妳手裡那點退休金?西人男編劇最會這一套了,空手套白狼,一分錢都不出,每天空手到妳家來,拉著妳沒完沒了地改劇本,壓榨妳的精力,其實就是在找免費的東方素材和免費的住處!」
Lia 看著 Helen 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內心深處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但看著 Helen 連珠炮似的嘴碎模樣,又覺得有一種荒誕的滑稽。
這世俗的誤解與審判,多麼像《聖經·約伯記》裡約伯遭難時,坐在他身旁的那三個朋友。
在那本古老的經卷裡,約伯失去了一切,痛苦地坐在灰燼中。他的三個好朋友跑來探望他,卻不是為了安慰他,而是站在世俗的道德制高點上,用世俗的因果報應、世俗的尺子,去一寸寸地量度約伯的靈魂,判定約伯一定是有罪的、一定是瘋了。
眼前的 Helen,和隔壁桌聊房價的太太們,多麼像那三個朋友的現代溫哥華翻版。
「Helen,Carl 是北美知名的影視製片人,他有自己的大房子,不圖我的退休金。」Lia 忍不住輕聲打斷她,試圖用理性把這個脫軌的八卦拽回來。
「那他就是圖妳的故事!」Helen 根本不買賬,金鐲子又是一陣狂響,「妳懂不懂好萊塢的殘酷啊?人家那是白人的名利場。一個東方老年女性的聲音,在那些西方評審眼裡,微弱得就像是一聲嘆息,根本沒有人會在乎!妳何必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老外,去打一場註定不可能贏的仗?妳安安分分跟我們去喝下午茶、跳跳廣場舞、打打麻將不好嗎?非要去折騰什麼電影夢,小心最後連老本都賠進去!」
在 Helen 眼裡,人生只有一條標準的軌道:到了年紀就該抱孫子、喝早茶、在華人超市搶購打折的菜心,任何超出這個軌道的精神追求,都是「吃錯藥」的瘋狂。她們用肉眼凡胎的窺探,去審判一場關乎靈魂自療與文化跨越的救贖。
茶餐廳裡的嘈雜聲此起彼伏,推車的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呀的響聲。
Lia 看著茶杯裡起伏的茶葉,那幾片茶葉在滾水裡掙扎、舒展,最終沉入杯底。她突然不覺得生氣了,反而看清了這場「審判」背後的本質。
世俗總是吵鬧的,因為它害怕寂靜;世俗總是刻薄的,因為它無法理解超越物質的純粹。Helen 的憤怒與焦慮,本質上是因為 Lia 正在做一件徹底顛覆她們世俗生活邏輯的事。如果 Lia 成功了,或者如果 Lia 的靈魂真的飛向了高空,那就意味著被留在地面的 Helen 們,過著一種多麼平庸而重複的人生。
「Helen,」Lia 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謝謝妳為我操心。但這杯茶,我得自己喝;這個十字路口,我也得自己過。」
她緩緩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張二十加元的面額小鈔,當作自己的茶資。
「劇本我一定會寫完,奧斯汀電影節我也一定會去。至於 Carl,」Lia 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篤定的微笑,「他不需要懂我的世俗,但他讀得懂我靈魂的重量。這就夠了。」
說完,Lia 沒等 Helen 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便轉身拉開了茶餐廳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身後,茶餐廳裡嘈雜的粵語喧囂、Helen 氣急敗壞的呼喊,都被那道門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溫哥華午後的冷雨再次落了下來,砸在 Lia 的臉上,冰冷,卻讓她前所未有的清醒與自由。
她要去迎戰她的命運,就像約伯一樣,哪怕在微光中,也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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