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的雨,總像是斷了線的灰色珠子,沒完沒了地在天空與地面之間拉起密密麻麻的簾子。
六十六歲的 Lia 坐在圖書館角落的桌旁。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知識賦予她的自信與從容,讓她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年輕,那種氣質,讓她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清冷書卷氣,像是一幅未曾被这城市漫长雨季浇透的东方水墨画。周遭的學生與通勤者行色匆匆,吵雜不已,而她坐在那裡,臉上掛著溫和而迷人的微笑,如同在喧囂中恆久點亮的一盞靜謐燈火。
Lia 微微低下頭,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自從半年前抑鬱症加重以來,這種週期性的眩暈就像這座城市的雨季一樣,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影子。她伸手拿過桌邊的保溫杯,擰開保溫瓶,熟練地從藥瓶裡倒出一粒小小的藥丸,吞了下去。
她在那台筆記型電腦上打字,指尖觸碰鍵盤的精確度如同学者编纂论著般精准。她盯著螢幕上空白的劇本範本,遲疑了片刻,隨即敲下一行字:
「I have a soul but I don't have the bones. I need help.」(「我有故事的靈魂,卻沒有支撐它的骨架。請幫幫我。」)
按下 Enter 鍵的瞬間,她的指尖扣緊了桌沿。
如果換作其他同齡的華人移民老人,此時大約是在家裡含飴弄孫,或者在麗晶廣場的菜市場裡,用熟悉的鄉音計較著一把菜秧子的長短。在那些麻將局、柴米油鹽和圍繞著兒孫轉的下午茶裡,老人的靈魂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邊緣化,退化成一個模糊的家庭符號。
但 Lia 沒有婚姻,也沒有那座名為「家庭」的避風港或金絲籠。
二十年前,她帶著年幼的兒子 David 來到這個全陌生的國度,靠著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在異國他鄉硬是扎下了根。如今兒子已經三十幾歲,有了自己的生活。而那座空曠的房子裡,便只剩下她自己,以及她那顆從未因歲月而冷卻的心。
此時的另一端,Carl Smith 的閣樓裡,這位六十二歲、高大且帥氣的編劇正帶著籠中獅子般的躁動,拿著手機在屋內來回踱步。看到那條訊息,他挑起了眉毛。
「一個靈魂……」他低語。點開她的頭像,那是 Lia 光芒四射的笑容,他盯著照片看了良久,心裡泛起一陣悸動:
”You are very attracted to me… Very.” (「你深深地吸引著我,你太有吸引力了。」)
兩人的線上溝通,早已演變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拉扯。當 Carl 試圖以「談話時我需要看著你的眼睛」為由,強行要求面談時,Lia 拒絕了。在她的文化裡,一個東方女性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涉足一個陌生男人的私人領地?她用冷靜而禮貌的專業問題,在彼此之間築起了一道防禦的牆。
"This is a screenplay, not a tax return. I need to look into your eyes when we talk." (「這不是稅務申報表,這是藝術,」) Carl 對著螢幕抱怨,因為這堵牆而挫敗。
那場博弈中,Carl 給她出了第一道考題:
"Do you know how to write a ten-pager? If it's a good screenplay, you have to grab me by the throat in the first ten pages. If you can't hook me, you lose. Got it?" (「Ten-pager, 如果是好劇本,在前十頁就得抓住我的脖子。如果前十頁勾不住我,你就輸了,懂嗎?」)
為了這「前十頁」的電影黃金法則,Lia 幾乎泡在了溫哥華的公共圖書館裡。她抱回一疊沉重的英文編劇書,像備戰高考的學生一樣,瘋狂地做著筆記、畫著結構圖。當她把揉碎了自己大半生滄桑、甚至寫到了「火燒禁書」的十頁稿件發過去。
當 Carl 收到那個名為「NANCYTENPAGER.pdf」的附件,讀完最後一行對話時,辦公室裡的滴答聲彷彿徹底靜止。
那個一向傲慢、犬儒的西方男人,竟然破天荒在深夜回覆她:
"Oh my god, Professor. Where have you been hiding these treasures?" (「天哪,教授。你以前把這些寶藏都藏到哪裡去了?就叫我 Carl,不用叫 Smith 先生了。」)
看著螢幕上出現的這句話,Lia 原本緊繃的防備感在那一瞬間鬆動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湧上心頭,她想,面談劇本或許真的比訊息交流高效得多。於是,她主動約見了 Carl。
當兩人終於在 Carl 的工作室見面時,Lia 落落大方地用非常西方式的禮節與 Carl 打招呼:
”Nice to meet you, Carl” (「很高興認識你,Carl。」)
但是 Lia 沒想到,接下來中西文化價值觀的碰撞,再次深刻地挑戰了她的底線。
Lia 穿著一件優雅的長裙,氣質與這座充滿工業感的空間格格不入。她優雅而謹慎,拒絕了咖啡,只索要了一杯水。
工作室的地點位於一間帶著些許文藝氣息的舊木屋裡。
屋外的雨勢更猛了,噼裡啪啦地砸在工作室寬大的玻璃窗上,將窗外的墨綠色暈染得像是一幅失了焦的水彩畫。屋子裡的空氣有些沉悶,混雜著黑咖啡的焦苦味與舊紙張特有的霉味。
Lia 坐在長桌的這一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神色平靜。
長桌的那一頭,坐著 Carl Smith。
Carl 今年六十二歲,雖然比 Lia 還小了四歲,但歲月對這個西人男子顯然格外寬容。他穿著一件略顯褶皺的亞麻襯衫,銀白色的頭髮打理得帶著一絲藝術家的散漫。他的眉宇間依舊保留著年輕時的俊朗與帥氣,只是那雙深邃的藍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在影視圈混了一輩子才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這不是劇本,這是小說。」Carl 用紅筆在她的文字上畫下銳利的一線,試圖將她的靈魂塞進好萊塢的規格。
Lia 盯著那滲入文字的紅墨水,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這不是一個關於個人掙扎的故事,Carl。這是一場賭局。」
Carl 沉默了,眼中的嚴厲逐漸轉為探究。
「你到底是誰,Lia?你說話的方式不像我遇過的任何教授。」
「我是倖存於試煉的人,」她平靜地收拾東西,「現在我只是在寫下證詞。」
「So, Lia,」Carl 挑了挑眉,身體毫無防備地往後仰,整個人隨意地陷在鬆軟的單人皮沙發裡,手裡漫不經心地轉動著一支圓珠筆。「一個關於生命應許的故事?聽起來挺宏大,也挺嚴肅。不過——」
他忽然停止了手裡轉筆的動作,身體毫無預兆地向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雙依舊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Lia,嘴角勾起一抹老浪子特有的、帶有挑逗意味的自得。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磁性且低沉的煙嗓說道:
「——Lia……“Don't tell anyone. I am a good kisser.”。起碼,這比天天對著這些枯燥的劇本文字要有趣得多。」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這是一場西式的曖昧,更是一場影視圈老手面對一個「東方老齡新手」時,下意識釋放的魅力試探與居高臨下。如果換作普通女性,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輕浮調侃,要麼會羞惱地拉下臉,要麼會不知所措地紅了臉。
但 Lia 依然只是靜靜地坐著。那雙澄澈的黑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清泉,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她看著 Carl 那雙寫滿了自我陶醉的藍眼睛,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東方女性特有的儒雅與包容。
「Good kisser?」Lia 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發音優雅而緩慢。她隨手翻開了面前那本厚厚的華人歷史資料檔案,接著抬起頭,迎著 Carl 探詢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Mr. Smith. Your secret is safe with me.」
Carl 嘴角的笑意猛地一滯,顯然沒料到她會用這種調侃小孩子一樣的語氣,來回應自己。
Lia 眼神裡閃爍著睿智的幽默,繼續說道:「不過,在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學裡,真正的高手在登台之前,從來不靠嘴上炫耀自己的『絕活』。他們的功夫,全在唱念做打的硬骨頭裡。」
「哦?比如呢?」Carl 收回了一點驚訝,雙手依然撐在桌上,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比如,」Lia 伸出清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劇本大綱,「既然您自詡在結構和情感上是業內的老手,那麼與其研究接吻的藝術,不如先幫我看看,這個故事第二幕裡,女主角 Nancy 闖入上海最大那家律師事務所時的心理動線。這裡的語言鴻溝與程序正義的碰撞,在西方電影市場的邏輯裡,要怎麼寫才能像您口中的吻一樣,令人印象深刻、欲罷不能?」
這一次,輪到 Carl 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色自若的老人。她不僅沒有被他的西式調情帶偏半分,反而借力打力,用一句「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把他突如其來的曖昧降格成了一個頑皮的惡作劇,甚至還順道用他的「絕活」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反將了他一軍。
「God, Lia.」Carl 收回了前傾的身體,重新靠回沙發裡。這一次,他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浮躁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驚訝與由衷的欣賞。他無奈地搖頭笑了起來,「妳真是一塊硬骨頭。普通的編劇新手這時候早就慌了,妳卻用太極拳把我推了回來。」
「因為我很認真,Smith 先生。」Lia 收起笑容,眼神裡閃爍著對文字近乎虔誠的執著,「我是來尋求真理與故事靈魂的,不是來觀賞好萊塢式的社交遊戲的。」
Carl 收斂了所有的輕浮,端正了坐姿。他看著長桌對面那個瘦弱卻無比挺拔的東方女性,心裡某個沉睡了很久的創作者靈魂,似乎被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點燃了。
「好吧,Li 女士。我收回我剛才的自大。」Carl 伸手拿過那支圓珠筆,這一次,他的神情變得無比專注與嚴謹,「既然妳想挑戰最硬的骨頭,那我們就從上海的那場聽證會開始。讓我看看,妳在大學圖書館裡找到的華人歷史漏洞,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他轉身回到桌前,打開了剛才那份被修改得滿是紅跡的劇本。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 Lia 留下的那行批註——「這是一場賭局」——上面停留了許久。隨後,他打開了那個已經閒置許久的加密檔案夾,那裡面藏著他自己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關於他那段灰暗過去的真實構思。
他心裡清楚,這場以「教學」為名的合作,早已越過了職業的邊界。而 Lia,這個他原本以為只是個尋求指導的「教授」,似乎正緩慢而精準地拆解著他精心構築的防線。
窗外的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沖刷著玻璃,舊木屋裡的黑咖啡香氣似乎也少了一絲沉悶,多了一份屬於文字交鋒的熾熱。這場跨越文化與年齡的合作,在這一刻,才算真正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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