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柴紹自報家門，仙子只聽見兩捆柴火
東市十字路口。
木罐裡，那隻通體漆黑的蛐蛐縮在角落，兩根觸鬚不停顫動。
對面那隻黃褐色大蟲卻已經逼到近前，兩側大顎張開，氣勢洶洶。
圍在四周的百姓喊得面紅耳赤。
「咬牠！」
「黑將軍，別退！」
「黃大帥上啊！老子半個月酒錢全壓你身上了！」
顧非煙蹲在人群最前面，懷裡還抱著十幾張熱氣騰騰的燒餅，兩隻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木罐。
李世民站在她身側。
手裡那張剛得來的燒餅，已被他仔細收進懷中。
方才顧非煙硬把木罐塞給他，要他替那隻快輸的黑蛐蛐排兵布陣。
可蛐蛐不是兵。
不聽號令。
更不會因他看過幾卷兵書，便忽然懂得聲東擊西。
李世民盯了片刻，只能道：「牠左側受傷，不能再退。」
顧非煙立刻對著木罐喊道：「聽見沒有？二郎讓你別退！」
李世民額角跳了一下。
「牠聽不懂。」
「你怎麼知道？」
「因為牠是蟲。」
顧非煙低頭看向那隻黑蛐蛐。
「蟲就不能聽話了？」
她肩頭雖然沒有烈烈，卻仍舊習慣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木罐。
「小黑，往右。」
「右邊有空隙。」
四周百姓聽得哈哈大笑。
「姑娘，妳還真把牠當兵使啊？」
「蛐蛐若聽得懂人話，老子當場把這木罐吃了！」
顧非煙沒理他們。
她只看見那隻黑蛐蛐氣血未衰，右後足雖有損傷，可兩側大顎的力量仍比對面強。
牠不是不能打。
只是一直在等。
就在黃褐大蟲再次撲來時，黑蛐蛐忽然側身一讓，猛地從右側撞了上去。
咔的一聲。
兩隻大顎狠狠夾住對方頸部。
黃褐大蟲掙扎幾下，翻倒在木罐底部。
整條街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叫好聲轟然炸開。
「贏了！」
「真贏了！」
「這姑娘說往右，牠還真往右啊！」
顧非煙高興得一巴掌拍在李世民肩上。
「二郎！」
「你的兵書沒白看！」
李世民被她拍得身形一晃。
「與我無關。」
「怎麼無關？」
顧非煙理直氣壯。
「本仙仙負責喊，你負責出主意，小黑負責咬。」
「咱們三個配合得多好。」
周圍人群又是一陣大笑。
李世民看著她那副得意模樣，最終還是沒有爭辯。
鬥蛐蛐的攤主是個身材肥胖的中年人。
方才輸了那一場，他臉上的肉都跟著抽了幾下。
可見顧非煙抱著燒餅，興致極高，他眼珠一轉，很快又擠出笑容。
「姑娘眼力不錯。」
「可要不要親自押上一局？」
顧非煙看向他。
「怎麼押？」
胖攤主立刻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
「看準哪隻能贏，便把銀錢壓下。」
「若押中了，雙倍奉還。」
「若輸了，銀子歸我。」
顧非煙聽完，神情忽然嚴肅起來。
「不押。」
胖攤主一愣。
「姑娘方才看得這般起勁，怎麼不押？」
「看打架是看打架。」
「拿東西賭，是拿東西賭。」
顧非煙把懷裡的燒餅抱得更緊。
「不一樣。」
旁邊有人起鬨：「姑娘連三個下棋的老頭都贏了，還怕輸幾枚銅錢？」
顧非煙轉頭看他。
「本仙仙不是怕輸。」
「那是為何？」
她想也沒想。
「因為本仙仙以前輸過。」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顧非煙臉上閃過一絲少見的不自然。
一千年前，她在仙界與幾名老神仙賭酒。
原本只是一壇。
後來輸了想翻本。
翻本又輸。
最後一口氣輸了整整三百壇萬年仙釀。
那些仙釀是她藏了幾千年的寶貝。
顧非煙越想越氣，當場把桌子掀了，順手將幾名贏酒的老神仙打進了靈池。
玄塵子趕來後，盯著一地狼藉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
「往後再賭，先打斷腿。」
顧非煙當時很不服。
問打斷誰的腿。
玄塵子指著她。
「妳的。」
自那以後，她便再也不碰賭局。
這種往事自然不能告訴凡人。
顧非煙抬起下巴，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師父說了，賭這東西，容易挨揍。」
胖攤主愣住。
「誰揍？」
「輸的揍贏的。」
眾人：「……」
李世民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大概已經猜到，顧非煙過去一定幹過什麼不講道理的事。
胖攤主也被堵得半晌說不出話。
最後只能乾笑兩聲，重新揭開旁邊的泥罐。
「不押也無妨。」
「再看一場便是。」
兩隻新的蛐蛐被放進木罐。
左邊那隻通體烏黑，身形卻有些乾瘦，趴在泥面上幾乎一動不動。
右邊那隻則粗壯許多，兩側大顎張開，還未開打，便已在罐中來回衝撞。
胖攤主拍了拍木桌。
「左邊黑頭。」
「右邊金背。」
「諸位看準了再押！」
周圍銅錢紛紛落下。
幾乎所有人都壓了右邊金背。
顧非煙咬了一口燒餅。
含糊道：「左邊贏。」
胖攤主聽見，忍不住笑了。
「姑娘，黑頭連站都站不穩。」
「妳如何看出牠能贏？」
顧非煙盯著木罐。
「我不懂蛐蛐。」
胖攤主的笑容僵住。
「不懂？」
「嗯。」
「那妳憑什麼斷定？」
顧非煙很誠實。
「牠裡面比較有力氣。」
胖攤主一臉茫然。
「裡面？」
顧非煙指了指黑蛐蛐。
「牠趴著，是在等。」
「右邊那隻看著凶，其實氣已經亂了。」
四周又響起笑聲。
有人大喊：「姑娘，蛐蛐還講究氣亂不亂？」
顧非煙看了那人一眼。
「你跑十圈再打架，氣亂不亂？」
那人張了張嘴。
無話可說。
木罐裡，金背已經撲了上去。
黑頭仍趴著不動。
就在眾人以為牠要被一口咬翻時，黑頭忽然彈起。
兩隻大顎像鉗子一樣，狠狠夾住金背的腹側。
金背瘋狂掙扎。
黑頭卻死死不鬆。
片刻後，金背四腳朝天，徹底敗下陣來。
四周笑聲戛然而止。
胖攤主盯著木罐，眼珠都快掉了出來。
顧非煙嚥下燒餅。
滿意點頭。
「看吧。」
接下來幾場，顧非煙幾乎沒有看錯。
她說左邊贏，左邊便贏。
說右邊撐不過五次撞擊，第四次時，右邊那隻蛐蛐便翻了肚皮。
最離譜的一次，她甚至只看了一眼，便說兩隻都不想打。
胖攤主不信，硬把牠們放到一起。
結果兩隻蛐蛐各自縮在木罐一角，誰也不肯往前一步。
整個東市逐漸安靜下來。
眾人看顧非煙的眼神，也一點點變了。
先前只覺得這姑娘長得好看，性子卻像個土匪。
如今再看，卻覺得她那雙眼睛似乎真能看透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胖攤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心裡已經開始發虛。
若這姑娘願意下注，今日他這攤子怕是要賠個乾淨。
偏偏她只看，不押。
贏了也只抱著燒餅笑。
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響起一道溫和男聲。
「姑娘眼力不凡。」
「在下佩服。」
圍觀百姓回過頭。
長街另一側，一名年輕男子站在柳蔭下。
他約莫二十出頭。
一身月白錦袍，腰佩玉帶，眉目端正，身形挺拔。
手中折扇輕輕搖動。
雖然穿著儒雅，可站姿沉穩，虎口也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
顯然並非只會吟詩作對的世家公子。
顧非煙也轉過頭。
先看了看他的臉。
又看了看他的衣服。
最後目光落在那把折扇上。
「你不熱，搖扇子做什麼？」
年輕男子手中折扇一頓。
周圍有人沒忍住，低聲笑了起來。
男子神情仍算平靜。
「只是在下多年習慣。」
顧非煙點頭。
「喔。」
「那你繼續搖。」
男子原本準備好的寒暄，忽然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他沉默一息。
乾脆收起折扇，向前兩步，抱拳道：「在下柴紹。」
顧非煙咬燒餅的動作停住。
「柴什麼？」
「柴紹。」
「柴火的柴？」
柴紹嘴角微微一僵。
「正是。」
顧非煙若有所思地點頭。
「你這名字挺實用。」
「聽著便像很會燒火。」
柴紹：「……」
周圍百姓已經有人笑出了聲。
顧非煙卻沒覺得自己說錯。
她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燒餅爐。
「你會烤餅嗎？」
柴紹看了一眼燒餅攤。
又看向她。
「不會。」
顧非煙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那你叫柴紹做什麼？」
柴紹深吸一口氣。
第一次感覺自家這個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似乎真的有些不妥。
「名字乃父母所賜。」
「並非一定要與技藝有關。」
顧非煙恍然大悟。
「那李世民也不一定會救世濟民？」
不遠處的李世民腳步一頓。
柴紹也愣了一下。
顧非煙指了指人群後方。
「二郎，你聽見沒有？」
「她在說你。」有人低聲提醒柴紹。
柴紹回頭。
這才看見牽著黑馬站在人群外的李世民。
兩人目光相對。
柴紹眼中閃過意外，隨即笑著抱拳。
「二公子。」
李世民牽馬走近。
「柴兄何時到的太原？」
「昨日。」
柴紹答得自然。
「家父讓我來拜訪唐國公，順便看看太原近來的風物。」
李世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柴紹是將門之後。
家世、品貌、武藝皆不差。
與李家也有往來。
以往父親曾提過，此人可交。
只是沒想到，他剛到太原，便先在東市遇見了顧非煙。
李世民又看向顧非煙。
她正低頭挑燒餅。
似乎對兩人的寒暄毫無興趣。
柴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二公子與這位姑娘相識？」
「嗯。」
李世民只應了一聲。
沒有多作解釋。
柴紹眼中卻多了幾分探究。
最近幾日，太原城關於顧仙子的傳言鋪天蓋地。
有人說她從天而降。
有人說她抬手能引九霄神雷。
也有人說，王承業被她抓上萬丈高空，回府後連床都不敢下。
柴紹原本只當傳言多有誇大。
可今日親眼看見顧非煙，他才發現，這姑娘確實與旁人不同。
她蹲在鬥蛐蛐攤前。
懷裡抱著燒餅。
說話毫無顧忌。
可偏偏站在人群中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不是因為衣著。
也不只是容貌。
而是她身上有一種與這個世道完全不同的鬆弛。
像世間所有規矩都碰不到她。
柴紹正想著，顧非煙忽然從燒餅堆裡抽出一張餅。
朝他遞了過來。
柴紹一怔。
「給我？」
顧非煙點頭。
「你既然叫柴紹。」
「又不會燒火。」
「那先吃一張別人用柴火烤的餅吧。」
柴紹看著那張熱餅。
一時竟分不清她是在請客，還是在繼續拿他的名字取笑。
最後還是伸手接過。
「多謝姑娘。」
顧非煙擺了擺手。
「不客氣。」
「你是二郎認識的人。」
「應該不是壞人。」
她說得隨意。
李世民卻看了她一眼。
柴紹也微微挑眉。
「姑娘只因在下與二公子相識，便覺得在下不是壞人？」
「對啊。」
「若二公子也看錯人呢？」
顧非煙想了想。
「那就一起揍。」
柴紹：「……」
李世民轉過臉。
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木罐旁又爆發出一陣叫喊。
胖攤主重新捧出一隻泥罐。
神神祕祕地說道：「諸位，今日真正的蟲王來了！」
人群立刻重新圍攏。
顧非煙的注意力也瞬間被吸走。
她抱著燒餅便往回跑。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柴紹。
「柴火小哥。」
柴紹額頭一跳。
「在下柴紹。」
「都一樣。」
顧非煙朝他招手。
「快來。」
「本仙仙覺得你名字有火氣，正好替那隻紅色的小蟲加油。」
柴紹站在原地。
人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過去。
李世民已經牽著馬從他身旁走過。
淡淡說道：「習慣便好。」
柴紹轉頭看他。
「二公子似乎很熟悉顧姑娘。」
李世民腳步沒有停。
「她住在李府。」
柴紹眼神微動。
還想再問。
前方卻忽然傳來顧非煙的喊聲。
「二郎！」
「快來看！」
「那隻紅甲小妖獸把對面的腿咬掉了！」
李世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已經加快腳步。
柴紹站在柳蔭下。
手中仍拿著那張顧非煙遞來的燒餅。
他看了看那道追著李世民跑回人群的白衣身影。
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餅。
片刻後。
也抬步跟了上去。
就在三人重新靠近木罐時，長街另一端忽然響起急促馬蹄聲。
一名李府護衛策馬穿過人群。
在東市路口猛地勒住韁繩。
「二公子！」
李世民回頭。
護衛翻身下馬，快步跑來。
「國公爺有令。」
「請您與顧姑娘立刻回府。」
顧非煙抱著燒餅，皺起眉頭。
「有什麼事？」
護衛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大小姐回來了。」
李世民眼神微動。
顧非煙卻立刻高興起來。
「秀寧回來啦？」
她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看向柴紹。
柴紹仍站在人群邊緣。
手裡拿著那張燒餅。
兩人目光碰到一起。
顧非煙抬手指了指他。
「柴火小哥。」
「餅要趁熱吃。」
說完，她抱著燒餅山，風風火火地朝李府方向跑去。
李世民牽著黑馬跟上。
柴紹站在原地。
看著兩人的背影穿過長街。
良久。
他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街邊的風吹動月白衣袖。
一輛李府馬車從遠處駛來。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車內，一隻手伸出來，輕輕按住了簾邊。
柴紹抬頭。
馬車正從他面前緩緩駛過。
車簾落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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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見一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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