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盒 - 眼之惡魔

「讓我們歡迎，由羽仁薰、白石夏帶來的，德布西：《小組曲》第一樂章〈在船上〉。」

話音剛落。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薰緊緊握住夏的左手，像是一條細細的繩索，將她從不斷下沉的恐懼中拉了回來。

伴隨著掌聲的結束，薰與夏兩人肩並肩站在台前，朝著台下深深地鞠躬。

兩人坐上琴椅。

琴蓋映著舞台上雪白的聚光燈。

薰輕輕吸了一口氣。

夏將雙手放在琴鍵上。

全場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第一個音落下的瞬間，從早上開始堆疊的壓力隨之傾瀉而出。

薰緊繃了一早上的腦神經，終於在此刻得到緩解。

第一個音，本該如同湖面上的微風。

可落進薰的耳裡，卻彷彿墜進了一座冰窖。

在同一瞬間，薰抬起頭，餘光掃過台下。

此刻在他眼裡，評審與觀眾早已消失不見。

一張張臉逐漸變得模糊。

鼻子、嘴巴、輪廓，漸漸融於黑暗。

最後，只剩下一雙雙眼睛。

一雙。

又一雙。

密密麻麻地浮在黑暗裡。

沒有眨眼。

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注視著。

每一顆眼球都佈滿血絲。

他的耳朵旁，彷彿有惡魔在耳邊低語著：

「所有人都在看著你。」

「都是因為你。」

「只要你失誤。」

「白石夏的一切，就毀了。」

對於從小深受舞台愛戴的薰而言，此刻舞台成了他專屬的處刑台。

薰不明白眼前的一切狀況，也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覺。

只能拼命用音符，與眼前無數的眼球拉扯。

用音符證明自己不會失誤。

證明自己沒有錯。

證明白石夏不會因為自己而毀掉。

琴聲像一艘小船，漂流在眼海之中。

即使如此，薰依舊沒有放棄，仍沿著音符尋找方向。

夏的餘光不經意掃過身旁，瞥見薰的眼睛不知何時佈滿血絲。

她短暫失了神，但卻因為演出正在進行，她甚至不敢開口。

因為這片刻的小插曲，導致夏的左手慢了半拍。

薰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察覺夏的節奏偏移，並放慢節奏試圖等夏跟上，但耳邊卻又響起那惡魔的低語。

「看吧，開始亂了。」

「看吧，要被你毀了。」

「看吧，都是你的問題。」

「她也開始看著你了。」

一句接著一句。

心跳開始加快。

呼吸開始變淺。

指尖的溫度也淡了幾分。

胸口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種強烈的不適感，導致薰也不由得開始冒冷汗。

汗水滴落在琴鍵上。

薰的指尖輕輕掠過琴鍵。

下一秒，滑開了。

那是個刺耳的錯音。他的右腳下意識死死踩住延音踏板，試圖用雜亂的和弦殘響去掩蓋這個錯誤，可那個錯音卻像是一把尖刀，在延音的嗡鳴中被無限放大。

——錯了。

黑暗中的所有眼睛，同時睜大。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這一刻。

惡魔貼在他的耳邊，笑了。

「你看吧。」

「失誤了。」

「都是你。」

沒有時間和餘力能夠讓薰處理這糟糕的一切。

他只能繼續演奏，並發自內心的祈禱接下來不再失誤，因為此時身體的主導權正在逐漸脫離掌控。

茫茫眼海中，有一雙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沒有血絲，也沒有惡魔的詛咒，反而倒映著舞台上那束純白雪亮的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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