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角宮走回徵宮的路上，我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甚至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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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走，一邊悄悄用眼角餘光去瞥身側那個蹦蹦跳跳的紅衣身影。她倒是一點自覺都沒有，手裡晃著那兩柄亮晃晃的峨嵋刺，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江湖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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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你剛剛……膽子也太大了。」我死死拽著自己的刺金斗篷，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像個威嚴的徵宮掌長，「那是我哥！你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拍桌子，還、還編排他閉眼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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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麼樣嘛？」菱紗停下腳步，轉過身倒退著走，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誰叫他『嗤』我的？再說了，我是幫你出氣耶！那個上官淺滿肚子壞水，你哥還由著她夾肉，我瞅著就來氣。阿徵，你剛剛不也挺高興的嗎？我都看見你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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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臉頰卻不可抑制地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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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撇過頭去，不再看她那張過於燦爛的笑臉。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沉重而紊亂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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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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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在飯桌上，看著上官淺那張偽善的臉被菱紗懟得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哥哥一言不發、任由菱紗胡鬧的模樣，我心裡憋了許久的沉悶竟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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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因為我善用毒術，宮門裡的人私底下都叫我「毒娃」、「惡鬼」，連羽宮那個廢物宮子羽都敢坐在執刃位上對我指手畫腳。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韓菱紗這樣，大喇喇地坐在我身邊，像一團橫衝直撞的烈火，不由分說地把我護在她的羽翼之下。甚至……連哥哥的威壓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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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被毫無保留地偏愛、被極力維護的感覺，陌生得讓我手足無措，卻又貪婪地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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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不逗你了。」菱紗走上前，哥們好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剛剛不是說，要帶我回徵宮吃點心？走呀，我肚子都快餓扁了，角宮那桌油膩膩的菜，我可是一口都沒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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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少不了你的。」我低聲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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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徵宮，我便吩咐侍衛將今早剛送來的、最精緻的清甜糕點全端到了偏殿。看著菱紗毫無吃相地左手一塊綠豆糕、右手一塊百合酥，塞得兩腮鼓鼓的模樣，我原本緊繃的唇角，終於忍不住悄悄勾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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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慢點，沒人跟你搶。」我倒了一杯清茶遞過去，語氣裡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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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紗接過茶猛喝了一口，突然一拍腦門：「對了！阿姐！我去看看阿姐醒了沒有！」說完，她連手都顧不上擦，提著裙擺就往後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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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奈地搖了搖頭，也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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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雕花的窗櫺，我看到韓菱湘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溫柔地幫菱紗擦拭著嘴角的糕點屑。陽光透過窗紗灑在長廊上，也灑在屋內這對姐妹身上，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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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陰影裡，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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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腰間的藥囊。韓菱湘的病是韓家世代的宿命，極難根治。可是，看著韓菱湘溫柔的眼神，我心底那抹對韓家宿命的擔憂，化作了一股不得不去踐行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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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再也不想看到這抹招搖的紅色，露出半點悲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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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午膳時的羞澀只是微風，那麼午後在長老院大殿外，韓菱紗給我的，簡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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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時，我被她一路拽回徵宮的內殿，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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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庭廣眾之下……
當著那麼多侍衛的面……
甚至，當著我最敬愛的哥哥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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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就這麼衝過來，毫不客氣地伸出雙手，把我好不容易編好的黑色髮辮揉得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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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你、你幹什麼！放肆！」當時我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我的臉「轟」的一聲，從燙到了脖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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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忙腳亂地試圖護住自己的腦袋，可她那雙手就像是有魔力一樣，一邊咬牙切齒地蹂躪著我的頭髮，一邊指著我的腦門大罵：「你個笨蛋！你剛剛在裡面說的是什麼混帳話？什麼叫『我不配』？你是宮門徵宮主，你這條命、這份才華，是宮門裡誰都比不上的！以後要是再讓本姑娘聽見你說一聲『我不配』，信不信本姑娘現在就動手揍爆你的頭？！聽懂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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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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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因為年紀最小，我拼了命地想要證明自己。我想幫哥哥分擔，我想告訴長老們我不比任何人差。可是，當聽到宮子羽可以為了執刃之位破例，而我連爭選的資格都沒有時，我內心深處那抹自卑與落寞，終究還是漏了出來。我以為沒人會在乎，我以為角宮和徵宮的驕傲不允許我露出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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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居然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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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僅聽到了，還因為我隨口的一句自嘲，氣得當眾跟執刃亮武器，氣得在大殿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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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罵我是「笨蛋」。
她說，在她眼裡，宮門裡誰都比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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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發什麼呆呢？真被我罵傻啦？」菱紗的聲音突然在極近的地方響起。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我面前，正歪著頭，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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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哪有發呆！」我結結巴巴地後退了一步，一邊欲蓋彌彰地伸手去整理自己徹底亂掉的編髮，一邊賭氣似地鼓起腮幫子，「韓菱紗，今天在大殿外，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闖了大禍！你竟敢當眾罵執刃是廢物，還對金繁亮出峨嵋刺！要不是我哥用眼神壓住金繁，你以為在那種情況下，你還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長老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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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我才不怕他們呢。」菱紗雙手抱胸，挑了挑眉，一臉的無所謂，「他們要是敢抓我，你就用毒藥把他們全麻翻，然後我帶你和阿姐離開，咱們回江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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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她這毫無邏輯卻又理直氣壯的「江湖話」，我原本憋在胸口、想教訓她的話，突然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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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真是不可理喻。」我低下頭，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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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底，卻有一股甜絲絲、暖洋洋的熱流，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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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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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偏殿的燭光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她頭上的紅色髮帶在空中輕輕飄動，那一抹明媚的紅色，就這麼毫不講理地、強勢地烙印在了我這座終年陰冷、只有毒藥與算計的徵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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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我一邊重新編著凌亂的髮辮，一邊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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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她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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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臉去，不讓她看到我嘴角那抹再也藏不住的笑意，只是傲嬌地、輕輕地哼了一聲：「以後……不許再碰我的頭髮。本宮主的編髮，可貴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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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小氣鬼！」菱紗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桌邊拿點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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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的背影，我攥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剛剛拉扯時，她斗篷上溫熱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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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子羽配不配，無名是誰，宮門的規矩如何，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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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後，在前山這片風雨欲來的陰謀裡，除了哥哥，我的身後，多了一個會隨時為我張牙舞爪、亮出峨嵋刺的紅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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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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