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習慣在午夜時分,走到那道橫跨十二線行車天橋的中央,倚著欄杆往下望。車燈如流螢,在他眼底劃出一道道虛線,彷彿只要縱身一躍,就能把所有的重量都拋下。
那一夜,她剛好經過。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握著一杯便利店的熱奶茶。她的倒影落在他的鞋尖旁邊,沒有越界。
他側頭看她一眼,眼神空洞得像廢棄的隧道。她卻沒有退縮,反而將奶茶輕輕放在欄杆的石墩上,然後轉身離開。
第二夜,他發現石墩上多了一張便條紙,上面是清秀的字跡:飛越苦海。
他嗤笑出聲,把紙條揉成一團。可不知為何,沒有丟掉。
第三夜,她又出現了,依舊隔著三步距離,放下一杯熱奶茶。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不怕我真的跳下去嗎?」
她搖頭,說:「怕,但我更怕你一個人。」
後來,他開始跟她說話。說那場帶走至親的車禍,說他用工作麻痺自己,說他每晚站在這裡,只是為了感受逝者最後一刻的視角。她只是聽著,偶爾遞上紙巾,從不講大道理。
某個清晨,她帶他走到海邊的堤壩。晨光把水面染成淡金色,海浪規律地拍打石岸。她指著海平線說:「你知道為甚麼海鳥可以飛越苦海?因為牠們知道,對面有岸。」
他看著她的側臉,第一次覺得,那道岸或許不是遙不可及的神話。
那夜之後,他不再踏上天橋。他開始學習烹飪,學習栽種薄荷,學習在週末的早晨跟一個人說早安。她依然會在深夜下班後,繞路到他的住所樓下,抬頭看向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
他偶爾會站在窗前,對她揮手。
苦海並沒有消失,但他們選擇成為彼此的翅膀。飛越,不必獨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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