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32 她有喜歡的人了

遊戲開始。寶特瓶被放在圓桌中央，用力一轉，瓶身迅速轉動起來，在水晶吊燈的折射下拖曳出一道道流轉的光影，璀璨而晃眼。

當瓶身的旋轉逐漸減速，最終顫巍巍地停下，瓶蓋不偏不倚地指向今晚第一位受害者時，白芷當場沒忍住，低聲爆了句粗話：「靠腰。」

話落，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額頭重重抵在池露荷肩上，一副拒絕面對現實的裝死模樣。

孰料池露荷絲毫沒有半點同情心。

她毫不留情地伸手拎住白芷的後衣領，把人從自己肩上扯起來，強迫她抬頭面對眾人，還不忘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揚聲補刀：「來來來，大家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我批准了！」

白芷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側頭瞪她，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叛徒！妳是叛徒！」

池露荷對這指控毫無愧色，反倒十分坦然地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可樂，語氣平靜而誠懇：「嗯，我們就是塑膠姐妹情。」

她語氣越是一本正經，周圍的笑聲便越是壓不住地爆開。

「所以白芷，妳選真心話？」在一片哄鬧聲中，林青竹率先開口，將遊戲拉回正軌。

白芷認命似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林青竹幾乎沒有停頓地問：「妳有喜歡的人嗎？」

幸好只是這個問題。

白芷悄悄鬆了口氣，神色很快恢復鎮定，語氣平穩：「有。」

豈料，林青竹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臉上，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在這個宴會廳裡嗎？」

白芷倏然抬頭，揚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不是只能問一個問題嗎？」

「妳朋友說儘管問的。」林青竹神情無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池露荷。

「……」白芷頓時語塞。

她咬了咬牙，在心裡把某個「塑膠姐妹」罵了個體無完膚，半晌才勉強擠出回答：「不在。」

聞言，池露荷目光下意識在整個宴會廳內繞了一圈，確實沒有看見周聿宸的身影。

林青竹卻沒有就此收手。

他望著白芷，語氣不動聲色，卻步步逼近：「妳很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白芷的預期。

她微微一愣，像是第一次被迫直視這件事本身，思緒短暫空白。過了幾秒，才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支支吾吾地說：「呃……也、也還好吧？」

話音落下，林青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輕，卻藏不住其中的愉悅。他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於明顯，很快收斂神情，重新看向她，語氣卻比方才更加認真：

「那妳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此話一出，四周驚呼聲、起鬨聲、拍桌聲此起彼落，像浪潮般席捲整個宴會廳。

在場的人不是已經成年，就是即將成年——因此沒有人聽不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更別說當事人了。

即便是理論知識豐富的白芷，在面對這種「公開處刑」般的告白面前，不僅臉紅得像快要滴出血來，大腦更是徹底當機了。

「林、林青竹……」白芷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時的氣勢，但開口時聲音還是帶了點不可抑制的顫抖，「你、你這是作弊！真心話大冒險不是這樣玩的！規定是一個人問一個問題，你、你這都第四個了！」

面對白芷的羞憤，林青竹依舊氣定神閒。他微微側著頭，眼神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既然是我破壞了規矩，那我自願受罰，接下來只要轉到我，我都接大冒險。所以——妳的答案呢？」

「喔喔喔喔——！受罰！大冒險！林青竹帥啊！」男生們開始瘋狂拍桌子，十班和特A班的隔閡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白芷咬緊下唇，視線在林青竹那雙漂亮的眼睛上停留了幾秒，又下意識地看向一臉八卦的池露荷。周聿宸的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般大喊道：「等、等我考完術科再說啦！」

雖然沒有直接說「好」，但這句「考完再說」無異於給了林青竹一張正式的入場券。全場又是一陣會心的哄笑聲，氣氛被推向了另一個高峰。

「好，考完再說。我等妳。」林青竹輕笑一聲，也不再步步逼近，他伸手握住桌上的寶特瓶，「那下一輪，妳來轉。」

瓶身再次在桌面上疾速旋轉起來。

隨著遊戲進行，大家漸漸發現，褪去「成績」這層標籤，特A班不是只會讀書的機器，十班也不是只會玩鬧的草包。他們同樣會為了學測焦慮，同樣有想逃離的家長，也同樣對未來感到迷惘。

就在氣氛炒到最熱、笑聲幾乎要掀翻天花板時，寶特瓶再次被轉動。

它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急遽轉動，發出摩擦的「嘶嘶」聲。隨著速度減慢，瓶口像是有自我意識般，緩緩、精準地掠過了所有人，最終筆直地指向了河清硯。

原本喧鬧的環境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鴉雀無聲。

只有當事人一臉泰然自若，散漫地往椅背一靠，淡淡道：「真心話。」

聞言，平常跟河清硯感情不錯的一個男生嘿嘿一笑，大著膽子問出了全校學生心底最深處的謎團：「河清硯，同班三年，大家都沒見你跟哪個女生走近過。所以……你有喜歡的人嗎？」

空氣再次凝固。

明明是老掉牙的問題，這期間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問到，可池露荷卻覺得沒有哪一次比這次還要緊張，緊張到手心裡全是汗，她甚至不敢去看河清硯的表情，只能死死低頭盯著自己裙擺上的皺摺。

河清硯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的視線穿過交錯的人影，在那樣一個極其混亂的環境裡，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又極其專注地落在了池露荷身上。

「有。」

池露荷猛地抬頭，卻撞進了少年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沒有心思去在意這時候河清硯為什麼要看她、他的眼神又代表了什麼意思，反反覆覆都是下面這幾個問題在環繞——河清硯有喜歡的人了？是誰？什麼時候的事？

話還沒完，河清硯自嘲地牽了牽嘴角，低聲補了一句，語氣裡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落寞。

「但她有喜歡的人了。」

「……」

因為這個短暫的插曲，不少興奮過頭的男生女生都開始面露尷尬，見狀，林青竹連忙跳出來打圓場，大手一揮：「好啦好啦！真心話太沉重了，我們換個遊戲！有人帶撲克牌嗎？」

在幾個人的有意活絡下，宴會廳內的空氣很快又重新流動起來。笑鬧聲、玻璃杯碰撞聲再次此起彼落，大家刻意避開了剛才的敏感話題，重新投入到這場狂歡之中。

唯有池露荷，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周遭的喧囂彷彿被罩在一層透明玻璃之外，只剩耳邊不斷迴盪著少年那句「我有喜歡的人。」

那個人是誰？

是他心裡的白月光嗎？

還是……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她在看著他，於是用這種方式委婉地拒絕？

「喂。」

手臂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池露荷有些遲鈍地轉過頭，只見白芷皺著眉，手裡拿著果汁，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這麼好的日子，別喪著臉。」白芷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這不像妳，池露荷。」

池露荷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擠不出一個笑容。她低下頭，盯著盤子裡的蛋糕，悶聲道：

「如果周聿宸當著妳的面說他有喜歡的人了，妳還笑得出來嗎？」

「……」

白芷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大道理瞬間被噎了回去，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

過了幾秒，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恢復平日的乾脆：「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既然妳這麼喜歡他，那就去告白啊。與其在這裡猜她是誰、猜那個人是不是妳，不如直接問清楚。這不是最符合妳的作法嗎？直球對決，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

「大姐。」池露荷無力地趴在桌上，側過臉看著好友，「明知道會失敗的告白，我幹嘛去？我又不是受虐狂。」

「誰他媽跟妳說告白一定會成功的？」

白芷翻了一記極其標準的白眼，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傻瓜。

「池露荷，妳聽好。告白不是互相喜歡的人才能執行的權利，每個人都有告白的權利，都有對喜歡的人說一聲『我喜歡你』的權利。」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池露荷的額頭，像是在點醒她。

「結果怎麼樣那都是後話，但那份心意是妳自己的。明知道可能會失敗，但還是願意為了自己勇敢一次，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不留遺憾——這就是妳的進步、妳的成長了，池露荷。」

池露荷愣愣地看著白芷。

這番話像是一道光，劈開了她心頭那些糾結與畏縮的迷霧。

是啊，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瞻前顧後了？

她可是池露荷啊，那個從全校吊車尾拼到前段班的池露荷啊。

想通了這一點，少女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容。她促狹地看著白芷，反擊道：「說得這麼好聽，妳還不是不敢跟周聿宸告白。」

「……找死啊妳！」

白芷臉上一熱，羞惱地伸手就要去掐池露荷的腰，池露荷笑著躲閃，兩人在座位間小聲地打鬧成一團。

玩鬧了一陣，兩人才終於停了下來，靠在椅背上喘息。

池露荷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髮，視線穿過人群，再次落在對面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河清硯正低頭聽著旁邊的人說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謝謝妳，白芷。」

池露荷收回視線，轉頭看著好友，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下定決心後的釋然與勇氣。

「我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UFXPhT9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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