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09 不是在開玩笑

事實證明，池露荷的直覺很準確。

「池露荷，妳說妳有讀書。」科任辦公室裡，王淑芬舉著那張幾乎空白的考卷，語氣不重卻壓迫感十足，「這是一個有讀的人，該考出來的成績嗎？」

池露荷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背是背了啊……但就忘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妳說什麼？大聲一點。」

池露荷立刻閉緊嘴巴，眼神心虛地飄向一旁。

她才沒傻到把心裡話原封不動說出口。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王淑芬終於嘆了口氣，語氣也跟著放軟了些：「那妳跟我說說，妳平常是怎麼背單字的？」

「……」

池露荷沉默了。

那套諧音記憶法，跟同學私下聊聊也就算了，真要她在這種「專業人士」面前親口說出來，怎麼想都覺得羞恥到不行。

「為什麼不說？」王淑芬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內心天人交戰了幾秒，池露荷終於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先是用力閉上眼，再猛地睜開，語氣彆扭又認真：「那……老師，妳不准笑，也不准罵我。」

「……」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接下來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內容，王淑芬還是點了點頭。

得到承諾後，池露荷深吸一口氣，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自己引以為傲、又見不得光的「池氏單字速成法」，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淑芬聽完整段說明，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是一種介於「荒謬」與「想笑但不能笑」之間的沉默。

她抬手扶了扶額，深吸一口氣，盡量維持專業的語氣開口：「所以妳是用諧音，把architecture背成『阿嬤蓋房子』，persistent當成『撐死也要撐』？」

池露荷低著頭，小幅度點了點。

「……池露荷。」

淑芬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池露荷立刻抗議：「老師——」妳說好不會笑的！

「欸。」淑芬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我剛剛不是在笑妳，只是有點無言而已。」

「……」差別在哪？

淑芬很快將笑意收斂，臉色轉為嚴肅，「妳的方法不是完全不行，但問題在於——」女人敲了敲桌上的考卷，「妳只記得故事，沒記得單字本身。考試不是讓妳寫小說的。」

話落，辦公室的門被「篤篤」敲了兩下。

「請進。」

門被拉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

「老師，我來拿特A班的英文週考卷。」

池露荷原本還在低著頭反省，聽見熟悉聲音的瞬間，背脊莫名一僵。

淑芬抬頭，看了河清硯一眼，又看向池露荷，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停留了半秒，頭上彷彿有顆燈泡，驀地被點亮。

她從桌上一沓亂糟糟的的考卷當中抽出一疊，卻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若有所思地開口：「你最近課後時間方便嗎？」

河清硯微微一怔，仍舊如實回答：「只有禮拜二、四有空。」

「很好。」

淑芬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池露荷，語氣不容置喙：「那這樣吧，這段時間妳的英文課後輔導，我交給他負責。」

「？」

池露荷錯愕地抬頭，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河清硯也愣了一瞬，下意識張口：「老師，您的意思是……？」

「教她英文。」淑芬指了指身旁的少女，神情自然得像是在交代值日，「一對一，從單字開始。目標很簡單，下次不要再讓我看到這種成績。」說完，她晃了晃手中成績不到十位數的考卷給少年看。

女人把週考卷遞給河清硯後，忽然想起什麼，延遲詢問他的意願：「沒記錯的話，你也要考學測吧？就當作複習如何？時間先到……」淑芬停頓一會，像在思考，「時間先到八月中的模模考吧！之後看她的成績再決定是否要繼續下去。」

「當然，如果你覺得她實在太難教、想放棄，或你覺得教她會影響你的複習，隨時可以放棄。我不會逼你，一切依你為主。」

池露荷：……

「如何？可以嗎？」

河清硯接過考卷，點頭答應：「我知道了。」

池露荷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對上少年垂落下來看她的視線時，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什麼？怎麼就答應了？她的答覆呢？

彷彿能聽見她的內心話似的，淑芬盯著她那副魂遊天外、顯然沒搞清楚事情始末的模樣，輕笑一聲：「池露荷，妳沒有拒絕的權利。」

「……」

少女扁扁嘴，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先裝乖應道：「知道了。」

反正等她出了這個門再裝傻也行。

河清硯跟她的想法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那個——」就在池露荷準備左轉離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她腳步一煞，回過頭來，眉梢微挑，「怎麼了？」

他們之間應該沒什麼話可說吧。

在池露荷疑惑的注視下，河清硯不疾不徐地伸手進口袋，取出手機，低頭解鎖，動作熟稔又從容。

「我們加一下Line吧，方便以後聯繫。」

「聯繫？」池露荷一愣，故作不解般反問：「聯繫什麼？」

河清硯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頭也沒抬，語調依舊淡然：「剛剛淑芬不是說了嗎？要我教妳英文。」

「……」

池露荷沈默半晌，似乎在思考要用什麼理由來「推託」才會顯得合理。

「老師是那樣說沒錯，但我也沒答應吧？」

河清硯終於抬起眼來，看向她。

「妳也沒拒絕。」

「……」

池露荷還想再掙扎一下，她乾笑兩聲，試圖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玩笑帶過去。「老師大概只是隨口說說，你不用這麼認真。」

然而下一秒，河清硯已經將手機螢幕轉向她。

加好友的QR Code安靜地躺在螢幕中央。

「她不是在開玩笑。」

他語氣平淡，直勾勾看著池露荷，眼裡充滿了堅定，「我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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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硯，發生什麼好事了？」

回到特A班教室後，周聿宸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河清硯的不對勁。

少年嘴角揚起一抹察覺不到的弧度，旁人或許會以為只是光線產生的錯覺，周聿宸卻很清楚那不是。

雖然變化細微，但或許是同班將近六年的緣故，周聿宸早已練就一套讀懂他微表情的本事——哪怕只是眉梢一點不明顯的鬆動，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河清硯腳步一頓，側眸瞥了他一眼，語氣如常：「沒什麼。」

說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

周聿宸挑了挑眉，不打算再追問，只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河清硯將書包放上桌面，拉鍊被拉開的聲音在教室裡並不突兀。他像往常一樣取出課本，然而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正在將裡頭所有英文相關資料一一取出——補習班的講義、分類整齊的題庫，還有那幾本被他翻得極熟的家教筆記。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側過身，朝後座伸出手。

「我的英文筆記。」

周聿宸愣了一下，「不是你上次說借我——」

話還沒說完，在對上河清硯平靜的視線後，周聿宸立刻識相地從抽屜裡抽出那本厚厚的筆記遞過去。

「嘖，怎麼突然這麼急。」

少年將那本筆記也一併放到桌上，目光在不經意間放空了一瞬。

腦海裡浮現出早上後門那片樹蔭下的畫面——粉色封皮的筆記本，亂七八糟的螢光標記，還有那些堪稱離譜、卻讓人一眼難忘的單字備註。

河清硯垂下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點弧度。

隨即，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全新的素色A4筆記本，提筆在第一頁寫下：字根字首記憶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6HpOafK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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