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沿著星網傳出。
西城區內,原本分散在各條街道、屋頂與地下通道附近的職業者標記迅速改變方向。幾支尚未正式接敵的小隊率先脫離原有編制,朝距離最近的精神同步區靠攏;正在作戰的隊伍則就地收縮,把原本拉得過長的防線向節點中心重新壓回。
西二街口,剛剛結束戰鬥的武者甚至來不及搬開礦獸屍體,新的編隊指令便接連從終端傳出。
「西二街現有作戰人員,全部轉入西城第六臨時戰鬥組。原協會編制暫停,由精神同步節點統一協調位置。」
街口後方,負責維持同步的念能力者緩緩睜開眼睛,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密汗水。周圍幾名原本隸屬不同協會的職業者也在同一時間抬起頭,顯然都收到了相同命令。
「誰能探地下?」持盾武者問。
翻覆車輛旁,一名年輕念能力者抬起手。「十四公尺。再深,感知會開始模糊。」
「夠了,你跟著我。」持盾武者抬頭望向屋頂,「上面的機械師,還剩多少彈藥?」
高處很快傳來回應。
「主電池兩組,貫穿彈六發,常規彈二十三。」
「能量者呢?」
「還能維持兩次大範圍封鎖。再往後,只能局部塑形。」
聲音從街道兩側接連傳來,沒有人詢問對方原本來自哪一間協會,也沒有人等待新的隊長被指定。眾人的位置、感知範圍與仍可動用的戰鬥資源,正透過精神同步迅速完成共享;至於傷勢、彈藥與剩餘能量,則由每個人主動報出。短短數息,這支剛被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已經知道彼此能做什麼,又還能撐多久。
持盾武者望向前方那條仍被大量礦獸占據的街道。
「往前推半條街。不求清乾淨,只要讓中繼節點落下去。」
街角後方,一輛工程運輸車緩緩駛出。車體兩側的固定架已被拆除,原本用來搬運貨物的機械臂抓著一根臨時改造過的星網中繼柱,柱身外層纏著數圈尚未完全固定的能源線路。
三名機械師跟在車後,一邊前進,一邊拖動沿途廢棄的車輛。沉重車體在機械臂推動下彼此咬合,很快便於街道兩側形成兩道傾斜的金屬掩體,只留下中央一條足以讓兩名武者並肩通過的窄口。
精神同步隨著隊伍向前延伸。屋頂觀測者的視線最先越過轉角,街道另一端的景象也在下一瞬共享至整個節點。二十餘頭普通礦獸伏在兩側建築的陰影裡,沒有直接衝擊街口;更遠處,一頭體型明顯更大的準二階礦獸半伏在塌陷的路面後方,灰褐色甲殼幾乎與碎石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微微轉動的眼睛。
牠們在等。
隊伍最前方的武者沒有停下,只將盾牌向上抬了一寸。
「看見了。」
不需要更多提醒。兩名能量者同時抬起手,街邊斷裂管道內殘存的水流受到牽引,貼著地面向前鋪展。水流沒有直接湧向獸群,而是在建築門口與巷道交界處迅速凝結,形成一層薄而濕滑的冰面。
屋頂上的機械師也在同一時間轉動槍口。他沒有瞄準後方那頭準二階礦獸,第一發常規彈轟上左側樓牆,炸開大片磚石;第二發緊跟著擊中右側屋簷,金屬招牌與碎裂玻璃轟然墜落,逼得原本藏身陰影中的普通礦獸向外移動。
數頭礦獸才剛衝出巷口,前肢便踩上冰面,龐大的身體驟然失去支撐,順著慣性向前滑倒。前排武者立即壓上,盾牌撞擊甲殼的沉悶聲接連響起,倒地的礦獸還沒來得及重新爬起,後方的長槍與刀刃已順著腹部及頸側接縫刺入。兩名能量者沒有浪費力量製造大範圍殺傷,只維持著路口那層冰面,持續破壞礦獸落地時的支撐。
十幾頭普通礦獸在短短數息間被擠進狹窄街口,人類的防線卻沒有因此混亂。屋頂觀測者不斷共享獸群動向,負責同步的念能力者則把一份份感知維持在所有人的意識之中。前排武者盾面被撞得凹陷,身後的人便在他重心偏移前補上;長槍刺入甲殼尚未抽出,另一柄刀已經落向同一處傷口。
一名武者被利爪擦過肩膀,護甲當場裂開,鮮血迅速染紅半邊手臂。後方基因師從精神同步中看見傷勢位置,立即沿著掩體向前移動,卻沒有在交戰最激烈的位置停留。他一把壓住傷者肩膀,先封閉撕裂的血管,止住持續湧出的鮮血,確認肌腱尚未完全斷裂後,掌心的生命能量迅速滲入傷口。
基因喚醒開始。
大量沉眠在傷者體內的生命粒子被重新喚起,沿著撕裂的肌肉與受損血管迅速聚集。翻開的傷口開始向內收攏,斷裂的肌肉纖維彼此連接,原本因失血與創傷逐漸渙散的力量,也重新回到手臂。
武者肩臂肌肉驟然繃緊,急促的呼吸逐漸穩住。他試著握緊兵器,五指雖然仍有些僵硬,卻已經能夠重新發力。
「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右手最多再撐三分鐘。」基因師按住他的肩膀,確認正在修復的肌肉沒有再次撕裂,「再受一次重擊就退出。除非你要超載。」
武者沒有回頭,只換了一隻手握緊兵器。
「三分鐘夠了。」
基因師鬆開手,立即退回掩體後方。基因喚醒能夠抽取基因中的生命粒子治療傷勢,但生命粒子並非無窮無盡;傷勢越重,治療所需的生命粒子便越多。真正超過身體承受極限之後,若還要繼續作戰,能夠換來力量的便只剩代價更重的基因超載。
後方那頭準二階礦獸始終沒有動。
牠的目光越過不斷倒下的普通礦獸,一次又一次落向工程運輸車旁。那根中繼柱正在緩慢升起,兩名機械師半跪在車體後方,把最後幾條能源線插入底座;第三名機械師則控制機械臂調整角度,準備將整根柱體壓進預先鑽開的地面。
一聲極低的吼鳴忽然自街道深處傳來。
聲音並不響亮,震動卻沿著地面與牆體掠過整條街道。負責地下探測的年輕念能力者臉色驟然一變,精神力迅速向下壓去。
「下面有東西!」
感知傳入同步的同時,街道中央的冰層猛然隆起。
不是正面。
而是中繼車下方。
地面轟然炸裂,一頭普通礦獸從車底破土而出,堅硬甲殼直接撞上底盤。整輛工程車被頂得向一側傾斜,尚未固定的中繼柱猛然滑動,巨大的柱體擦過車架,朝後方幾名機械師砸落。
持盾武者幾乎本能地轉身。
另一道視野卻在同一瞬間傳入同步。
正面,那頭準二階動了。
牠沒有跟著普通礦獸衝擊前排,而是在持盾武者轉身的剎那猛地從碎石後躍起。龐大身軀跨過倒地的同類,前肢重重踏上右側牆面,借力改變方向,直撲中繼車另一端。
那裡站著負責維持整個節點同步的念能力者。
「右側!」
屋頂上的狙擊手已經扣下扳機。能量光束自高處斜射而下,準二階礦獸卻在落地前猛地收攏身體,前肢重重拍上街面,整具身軀借著反震向左翻滾。光束擦過甲殼,在牠背部留下焦黑裂痕,卻沒能真正貫穿。
牠沒有停下,落地的瞬間,後肢便再次爆發力量。
兩名武者從側面攔截,其中一人的長刀才剛抬起,準二階礦獸便壓低身體,前肢橫掃而過。沉重力量撞上刀身,那名武者整條手臂瞬間扭曲,身體被掀飛出去,重重撞上路旁車輛。
另一人趁勢切入,刀鋒斬中牠右後肢關節。金屬般的碰撞聲驟然炸響,刀刃只在甲殼表面留下半寸深的切口。
準二階礦獸猛地回頭,張口咬向武者腰側。屋頂觀測者看見牠頸部收縮,近處武者則感受到牠前肢支撐時的重心變化,兩份資訊同時匯入同步。左側能量者立即撤去對冰層的維持,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流驟然抬升,化作一股粗大的水索纏上礦獸下顎。
武者借著那一瞬間的偏移向後仰倒,利齒擦過護甲,幾乎貼著腰側咬空。
屋頂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狙擊手沒有瞄準頭顱。常規彈擊中準二階礦獸支撐地面的左前肢,爆炸掀開甲殼邊緣,牠龐大的身體向下一沉。前方兩名武者同時回身,一面盾牌從側面撞向牠的肩部,另一柄長槍沿著剛被炸開的裂口狠狠刺入。
準二階礦獸發出一聲低吼,卻沒有繼續撲向念能力者,而是猛地向後退去。卡在甲殼中的長槍被牠連人帶槍拖出數步,隨後前肢回掃,逼得兩名武者同時鬆手。
短短數息,牠已重新退回普通礦獸後方。
沒有受傷後的瘋狂追擊,也沒有明知攻不進去仍繼續硬撞。牠只是伏低身體,從獸群間隙望著那根尚未完全固定的中繼柱。
剛才那一次突襲,前排武者只是被牽制的目標。
真正被牠盯上的,從始至終都是那根柱子,以及柱子周圍被人類保護起來的人。
地下再次傳來一聲吼鳴。
街道遠處很快有另一道聲音回應,接著是更遠的地方。低沉吼聲沿著建築、地面與地下管線一節節傳開,方向並不固定,有些來自前方,有些從側面街區傳來,還有一聲幾乎貼著地底深處掠過。
負責地下探測的念能力者臉色發白。持續擴張的探測範圍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精神力,先前還能穩定下探十四公尺的感知,此刻邊緣已開始出現模糊與斷裂。
「牠們在傳消息。」
沒有人回答。
城主府地下指揮中心內,沙盤已先一步捕捉到變化。原本沿著西城區逐步延伸的數條藍色路徑幾乎同時出現波動,小語剛剛完成的區域編隊模型中,三支正在前往中繼位置的小隊同時遭遇獸群。
遭到攔截的地方不在正面主街,而是通往節點的側巷、地下維修道,以及兩棟建築之間的狹窄連接區。
「西城第九臨時戰鬥組遭遇攔截。南七街念能力者小隊前進受阻。西三區地下維修線新增二十七個生命反應。」
沙盤上的紅點沒有毫無規律地湧向最近的人類防線,而是沿著尚未接合的同步區邊緣移動,朝正在架設的中繼位置靠近。
石承岳盯著沙盤,手指停在西二街與東三街之間。
人類剛開始建立節點,礦獸便開始攻擊節點之間的連接線。
「不是巧合。」一名參謀低聲道。
沒有人反駁。
城內的礦獸或許不知道精神同步的原理,也不知道星網中繼柱內部究竟裝著什麼。可是牠們看見柱體升起後,人類的感知範圍會向外延伸;看見原本零散的火力開始變得集中;也看見一旦某處完成接合,原本容易撕裂的防線便會迅速變得難以突破。
牠們不需要理解那是什麼。
只需要知道,拆掉它,人類就會重新變弱。
沙盤另一側,南七街的畫面驟然亮起。
那支原本預計四分二十秒抵達的念能力者小隊,此刻正被堵在一條狹長商業街內。前方獸群沒有急著進攻,只是不斷從兩側巷道靠近,將他們向街道中央壓縮。
隊伍只有十二人:三名念能力者、四名武者、兩名能量者、一名機械師,以及兩名地方守備隊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