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目光停留在那片地下空腔。

終端仍在持續補全模型，一根根金屬支柱、一條條輸送管線、一座座早已停止運作的巨大平台，隨著蜘蛛一步步前進，慢慢浮現在立體投影中。

機械師忽然把其中一條維修管調了出來。

那條細長的黃色線一路貼著巨大空腔外圍蜿蜒前進，最後消失在另一端。

他又調出另一條。

依舊如此。

第三條。

第四條。

四條維修管沒有直接通向空腔中央，而是像血管一樣，依附在這座巨大結構外圍。

機械師低聲道：

「維修層。」

隊長轉頭看了他一眼。

「確定？」

機械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剛才人工設施那隻蜘蛛的畫面一併拉了過來。

金屬隔門。

維修管。

巨大空腔。

三個畫面同時投射在終端上。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其中幾條線路。

「如果這裡是主體。」

他的手停在巨大空腔。

「我們剛才一直走的地方……」

手指慢慢移向旁邊那些細長的黃色線。

「只是維修通道。」

終端前再次安靜下來。

旁邊那名武者望著投影，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這到底有多大……」

沒有人回答。

因為蜘蛛還在往前。

終端右下角，建立模型的進度仍在緩慢增加。

37%。

38%。

39%。

每增加一點，空腔的輪廓便向外擴張一截。

那些原本藏在黑暗中的巨大支柱，像沒有盡頭般，一直延伸出去。

念能力者站在旁邊，沒有去看終端。

他只是望著地下。

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下面……」

隊長抬頭。

「怎麼了？」

念能力者沉默了兩秒。

「精神反應開始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施工。」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

他努力分辨那股模糊的感覺，最後還是慢慢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

「只是越往下面，越安靜。」

隊長沒有追問。

他重新望向終端。

蜘蛛仍舊一小步、一小步向前。

它的速度沒有變。

可是終端建立模型的速度，卻開始慢了下來。

不是蜘蛛變慢。

而是……

前面的空間，已經大到超出了目前四隻蜘蛛能同時建立的範圍。

隊長看著那片地下模型。

終端裡，巨大空腔的輪廓還在一點一點向外延伸，只是速度越來越慢。四隻蜘蛛分散在不同位置，回傳的畫面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空白區域。

不是沒有東西。

而是超出目前探測範圍。

機械師看著終端，沉默了片刻。

「探測效率開始下降。」

隊長沒有移開視線。

「原因？」

機械師把四隻蜘蛛的位置全部調了出來。

四個藍色光點落在立體模型上，彼此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四個節點太少。」

他的手指沿著模型輕輕滑動。

「它們現在各自建立模型，能覆蓋的範圍有限。」

旁邊那名武者望著終端。

「再往裡放不就好了？」

機械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片還在擴大的黑色區域。

「放得再深。」

他停頓了一下。

「也是四個。」

終端前再次安靜下來。

隊長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蜘蛛走不動。

而是四個探測節點，已經不足以支撐這種尺度的地下空間。

就在這時，左上角那隻停在人工設施前的蜘蛛，終端忽然輕輕閃了一下。

不是警報。

也不是遭受攻擊。

只是畫面短暫出現了一絲干擾。

下一秒又恢復正常。

機械師立即把畫面放大。

蜘蛛仍躲在支架後方。

那扇金屬門依舊維持原本的縫隙。

沒有繼續打開。

也沒有關上。

終端右下角卻跳出另一個提示。

【通訊品質：96%】

幾秒後。

95%。

94%。

數字仍在緩慢下降。

機械師皺起眉。

「不是距離。」

隊長轉頭看向他。

「什麼意思？」

機械師把第一隻蜘蛛的通訊品質也調了出來。

98%。

第二隻。

97%。

第三隻。

98%。

只有停在人工設施前的那隻。

還在下降。

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那裡有東西。」

「在影響晶片？」

「不像。」

機械師搖了搖頭。

「如果是干擾，數據會亂。」

他望著終端上依舊穩定回傳的畫面。

「現在不是亂。」

「是……變弱。」

念能力者忽然抬起頭。

他一直望著地下，沒有去看終端。

「我也是。」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一口氣。

「越靠近下面。」

「精神反應越安靜。」

「不是消失。」

「像是……」

他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形容。

「被什麼壓低了。」

終端上的數據還在緩慢跳動。

【通訊品質：93%】

【92%】

下降的幅度並不快。

卻沒有任何停止的跡象。

機械師沒有再讓停在人工設施前的蜘蛛前進，只是默默記下數值變化，同時把另外三隻蜘蛛的通訊品質拉到同一個畫面。

98%。

97%。

98%。

只有那一隻。

仍在下降。

念能力者站在旁邊，看著終端上的數據，又重新閉上雙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精神力往地下延伸，而是反過來感知自己的精神波動。

幾秒後，他慢慢睜開眼。

「不是壓制。」

隊長轉頭。

「確定？」

念能力者點了點頭。

「天然精神力場我碰過。」

「那種感覺像整個人被蓋住。」

他望向終端左上角那扇半掩的金屬門。

「這裡不是。」

「比較像……」

他停頓了一下。

「我的精神，傳不進去。」

終端前再次陷入沉默。

機械師低頭看著那條一路下降的通訊曲線，忽然把人工設施附近的立體模型放大。

門。

支架。

牆體。

金屬軌道。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沿著牆面滑過。

「如果不是精神力場……」

他低聲自語。

「就是建築本身。」

話音剛落。

停在人工設施前的蜘蛛忽然傳回一個新的畫面。

它沒有移動。

鏡頭也沒有改變角度。

只是門縫另一側，一粒細小的灰塵緩緩飄落，落到金屬軌道上。

下一秒。

那粒灰塵沒有彈起。

沒有滾動。

而是像落進水面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軌道表面。

終端前，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凝住。

終端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畫面也沒有中斷。

那粒灰塵就這麼消失了。

機械師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立刻回放，而是把剛才那一瞬間前後各兩秒的畫面全部調了出來。

一次。

兩次。

三次。

畫面沒有任何不同。

灰塵落下。

接觸軌道。

然後消失。

沒有爆開。

沒有彈起。

也沒有滑落到另一側。

就像本來便不存在。

旁邊那名武者忍不住低聲問：

「……掉進縫裡了？」

機械師沒有回答。

他把畫面再放大。

金屬軌道依舊佈滿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表面沒有裂縫，也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孔洞。

灰塵消失的位置，甚至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念能力者重新望向地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精神……」

隊長低聲道：

「怎麼了？」

念能力者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剛才一直以為，是下面太安靜。」

他緩緩搖頭。

「現在不是。」

「是我感知不到那一塊。」

終端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感知變弱。

不是距離太遠。

而是……

那一小片區域，像從他的精神感知裡消失了。

機械師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調出蜘蛛的通訊曲線。

91%。

90%。

數值仍在下降。

可是畫面依舊穩定。

晶片沒有故障。

蜘蛛沒有受損。

精神印記也沒有斷開。

唯一改變的，只是同步效率。

他望著那條曲線，忽然低聲開口。

「隊長。」

「嗯。」

「我想試一個東西。」

隊長沒有立刻答應。

「有風險？」

「有。」

機械師點了點頭。

「但如果成功，我們能知道到底是蜘蛛出了問題，還是那片建築本身。」

隊長看著終端，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金屬門。

「說。」

機械師的目光落在另外三隻仍在工作的蜘蛛上。

「我要讓四個精神印記……」

他停頓了一下。

「短暫共鳴。」

終端前忽然安靜下來。

念能力者第一個抬起頭。

「現在？」

機械師點頭。

「不重構。」

「只同步。」

「我要看……」

他的視線重新落到那扇門後。

「那片建築，到底在影響我們，還是在影響精神本身。」

隊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終端上那條仍在緩慢下降的通訊曲線，沉默了兩秒。

遠處的槍聲仍舊沒有停歇。

街道另一頭又傳來一陣爆炸，震得腳下地面微微一顫。

他知道。

他們沒有時間。

「重構吧。」

「能掃多少就掃多少。」

機械師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抬起雙手，十指同時按上終端。

四枚晶片內的精神印記同時亮起。

「機械共鳴。」

終端上的四個畫面瞬間熄滅。

下一秒。

四具機體同時懸空解體。

數百枚零件環繞著中央四枚晶片高速旋轉。

最先完成重組的，是八條機械節肢。

關節、傳動桿與支撐骨架一節節扣合，原本分屬四具蜘蛛的零件重新分配，八條節肢在旋轉中逐漸成形，隨後向外展開，牢牢固定在四周地面。

下一批零件開始向中央聚攏。

一根根承重桿彼此嵌合，橫向支架沿著八條節肢之間迅速搭起。

鎖扣咬合。

轉軸歸位。

原本彼此獨立的機械組件開始連成一座完整底座。

四枚晶片仍懸浮在底座中央。

圍繞它們旋轉的零件再次分流。

內層組件先行閉合。

核心艙逐漸成形。

外層支架則一路向上延伸，一節接著一節，中央主體在組裝中不斷拔高。

細長的金屬柱從核心艙上方逐節生長。

柱身內部，導線、感測模組、訊號放大器快速嵌入。

外側，一圈圈金屬環沿著柱身依序展開。

最後幾枚零件飛入缺口。

固定扣同時鎖死。

四枚晶片一起亮起。

原本的四隻機械蜘蛛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以八條節肢固定在地面的中型探測陣列。

直到這一刻。

鏡頭才重新回到機械師身上。

他身體微微一晃，一隻手扶住終端才重新站穩。

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分，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

隊長沒有去看探測陣列。

他的目光先落在機械師身上。

「還撐得住？」

機械師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

他的手再次按上終端。

四枚晶片重新亮起。

探測陣列中央，那一圈圈金屬環開始高速旋轉。

「探測節點。」

「超頻。」

終端上的地下模型更新速度驟然暴增。

39%。

47%。

58%。

71%。

一大片原本漆黑的地下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亮起。

就在同一瞬間。

停在人工設施附近的探測節點，四枚晶片同時微微一震。

遠方。

那道一直沒有再出現的灰黑色身影。

忽然停住了。

黑暗裡。

它慢慢轉過頭。

望向探測節點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