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8)

調度棚裡，所有聲音都像被那幅地下圖吞掉了。

藍色掃描線還在往下延伸。

一層。

又一層。

越往下，結構越亂。

有些地方像礦道。

有些地方像排水系統。

有些地方卻完全不像黑石礦區會有的東西。

筆直。

規整。

甚至帶著某種不該出現在廢棄礦層裡的對稱。

工程組主管盯著那片地下結構，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我們的圖。」

主任看向他。

「確定？」

主管指著掃描圖下方幾條筆直的線。

「礦區不會這樣修。」

「排水線也不會。」

「老礦道更不可能。」

他聲音有些發乾。

「這下面有人工結構。」

棚內一時沒人說話。

人工結構。

這四個字比礦獸更讓人不舒服。

如果地下只是天然空洞，或者老礦區塌陷，那至少還在礦難範圍內。

可如果是人工結構。

那就代表很久以前，有人曾經在北三區地下建造過什麼。

而黑石城不知道。

礦務系統不知道。

連現在的圖紙也沒有記錄。

主任盯著投影幕。

「時間？」

技術員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立刻調出資料交叉比對。

「黑石礦區正式開採記錄三十七年。」

「二十年前北三區沉降封閉。」

「再往前……」

他停了一下。

「沒有公開礦務記錄。」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灰岩星早期開拓時，有過幾批私人採礦隊。」

「也有一些小型公司後來併入礦務協會。」

主任看著他。

「這種規模，是私人採礦隊能修出來的？」

主管不說話了。

因為答案很明顯。

不能。

掃描圖上，那些深層結構不像臨時礦道。

更像某種設施的外圍。

只是大部分都被塌陷、礦化沉積和後來的老管線遮住了。

像一具被泥土和時間埋住的骨架。

現在被掃描錨一點點照出輪廓。

王虎喉嚨動了一下。

「所以我們這一晚上，其實是在什麼東西上面守著？」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

林玄看著那片深層線條。

眼神很沉。

他不認識這座設施。

至少現在的記憶裡沒有完整答案。

但那種感覺很熟。

不是同一個地方。

而是同一類痕跡。

被遺棄的設施。

不完整的紀錄。

錯位的圖紙。

被後來的人當成天然地層或老礦道使用的結構外殼。

還有在時間深處慢慢變質的東西。

很多文明的危險，不是爆發於建造當下。

而是在它們被忘記很久以後。

主任沉聲道：

「把這部分標為未知人工結構。」

技術員立刻記錄。

專業隊的女聲也在通訊裡響起。

「我們已接收到掃描錨第一階段回傳。」

「確認北三區深層存在非礦務登記人工結構。」

「現場不得進入。」

「所有救援行動暫緩，待專業隊接管後重新評估。」

這句話一出，棚內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救援行動暫緩。

這不是誰想聽到的答案。

可現在，沒人敢說不合理。

主任閉了閉眼。

「收到。」

王虎低著頭。

手裡的固定鉗握得很緊。

「那老許他們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通訊器裡，專業隊女聲停了一息。

似乎也聽見了這句。

但她沒有給保證。

只道：

「若存在倖存者，深層結構複雜程度越高，盲目進入造成二次傷亡的可能越大。」

「我們會優先建立生命訊號掃描。」

王虎抬頭。

「多久？」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

「到場後才能確認。」

王虎還想說什麼。

林玄忽然開口：

「比現在下去好。」

王虎看向他。

林玄也看著他。

「現在下去，找到人的機會很低。」

「多死人的機會很高。」

這句話很難聽。

甚至有些殘酷。

可王虎沒有反駁。

他只是慢慢低下頭。

「我知道。」

聲音很啞。

棚外，第四警戒線方向的人群再次被帶往高台。

這一次，沒有人硬闖。

老許的妻子抱著女兒，被兩名城衛隊員護著往後走。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隻舊鞋。

沒有再哭喊。

只是一次又一次回頭，看向北三區。

那種安靜，比之前的哭聲更重。

技術員把畫面縮小。

沒有關掉。

主任看了一眼，沒有阻止。

調度棚裡的人都看見了。

也都明白了。

有些等待，不是因為接受。

而是因為終於知道，靠近只會讓更多人回不來。

天空中，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不是礦區的工程車。

不是脈衝槍。

那聲音更遠，也更穩。

技術員猛地抬頭。

「專業隊進入降落程序。」

投影幕上，臨時停機坪方向出現三個藍色標記。

它們從北方空域緩緩下降。

棚外很多人都聽見了。

有人下意識抬頭。

灰白色的晨光裡，三架大型垂降運輸機穿過低雲。

機腹下方亮著冷白色引導燈。

機身上印著北境行政區災害應急標誌。

它們沒有直接飛向北三區。

而是在遠離沉降區的臨時停機坪上方懸停。

反推氣流捲起地面的灰塵。

嗡——

沉重的機械聲壓過了遠處震封器的低鳴。

王虎站到棚口，仰頭看著那三架運輸機。

晨光照在他滿是灰的臉上。

他忽然低聲道：

「真來了。」

沒有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真的來了。

撐了一整夜之後，那些他們一直等的人，終於出現在天邊。

可林玄沒有看太久。

他很快低頭，看向投影幕上的深層紅點。

紅點仍然安靜。

沒有因為運輸機降落而明顯波動。

技術員也盯著數據。

「深層反應穩定。」

主任緊繃的肩膀這才稍微落下一點。

「通知停機坪。」

「所有重型設備走主運輸道。」

「不要經沉降區東側。」

「是。」

專業隊的通訊重新接入。

「第七專業隊即將落地。」

「請現場準備交接。」

主任回覆：

「黑石礦區收到。」

他放下通訊器。

抬頭看向棚內所有人。

工程組主管。

技術員。

隊長。

特勤隊長。

王虎。

還有坐在工作台前、手指仍沾著灰和血的林玄。

主任沉默了一下。

然後道：

「都打起精神。」

「還沒結束。」

「交接前，誰也不准鬆。」

眾人低聲應下。

沒有激昂。

沒有歡呼。

只有疲憊的回應。

可那聲音很穩。

比幾個小時前更穩。

因為他們真的守到了這一步。

運輸機落地的震動很快從遠處傳來。

不是很近。

卻能感到地面輕輕顫了一下。

王虎下意識看向沉降區。

這一次，深層紅點沒有亮。

他鬆了口氣。

「還好。」

林玄道：

「別說太早。」

王虎嘴角一抽。

「你真的是……」

他本來想罵。

最後卻只是坐回去，拿起自己那把固定鉗。

「算了。」

「反正還活著。」

林玄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沒有反駁。

幾分鐘後，第一批專業隊員抵達北三區調度棚。

他們不是跑來的。

而是分成三組。

一組帶著折疊式地層掃描架。

一組帶著生命訊號探測模組。

一組則攜帶封鎖用的重型震場錨。

第一批專業隊員抵達北三區調度棚。

他們不是跑來的。

而是分成三組。

一組帶著折疊式地層掃描架。

一組帶著生命訊號探測模組。

一組則攜帶封鎖用的重型震場錨。

與其說是進入現場。

更像是一套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開始展開。

第一名掃描組成員剛跨進棚內，視線便落到投影幕。

沒有詢問。

也沒有寒暄。

手裡資料板已經接上技術組終端。

「接管掃描資料流。」

「收到。」

旁邊另一人半蹲下來。

數據線插入控制台。

數秒後。

北三區地下模型開始同步。

生命組的人則直接走向棚外。

三枚圓形感測盤從箱體彈出。

固定架展開。

校平。

接地。

啟動。

動作快得像在組裝武器。

其中一人甚至沒抬頭看周圍。

全程盯著感測器校準數值。

「生命模組建立中。」

「環境雜訊偏高。」

「修正完成。」

另一邊。

兩名震場錨組隊員從頭到尾沒有進棚。

設備箱落地。

展開。

鎖定。

確認座標。

然後直接朝沉降區外圍走去。

彷彿他們來這裡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王虎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忍不住低聲道：

「他們都不用討論的？」

工程組主管看著那群人。

沉默幾息。

才低聲回答：

「因為他們平常就在做這個。」

王虎張了張嘴。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同樣是熬夜。

同樣是一群人在現場。

可眼前這些人和他們昨晚完全不一樣。

黑石城是在救火。

而這群人，是專門處理火災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短髮女人。

她穿著深灰色應急制服，左臂上有第七專業隊的銀白標識。

她進棚後，第一眼看的不是主任。

也不是特勤隊長。

而是投影幕上的地下掃描圖。

隨後，她的目光落到工作台上的臨時裝置殘件。

最後才看向主任。

「第七專業隊，沈知白。」

主任立刻回禮。

「黑石礦區現場負責人，周嚴。」

沈知白點頭。

沒有寒暄。

「深層反應源狀態？」

技術員立刻回報：

「穩定。」

「無外移。」

「外圍雜訊邊界保持低檔運行。」

沈知白看向投影幕。

「掃描錨回傳完整度？」

「第一階段百分之四十七。」

「地層干擾嚴重。」

沈知白皺了一下眉。

「生命訊號？」

技術員沉默了一下。

「尚未建立。」

沈知白沒有責備。

只是轉頭。

「生命組，接入。」

兩名專業隊員立刻把設備展開。

銀白色支架扣上地面，三枚圓形感測盤被固定在調度棚外側。

一組新的波形出現在投影幕上。

比礦區原本的設備細很多。

也冷很多。

王虎下意識站了起來。

眼睛死死盯著那組波形。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沒有問他是誰。

因為這種眼神，她見過很多次。

她只是道：

「生命訊號掃描需要時間。」

「地下結構複雜，不能保證立刻有結果。」

王虎喉嚨動了一下。

「只要能掃。」

沈知白點頭。

隨後，她看向主任。

「臨時裝置設計者是哪位？」

棚內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林玄身上。

林玄放下手裡的零件，站起來。

「我。」

沈知白看向他。

視線很快掃過他的衣服、手掌、袖口上的礦灰，以及工作台上那些不規整卻分類清楚的殘件。

她沒有露出驚訝。

只是問：

「你是林玄？」

「嗯。」

「爆閃觸發器、震動干擾器、外圍雜訊邊界，都是你設計的？」

「臨時改的。」

沈知白道：

「我要你留下協助交接。」

林玄點頭。

「可以。」

王虎在旁邊小聲道：

「這下真成臨時工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王虎立刻閉嘴。

林玄道：

「先看沉降區。」

沈知白轉回投影幕。

「你有什麼判斷？」

林玄指向深層紅點。

「不要用重型震場錨直接壓它。」

旁邊一名專業隊員皺眉。

「重型震場錨能建立穩定封鎖場。」

林玄看向他。

「也會告訴它，我們在碰它。」

那名隊員一頓。

沈知白沒有立刻否定。

「你的建議？」

「先封外圍。」

林玄道。

「不要壓中心。」

「保持它現在的舒適區。」

王虎聽得眼皮一跳。

「舒適區？」

林玄沒有理他。

沈知白盯著圖看了幾息。

「你是說，先建立外層惰性邊界，避免刺激中心反應源？」

「差不多。」

「理由？」

林玄看著那個紅點。

「它現在沒有出來。」

「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

隨後點頭。

「同意。」

旁邊那名專業隊員看了她一眼。

沈知白道：

「先外圍封鎖。」

「重型震場錨部署在沉降區外圈。」

「不壓中心。」

「生命組繼續掃描。」

「結構組完善建模。」

命令一下，專業隊迅速動起來。

沒有混亂。

沒有多餘詢問。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這和黑石礦區臨時拼湊出的秩序完全不同。

王虎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這才是真的專業隊。」

工程組主管沒有反駁。

只是看向自己這邊滿桌的殘件。

「我們撐到他們來了。」

王虎愣了一下。

隨後低聲道：

「對。」

「撐到了。」

這句話落下時，調度棚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晨光終於越過北三區外圍的建築，落在半塌的舊倉庫牆面上。

落在斷裂的廢軌上。

落在被灰塵蓋住的工作台邊緣。

也落在那些沾著黑血、灰塵和焦痕的臨時裝置上。

它們看起來很醜。

很粗糙。

甚至有些可笑。

可這一夜，正是這些東西，一次又一次把黑暗往回推了一點。

林玄站在投影幕前，看著專業隊把新的封鎖線一層一層接上。

他沒有鬆懈。

也沒有因此感到勝利。

只是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像是把壓在胸口一整夜的某塊石頭，稍微放下了一角。

不是放下全部。

只是一角。

因為地下還在。

未知人工結構還在。

深層高危個體還在。

失蹤的人也還沒有找到。

但至少，這一夜最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王虎站在他旁邊，忽然低聲道：

「天亮了。」

林玄看向棚外。

灰白色的晨光鋪過北三區。

照亮了裂縫。

照亮了封鎖線。

也照亮了遠處高台上那些仍在等待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嗯。」

「天亮了。」

可他知道。

這只是地面上的天亮。

地下，仍然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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