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7)

三十九分鐘。

這一次，時間沒有再被人說出口。

所有人都像怕一說出口，那點剩下的時間就會被驚走。

調度棚外，天色一點一點變灰。

探照燈的光不再像深夜時那樣刺眼。

可沉降區方向仍然黑。

那片黑暗像比周圍的夜更沉。

即使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它也沒有退開多少。

技術員盯著投影幕，低聲回報：

「沉降區深層反應穩定。」

「雜訊邊界穩定。」

「各封鎖點負荷無明顯上升。」

主任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這種「穩定」維持得越久，眾人的神經反而越緊。

因為誰都知道，最後階段最容易出錯。

人會鬆。

設備會疲。

判斷會慢。

地下的東西卻不會因為他們快撐到天亮，就真的放過他們。

王虎靠著桌邊坐了一會兒。

眼睛剛閉上，通訊器裡一聲雜音響起，他立刻睜眼。

「哪裡？」

技術員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訊號干擾。」

王虎怔了一下。

隨後罵道：

「我現在聽見滋一聲都想跳起來。」

工程人員在旁邊低聲道：

「正常。」

「你也？」

「我剛才把自己的水杯當警報器按了兩次。」

王虎看了他一眼。

兩人對視片刻。

都沒笑。

但嘴角都動了一下。

林玄低頭，把備用觸發器的安全扣重新檢查了一遍。

王虎看見了，忍不住道：

「你剛才不是檢查過？」

「再看一次。」

「不累？」

「累。」

「那還看？」

林玄把安全扣壓回去。

「累的時候最容易漏。」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把自己面前那堆「湊合」外殼也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他低聲嘀咕：

「我真是被你帶壞了。」

林玄沒有抬頭。

「活著再說。」

王虎手一頓。

「你這句也快成口頭禪了。」

林玄沒回答。

棚外傳來工程車低低的引擎聲。

不是靠近。

而是按照主任剛才的撤退預案，提前移到主運輸道兩側。

車頭朝外。

車尾朝內。

如果真出事，它們會被用來封路，也會被用來掩護撤離。

主任站在投影幕前，看著黃色撤退線旁邊一個個小標記亮起。

「工程車位置？」

技術員回報：

「一號到位。」

「二號到位。」

「三號轉向完成。」

「四號還在倒車。」

通訊器裡立刻傳來司機壓低的聲音。

「四號路面碎石太多。」

「給我半分鐘。」

主任道：

「不要急。」

「穩。」

「是。」

外面很快傳來輪胎碾過碎石的細碎聲。

如果是深夜，這聲音根本不會被注意。

可現在所有人都把聲音壓低了，連這點細響都聽得清楚。

林玄抬頭看了一眼投影幕。

「四號車別停那裡。」

技術員一愣。

「哪裡？」

林玄走過去，指了指黃色撤退線旁邊的一段舊地下管線標記。

「它下面有空管。」

「重車壓久了，可能塌。」

主任立刻道：

「四號車前移五米。」

通訊器那頭的司機愣了一下。

「前面會擋半條路。」

林玄道：

「留半條夠人過。」

主任重複：

「前移五米。」

「留半條人行通道。」

「是。」

王虎看著投影幕上四號車的小標記慢慢前移，忍不住低聲道：

「連車停哪你都管。」

工程組主管卻沒有笑。

他盯著那段舊管線標記看了幾息，臉色微微變了。

「那段管線圖上標的是填實。」

林玄道：

「二十年前的圖。」

主管沉默。

今晚之後，這句話已經足夠解釋很多問題。

舊圖。

舊管線。

舊封堵。

舊沉降區。

所有他們以為已經結束的東西，都在這一夜重新活了過來。

時間又過去六分鐘。

距離專業隊降落還有二十六分鐘。

通訊器裡傳來專業隊的第二次同步。

「第七專業隊已進入黑石城低空管制區。」

「請確認臨時停機坪狀態。」

技術員立刻回報。

「停機坪已清空。」

「引導燈正常。」

「地面風速穩定。」

那邊很快回覆：

「收到。」

「我們已完成初步資料讀取。」

「請確認現場臨時導流是否仍在生效。」

主任看向技術員。

技術員回報：

「沉降區壓力仍吸收部分地下活動。」

「但深層高危未知個體穩定存在。」

「不建議再次導流。」

專業隊女聲停了一息。

「收到。」

「到場後將優先投放地層掃描錨。」

王虎聽得一頭霧水。

「那是什麼？」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專業設備。」

「用來掃地下結構的。」

王虎下意識看向林玄。

「比你這些破爛強？」

林玄道：

「強很多。」

王虎鬆了口氣。

「那就好。」

林玄又道：

「但也要看怎麼用。」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不能讓我安心一下？」

「不能。」

王虎氣得不想理他。

特勤隊長卻看了林玄一眼。

他現在已經有些明白，林玄不是在否定專業設備。

而是在提醒他們，真正危險的是錯誤使用。

強大的設備能救命。

也能把更大的東西驚醒。

投影幕上，沉降區深層紅點忽然閃了一下。

很輕。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棚內剛稍微放鬆的空氣，瞬間繃緊。

技術員猛地坐直。

「深層反應輕微上浮。」

主任沉聲問：

「幅度？」

「不大。」

「方向？」

「仍在沉降區內。」

所有人都看向林玄。

林玄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那個紅點。

紅點亮了一下後，又慢慢暗回原本強度。

像是在深處翻了個身。

過了幾息。

林玄道：

「不要動。」

主任沒有下令。

特勤隊長也沒有動。

棚外各點沒有收到新命令，只維持原狀。

所有人就這樣看著那個紅點。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紅點沒有再亮。

技術員低聲道：

「恢復穩定。」

棚內幾個人這才慢慢吐氣。

王虎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

「這東西是不是故意嚇人？」

林玄道：

「可能只是動了一下。」

王虎轉頭看他。

「你說得更嚇人。」

林玄看著投影幕。

「牠不需要故意。」

棚內又安靜下來。

是啊。

那東西不需要故意嚇人。

它只是存在，就足夠讓整個北三區不敢大聲呼吸。

遠處天邊又亮了一點。

這一次，灰白色真正壓過了黑色。

沉降區外圍的紅色警戒燈還亮著，可已經能看見燈柱下的灰塵在慢慢落。

有些工程人員第一次看清了那片塌陷後的地面。

裂縫。

斷軌。

歪倒的警示牌。

半塌的舊維修倉。

還有那片被爆破撕開的沉降邊緣。

夜裡看不清時，它像一團黑。

現在看得清了，反而更讓人心裡發冷。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東西不在地面。

在下面。

通訊器裡，第四警戒線傳來回報。

「外圍家屬看見天亮了。」

「情緒又有點激動。」

主任閉了閉眼。

「告訴他們，專業隊即將到場。」

「救援需要交接後評估。」

「任何人不得靠近封鎖線。」

「是。」

王虎低頭看著手裡的外殼。

「天亮對他們來說，就是該下去了。」

工程人員道：

「可下面不是普通礦難。」

王虎聲音低了些。

「他們不知道。」

林玄沒有說話。

他知道家屬為什麼會這樣想。

黑夜過去。

天亮了。

人就該去救。

很多普通人的生活裡，天亮就代表事情能重新開始。

可地下不管天亮。

那些黑暗裡的東西，也不會因為地面有了晨光，就變得溫和。

主任忽然道：

「把外圍畫面切一角。」

技術員愣了一下。

「主任？」

「切。」

技術員照做。

投影幕右下角出現第四警戒線外的畫面。

一群人站在警戒線外。

有的披著外套。

有的坐在地上。

有的手裡還攥著水瓶。

最前面是一個女人。

她頭髮有些亂，眼睛紅腫，身邊還站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手裡抱著一隻舊布偶。

她不哭。

只是一直看著封鎖線裡面。

王虎看見那個孩子，手一下停住。

「那就是老許女兒。」

棚內沒有人說話。

小女孩太安靜了。

比哭更讓人難受。

主任看著畫面，過了很久才道：

「關掉。」

畫面切回數據。

可那個孩子站在警戒線外的樣子，已經留在了棚內每個人的腦子裡。

林玄低頭。

把一枚已經拆不出什麼的殘件放到右邊。

不能用。

真的不能用了。

他手指停在那枚殘件上。

片刻後，又把它拿回來。

用焊筆切下最後一小塊彈性片。

王虎看著他的動作。

這一次沒有再說「這也能拆」。

他只是把旁邊的小盒子推近了一點。

林玄把那塊彈性片放進盒裡。

盒子輕輕響了一聲。

通訊器裡，專業隊聲音再次傳來。

「第七專業隊距離降落十八分鐘。」

「請現場維持低噪封控。」

「請再次確認深層反應源狀態。」

技術員回報：

「深層反應穩定。」

「外圍雜訊邊界穩定。」

「各點負荷未上升。」

那邊道：

「收到。」

「我們將在降落後優先建立獨立指揮鏈。」

主任道：

「黑石礦區配合。」

通訊結束。

特勤隊長活動了一下肩膀。

「十八分鐘。」

王虎低聲道：

「我現在覺得十八分鐘也挺長。」

工程人員道：

「至少不是一小時二十五分。」

王虎想了想。

「也是。」

林玄看著投影幕。

十八分鐘。

如果按照前一世那些漫長戰爭的尺度，十八分鐘短得幾乎不值一提。

可對現在的黑石城而言，這十八分鐘足夠決定很多人生死。

他伸手把桌面上所有備用裝置又往前推了半寸。

確保任何人伸手就能拿到。

主任看見了。

沒有說話。

只是把主通訊器也往自己手邊移近了一點。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最後這段時間縮短。

十六分鐘。

十五分鐘。

十三分鐘。

時間一點點被磨掉。

沉降區深層紅點沒有再亮。

舊排水線負荷降到七成二。

通風井二號穩定在五成。

北側檢修井六成。

三號點三成五。

一切都像終於進入了某種脆弱的平衡。

可就在距離專業隊降落還有十二分鐘時。

第四警戒線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家屬。

是城衛隊員。

「停下！」

「小孩！別過去！」

棚內所有人猛地抬頭。

技術員立刻切畫面。

投影幕上，那個剛才站在女人身邊的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鑽過了人群邊緣。

她沒有衝進北三區。

而是跑向封鎖線側面一處舊排水溝旁。

那裡原本不在主要封鎖口。

但距離通風井二號的外圍舊管線並不遠。

女人在後面尖叫。

城衛隊員正衝過去。

可小女孩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什麼。

一隻小小的舊鞋。

王虎的臉一下變了。

「那是……」

沒人等他說完。

投影幕上，排水溝旁邊的地面忽然冒出一縷灰白色冷氣。

林玄猛地站起。

「別讓她站那裡！」

主任已經抓起通訊器。

「第四警戒線！」

「把孩子拉開！」

畫面裡，城衛隊員撲了過去。

小女孩像是被嚇住，站在原地沒動。

她手裡還攥著那隻舊鞋。

地面下方，投影上的微弱紅點亮了一下。

很小。

小到剛才沒人注意。

可現在，它正在迅速變亮。

王虎一把抓起桌上的強光觸發器。

「我去！」

林玄伸手攔住他。

「來不及。」

王虎眼睛發紅。

「那怎麼辦？」

林玄看著投影幕。

城衛隊員距離孩子還有幾步。

地縫裡的冷氣已經變成一股細風。

探照燈被那股風帶起的灰塵擋了一瞬。

光暗了。

林玄抓起通訊器，聲音第一次真正拔高。

「丟強光！」

第四警戒線那邊的城衛隊員幾乎是本能地服從。

他沒有看見礦獸。

也沒有等裂縫張開。

只是聽見林玄的聲音，直接把腰間最後一枚強光觸發器甩了出去。

白光在排水溝旁炸開。

小女孩被光嚇得閉上眼。

城衛隊員也在同一瞬間撲到她身上，把她整個人抱起往後滾。

下一刻。

排水溝邊的地面猛地裂開。

一截黑色前肢刺出。

刺空。

重重砸在剛才小女孩站著的位置。

那隻舊鞋被震飛出去，落在警戒線內側。

女人的尖叫聲幾乎撕裂通訊器。

第四警戒線瞬間亂成一片。

「接觸！」

「第四警戒線外側接觸！」

「小型個體！」

「孩子救回來了！」

調度棚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王虎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玄盯著畫面。

「不要追。」

「丟干擾器。」

主任立刻重複：

「不要追！」

「干擾器！」

畫面中，另一名城衛隊員衝上去，把一枚震動干擾器砸到排水溝旁的管壁上。

嗡——

混亂震動炸開。

那截黑色前肢猛地縮回去。

紅點晃了幾下，開始往沉降區方向偏移。

技術員聲音發顫。

「反應退了。」

「外側裂縫穩定。」

主任吼道：

「把人全部後撤！」

「第四警戒線再退三十米！」

「立刻！」

畫面裡，城衛隊員抱著小女孩退回人群。

女人撲上去，把孩子緊緊抱住。

小女孩手裡還攥著那隻舊鞋。

她終於哭了出來。

哭聲隔著通訊器傳進調度棚。

很小。

卻像一根針扎在每個人心上。

王虎慢慢坐回椅子上。

臉色白得嚇人。

「那是老許的鞋……」

沒有人說話。

林玄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投影幕上那處剛剛裂開又被壓回去的小紅點。

第四警戒線。

連那裡都不再絕對安全。

主任臉色鐵青。

「重新掃描所有外圍舊排水溝。」

「警戒線再退。」

「家屬全部帶到主運輸道高台。」

技術員立刻傳令。

棚外，原本逐漸穩定的人群再次被城衛隊推著後撤。

哭聲。

喊聲。

命令聲。

重新混在一起。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抱怨城衛隊太粗暴。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哪怕天快亮了。

地底的東西仍然能從他們以為安全的地方伸出爪子。

專業隊的通訊也在這時響起。

那道女聲比之前更急。

「我們監測到外圍接觸反應。」

「現場是否有人員傷亡？」

主任深吸一口氣。

「無死亡。」

「一名兒童險些遇襲，已救回。」

「第四警戒線外側出現小型個體試探。」

「警戒線正在後撤。」

那邊立刻回覆：

「第七專業隊提前投放兩枚空降掃描錨。」

「請清空沉降區東南側空地。」

主任轉頭。

「技術員！」

「已標出空地！」

林玄忽然道：

「不要投沉降區內。」

主任立刻對通訊器道：

「掃描錨不要投沉降區內部。」

「投外圍。」

那道女聲停了一息。

「原因？」

林玄走到通訊器前。

「裡面的東西對震動敏感。」

「掃描錨落地衝擊可能刺激它。」

通訊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隨後女聲道：

「請報告建議落點。」

林玄看向地圖。

指向沉降區東南側兩個位置。

「一號落這裡。」

「舊維修倉外側。」

「二號落這裡。」

「主運輸道斷軌旁。」

技術員迅速把座標傳過去。

專業隊回覆很快。

「收到。」

「修正投放點。」

幾十秒後。

天空中傳來兩道尖銳的破空聲。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清晨灰白的天幕裡，兩枚細長的銀色裝置拖著淡藍尾焰落下。

它們沒有像炮彈一樣砸地。

而是在接近地面時突然展開四片減速翼，尾部噴出反推光焰。

轟。

兩聲沉悶落地聲先後響起。

比爆破輕。

比工具落地重。

地面震了一下。

投影幕上，沉降區深層紅點微微亮起。

所有人心頭一緊。

但很快，它又穩住了。

技術員盯著數據，聲音發緊。

「深層反應沒有上升。」

「掃描錨啟動。」

投影幕上，兩個藍色光圈從落點位置擴散開來。

一道道細線往地下延伸。

舊管線。

空腔。

塌陷層。

廢棄支道。

原本模糊的地下結構，開始一點一點被勾勒出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幅逐漸成形的地下圖。

王虎喃喃道：

「原來下面……這麼空？」

沒有人回答。

因為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北三區地下，不是一片普通礦道。

而是一張破碎、交錯、被塌陷和舊設施撕裂過的網。

無數舊管線、空洞、支道和不明結構纏在一起。

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腐爛城市。

而沉降區深處那個紅點，就在那張網的最下方。

安靜地亮著。

像某種東西，趴在整張網的中心。

林玄看著那幅圖。

指尖微微停住。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明白。

北三區不是被礦獸鑽成這樣的。

牠們只是沿著原本就存在的東西爬了上來。

真正的問題，在更早以前，就已經埋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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