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後有雪 - 第四章｜三日備考-上

【火院外選預備測試條令之一：未經允許，不得以火回答問題。】

【條令之二：考官提問時，沉默不算威脅，但瞪視過久會被記錄。】

【條令之三：若不知如何回答，請先回答「我會依規判斷」，不要回答「你想怎樣」。】

赤燄看著薄冊上的第三條，沉默了很久。

然後抬頭。

「這是寫給我的？」

青棠正在院子裡擺東西，頭也不抬。

「不是。」

赤燄低頭又看了一眼。

那三條字跡端正，語氣冷靜，像早就看透某類人會怎麼把自己送進麻煩裡。

他冷冷道：「我不會回答『你想怎樣』。」

青棠終於抬眼看他。

「你現在就在用臉回答。」

赤燄：「……」

很好。

卯時的天還沒亮透，邊境小鎮被霧壓著，屋簷滴水，院子裡的石板潮得發暗。遠處火渠只有細細一線紅，像夜裡還沒完全醒來的脈。

赤燄站在院中，手裡握著那枚赤紋測試牌。

測試牌很輕。

卻像一片從核心外環折回來的光，壓得人睡不好。

昨夜他原本只是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而已。

結果看著看著，整個人靠在床邊睡了過去。醒來時，測試牌還壓在掌心，火紋貼著皮膚微微發熱，像提醒他：三日後，他就要去那個更亮的地方，被一群不認識的人看、問、判斷、比較。

光想就煩。

但他要去。

這件事更煩。

青棠在院中擺了四樣東西。

一只水盆。

一盞小火燈。

三片薄薄的藥葉。

一疊禮制薄冊。

赤燄看見薄冊，第一反應是轉身。

青棠平靜道：「你走回屋也要練。」

赤燄停住。

「你是不是一早就想折磨我？」

「不是。」青棠說，「我昨晚就想了。」

赤燄：「……」

這人真的不怕被打嗎？

青棠把小火燈放到石桌上，指了指燈芯。

「第一課，低火保溫。」

赤燄看著那盞燈。

「火院測試不是火控？」

「是。」

「那這麼小的火能測什麼？」

「測你會不會把小事當小事。」青棠把一片藥葉放到燈上方的薄銅網上，「要求很簡單。讓藥葉保持溫熱，不焦、不捲、不失藥性。」

赤燄皺眉。

「這算什麼火控？」

青棠看他。

「你覺得火控一定要炸一座山？」

「至少不該是烤葉子。」

「你若連一片葉子都保不住，別談災場救援。」

赤燄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好聽。

但青棠通常最煩的地方就在這裡——他不好聽，但常常有用。

赤燄抬手。

掌心火光亮起。

金紅色火意落進小火燈裡，燈芯猛地一亮。

藥葉瞬間捲邊。

青棠看著那片焦了一角的葉子。

「很好。病患死了。」

赤燄：「……」

「再來。」

第二片藥葉放上去。

赤燄刻意壓小火。

火太弱。

藥葉半天沒變化，冷霧落在葉面上，反而把葉尖打濕。

青棠說：「病患開始發冷。」

赤燄閉了閉眼。

「你一定要這樣說？」

「不然你會覺得它只是葉子。」

赤燄盯著那片薄葉。

火不能大。

不能小。

不能急。

不能斷。

這東西煩得離譜。

第三片藥葉放上去時，他沒有立刻點火。

青棠看他。

赤燄低聲問：「它要多熱？」

青棠眼底微微一動。

「你終於問了一句像醫療問題的話。」

赤燄忍住沒回嘴。

青棠拿起一只小銅針，輕輕碰了碰葉面。

「到它開始釋香，但還沒捲邊。」

「多久？」

「看葉子。」

赤燄皺眉。

「你們天界是不是很喜歡把答案藏進廢話裡？」

「你們衝動的人是不是很喜歡在還沒看清楚前就要答案？」

赤燄：「……」

對話又死了。

他重新點火。

這一次，火光沒有竄上去，只貼著燈芯慢慢亮。金紅火意被壓成一層很薄的暖，像在葉子下方托著，而不是舔上去。

藥葉邊緣微微顫了一下。

香氣很淡。

像苦藥裡藏著一點草木醒來的味道。

青棠沒有說話。

赤燄盯著那片葉子，額角慢慢滲出汗。

小火比大火麻煩。

大火只要往外推。

小火要一直收著、看著、聽著，連一點不耐煩都會被葉子知道。

過了片刻，青棠才伸手把藥葉取下來。

葉面完整。

沒有焦。

也沒有冷。

赤燄鬆了口氣。

青棠看著他。

「現在知道為什麼鏡族能做很多光族做不到的事了？」

赤燄一怔。

青棠把藥葉放進旁邊的小碟裡。

「強火能救命。弱火也能救命。差別只是前者被人看見，後者常常被人忘記。」

赤燄看著那片葉子。

很小。

很薄。

如果不是青棠說，他根本不會覺得這東西值得用火小心護著。

他低聲說：「火小，不代表容易。」

「對。」

青棠終於露出一點像稱讚的表情。

「所以今天第一課，你沒有完全丟臉。」

赤燄抬眼。

「你稱讚人一定要這麼繞？」

「我怕你驕傲。」

「我沒有。」

「你有時候很難說。」

赤燄：「……」

青棠把薄冊推過來。

「第二課，說話。」

赤燄看著那疊薄冊，剛才那點成就感立刻死了。

死得很乾淨。

說話課比烤葉子更痛苦。

火燈至少不會挑釁他。

青棠會。

他坐在桌後，裝得很像火院考官，連手邊都放了一枚木牌，牌上寫著「外環預備測試」。

字是青棠自己寫的。

寫得很端正。

端正到令人火大。

青棠翻開薄冊，語氣平淡。

「請簡述來歷。」

赤燄說：「邊境暫居。」

青棠看他。

「然後？」

「受推薦參與測試。」

「誰推薦？」

「文衡執事。」

「為何推薦？」

赤燄停了一下。

「她覺得我火感好。」

「太直。」

「她就是這樣說的。」

「測試不是讓你複述別人的話。」青棠拿筆敲了敲桌面，「重來。」

赤燄深吸一口氣。

「我在外環火院分署協助引偏失控儲火環，文衡執事認為我可參與預備測試。」

青棠點頭。

「可以。」

赤燄一怔。

「可以？」

「嗯。聽起來像人，不像準備跟考官打架。」

赤燄：「……」

這種稱讚他真的很難收。

青棠繼續問：「為何參與測試？」

赤燄想也不想。

「我要進核心天界。」

青棠看他。

「太硬。」

「我本來就是要進核心。」

「考官問的是理由，不是你的路線宣言。」

赤燄皺眉。

「有差？」

「有。」青棠說，「前者讓人判斷你是否適合。後者讓人判斷你是否麻煩。」

赤燄冷冷道：「他們本來也會覺得我麻煩。」

「那就不要主動提供證據。」

赤燄：「……」

他閉了閉眼。

「我想學火院術式。」

青棠不語。

赤燄又補：「也想學救援規範。」

青棠仍看著他。

赤燄手指收緊。

「我在邊境看見很多事，光靠我現在這樣救不了。」

這句說出口時，屋裡安靜了一點。

青棠手中的筆停住。

赤燄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好要這樣說。

但說出來後，好像也沒有錯。

青棠低頭，在薄冊旁寫了幾個字。

「這句留下。」

赤燄問：「哪句？」

「最後一句。」

青棠沒有抬頭。

「比前面那兩句像你。」

赤燄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青棠繼續問：「若考官質疑你火性過烈，不適合參與救援，你如何回答？」

赤燄說：「他可以看我測。」

青棠搖頭。

「太硬。」

「那要怎麼說？」

「重來。」

赤燄忍了忍。

「我知道自己還不穩，所以來測試。若有不足，我會補。」

青棠抬眼。

「可以。」

赤燄這次沒有問可以是不是真的可以。

他開始有點懂。

不是所有真話都能直接砸出去。

有些真話要收一下。

不是為了變假。

是為了讓對方聽得進去。

這件事很麻煩。

但如果火都要學著收，話大概也一樣。

青棠又問：「若有人在測試中挑釁你？」

「不理。」

「如果他說你是邊境來的野火？」

赤燄眼神冷了一點。

青棠看著他。

赤燄慢慢把那點冷意收回去。

「不理。」

「如果他說邊境人只配修火渠？」

赤燄手指收緊。

屋外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這句比前面難聽。

不是因為刺到他。

是因為他想起西坡火渠旁那名年輕工匠。

想起老工匠低頭取碎鏡石的手。

想起坡下幾戶屋舍亮起來時，那聲很小卻很真的「熱水有了」。

赤燄低聲說：「修火渠有什麼不好？」

青棠沒有說話。

赤燄抬眼。

「他如果瞧不起修火渠的人，是他蠢。」

青棠看著他。

「測試時不要說考生蠢。」

「那我怎麼說？」

「用測試回答。」

赤燄沉默片刻。

「我會贏他。」

青棠問：「怎麼贏？」

赤燄說：「測試裡贏。」

青棠點頭。

「很好。」

赤燄鬆開手。

掌心沒有火。

很好。

這一刻，他自己也覺得有一點進步。

雖然被青棠逼出來的進步，總讓人很不想承認。

第二日，青棠帶他去小鎮裡練「看人」。

赤燄聽到這課名時，表情很明顯地寫著：你終於瘋了？

青棠裝沒看見。

「今天不准先出手。」

赤燄跟在他旁邊。

「如果有人摔倒？」

「先看。」

「火渠漏火？」

「先看。」

「有人被砸？」

「先看。」

赤燄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對『看』有什麼奇怪執念？」

青棠轉頭。

「你是不是對『衝』有什麼奇怪執念？」

赤燄：「……」

很好。

兩個人的對話又死了。

小鎮早晨很忙。

藥鋪開門，老人挑水，孩子追著一隻瘦狗跑，工匠在火渠旁換鏡石。赤燄被迫站在街角，像一尊很不情願的紅髮石像，看所有人做自己的事。

看了半刻鐘，他開始不耐煩。

「我到底要看什麼？」

「看誰需要你。」

「那邊老人水桶太重。」

「她旁邊有孫子，孫子正在偷懶。」

赤燄看過去。

果然，一名少年躲在牆邊啃餅，被老婦瞪了一眼後，立刻心虛地跑去接水桶。

青棠說：「你若先衝過去，孫子今天就少學一件事。」

赤燄沉默。

「那邊孩子快摔了。」

「他爹站在後面。」

下一息，孩子腳下一滑，後方男人伸手一撈，把人拎起來。孩子笑得很大聲，男人拍了拍他的屁股。

赤燄：「……」

青棠看著他。

「不是所有危險都需要你。」

赤燄低聲說：「有些需要。」

「對。」青棠說，「所以你要學會分辨。」

正說著，街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曬藥棚旁，一只小型火爐被風吹偏，火舌舔上了掛在竹架上的乾藥布。藥布本身不易燃，但旁邊堆著半籃乾葉，一旦燒起來，整棚藥材都會毀。

藥鋪老頭正彎腰撿散落的藥包，沒立刻看見。

一個孩子站在棚邊，伸手想去扯那塊著火的布。

赤燄眼神一變。

青棠沒有攔。

這一次，赤燄沒有直衝過去把火壓滅。

他先看。

火不大。

藥棚裡有風。

孩子的手太近。

若他直接用火吞火，乾葉會被熱浪捲起。

若用水，半棚藥都會廢。

赤燄抬手。

金紅火線貼著地面竄出，沒有撲向火爐，而是從側面繞過竹架，先燒斷那條掛布的繩結。

藥布往下落。

赤燄的火線一折，托住布角，將那一點火舌壓進空地上的灰土裡。

同時，他另一手揮出一點熱風，把孩子往後逼退半步。

孩子跌坐在地。

藥布落下。

火熄了。

乾葉沒有燒起來。

整個曬藥棚安靜一息。

藥鋪老頭終於抬起頭，臉色一白。

「我的藥！」

赤燄看了一眼棚裡。

「只燒了一塊布。」

藥鋪老頭衝過去檢查，翻了翻藥籃，長長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今日不用和青棠賒命。」

青棠站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賒的不是命，是藥帳。」

老頭瞪他。

「差不多。」

跌坐在地的孩子抬頭看赤燄。

「火哥哥，你剛剛是不是用火救火？」

赤燄想了想。

「算是。」

孩子眼睛亮起來。

「好厲害！」

赤燄還沒說話，青棠已經走過來，看了一眼被燒斷的繩結。

「不錯。」

赤燄抬眼。

「真的？」

「孩子沒傷，藥沒毀，火沒擴。」青棠說，「這次不是第三環活下來，是整個藥棚活下來。」

赤燄皺眉。

「你一定要把所有東西都算進測試？」

「你若要進火院，最好開始習慣。」青棠說，「在核心天界，所有事都會被記錄。」

赤燄看向那塊被燒斷的繩。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讓他心裡微微一沉。

所有事都會被記錄。

那被漏掉的呢？

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句。

只是那念頭像一點很小的火星，掉進心底，沒有立刻亮起，也沒有熄。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MeOgLQ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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