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豔影赴未央》 - 第一章：機巧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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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門關內外，是兩種天地。

關內尚有人間煙火，茶鋪、驛舍、貨棧、馬棚、軍營與酒肆擠在長街兩旁。關外則是大片黃沙，遠處山影淡得像被烈日磨平，風一吹，便只剩天地間一線蒼茫。

沈照霜入城時，正是午前。

長街上人聲繁雜。胡商牽駝，邊軍巡街，僧人背著木箱走過，幾名江湖客在酒肆外爭一壺冰水。滿街都是沙味、汗味、馬糞味、香料味與乾肉味，混在一起，倒也像這西路邊城該有的氣息。

小照蹲在她肩上，白毛被風吹得微亂，眼神卻難得認真。

那名送信少年跟在後頭，懷裡緊緊抱著舊銀鈴與血書。他已哭過一場，眼眶仍紅，卻不再發抖。

阿克留斯走在最後。

他身上骨白舊鱗甲擦過街邊行人，引來不少目光。西路上見過胡人、粟特商、天竺僧的人不少，可像他這樣一身極西軍甲、左臂裂盾、腰佩短軍劍的白甲客，仍不多見。

沈照霜回頭看他一眼。

「你很顯眼。」

阿克留斯道：「我知道。」

「知道還走最後？」

「後面比較容易看見誰跟來。」

沈照霜笑了笑，沒再說。

那個在長亭外被揭破的商隊掌櫃，已被邊軍扣下。死在木箱裡的樓蘭老者則暫時安置於驛舍，由少年守著，等城中樓蘭商人來認屍。

血書未拆。

沈照霜沒有動它。

有些東西不是誰先看見，誰就有資格拆開。那封信既然是送往樓蘭，便該先到樓蘭人手裡。

只是她知道，自己多半已避不開這條路了。

小照一路盯著城西。

牠不是看熱鬧，也不是聞到吃食。牠那雙眼裡偶爾浮起一點鏡光，像雪下的薄冰被日照了一瞬，又很快沉回白毛之下。

沈照霜抬手揉了揉牠的頭。

「急什麼？路還長。」

小照低低叫了一聲。

沈照霜道：「我知道。那東西不在這裡。」

她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東西。

她至今仍只能這樣稱呼。

江湖已經替它取了太多名字。有人叫它照心殘片，有人叫它西路殘鏡，有人說它是天命之眼，也有人說它能照見未來，能讓商人避死路，讓軍鎮避兵災，讓亡國之人看見故土復生的一瞬。

可沈照霜不信。

照心鏡從來不是那樣的東西。

它不是替人免去選擇的神諭。

更不是讓貪心之人下注的賭具。

長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許多人朝城中貨市方向湧去。

阿克留斯抬眼。

「出事？」

沈照霜看向小照。

小照已從她肩上跳下，白影一閃，鑽入人群。

沈照霜嘆了口氣。

「牠覺得是。」

貨市在玉門城西，靠近商隊停駐之處。四周搭著遮陽棚，棚下堆滿絲綢、藥材、皮貨、玉石、玻璃器與幾箱來路不明的兵刃。

此刻貨市中央圍了一大圈人。

圈中立著一座銅燈。

那銅燈約有半人高，外形古怪，不像中原燈盞。燈腹鑲著薄銅鏡片，四周有細孔，孔中飄出極淡的青煙。燈光照在一方白布上，白布竟映出一片沙地影像。

影像裡，一支駝隊倒在風沙中。

貨箱翻覆，駱駝哀鳴，幾面旗子半埋於沙。白布上沒有血色，卻能讓人一眼看出那是一場死局。

有人驚呼：

「是朱家的駝隊！」

人群中，一名中年商人臉色慘白，扶著旁人幾乎站不穩。

銅燈旁，一個瘦長男人負手而立，衣著像商會掮客，神色卻帶著幾分故作玄虛的平靜。

他緩緩道：

「諸位都看見了。西路殘鏡之力，已照出朱氏駝隊三日後必亡於黑風口。朱掌櫃若仍要強行出關，只怕人貨兩空。」

朱掌櫃聲音發顫：

「不可能……我昨日才改過路線，怎會還死在黑風口？」

瘦長男人淡淡道：

「天命既照，人力難違。朱掌櫃若信得過我家主人，貨可先折價轉出，人也可改投我段氏商隊同行。至少，命還在。」

四周議論聲頓時更大。

有人說這西路殘鏡果然靈驗，有人說朱家近年得罪人，如今連天都不讓他們過沙路。也有人眼神閃爍，已開始盤算朱家那批貨若賤賣，自己能分到多少。

沈照霜站在人群外，看著白布上的影像。

她沒有立刻出聲。

因為那影像裡確實有一絲照心鏡的氣息。

很淡。

卻是真的。

小照蹲在銅燈不遠處，尾巴僵直，喉間發出極低的聲音。

阿克留斯走到沈照霜旁邊，低聲道：

「軍中也有沙圖。風向、水源、足跡、駝傷，都能推一支隊伍會死在哪裡。」

沈照霜問：「你覺得這是真的？」

「我覺得有人想讓朱家改路。」

沈照霜看了他一眼。

阿克留斯道：「白布上的死法太乾淨。」

「乾淨？」

「真死在沙路上，不會這樣倒得整齊。」

沈照霜笑了笑。

「你看死人倒得準，我看鏡光不對。倒是同一個意思。」

她往前走了兩步。

瘦長男人看見她，皺眉道：

「姑娘若要看照影，請排後些。」

沈照霜道：「我不看照影。」

「那姑娘想看什麼？」

沈照霜指了指那座銅燈。

「看你這盞燈。」

瘦長男人臉色微沉。

「此乃樓蘭舊物，牽涉西路殘鏡之力，姑娘莫要亂碰。」

沈照霜道：「若真是殘鏡之力，我自然更該看。」

「妳是何人？」

沈照霜還未回答，小照忽然撲向銅燈。

白影如雪。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隻白貓已竄到燈旁，一爪拍向燈腹下方一枚細小銅片。

喀的一聲。

白布上的沙地影像猛然抖動。

原本倒在沙中的駝隊影子，竟有一瞬間變成幾道交錯的銅線與轉輪投影。雖然只是一瞬，卻已足夠讓不少人看見異樣。

人群譁然。

瘦長男人神色大變，伸手便去抓小照。

沈照霜的劍鞘已點在他腕上。

她沒有拔劍。

只是輕輕一按。

瘦長男人整條手臂立刻麻得垂下。

沈照霜道：「碰牠之前，先問我。」

小照叼著那枚被拍落的銅片，跳回沈照霜肩上，神情很是得意。

沈照霜伸手拿過銅片。

銅片很薄，邊緣刻著極細的樓蘭紋路，內側卻有新磨過的痕跡。上面沾著一點鏡光氣息，像是被某種真正的殘力浸過，卻又被人硬塞進機關裡，拿來催出假影。

朱掌櫃也看出了不對，怒道：

「段三！你敢設局害我？」

瘦長男人轉身便退。

阿克留斯比他更快。

白甲客一步踏出，左臂裂盾橫在他退路前，盾沿抵住胸口。那人撞上盾面，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退回來。

阿克留斯低頭看他。

「把話說完再走。」

段三臉上再無從容。

他咬牙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沈照霜問：「奉誰的命？」

段三閉口不答。

沈照霜也不急，只將那枚銅片放在掌心，低頭看小照。

「還能追嗎？」

小照聞了聞銅片，忽然從她肩上跳下，朝貨市後方跑去。

沈照霜回頭看阿克留斯。

「這人交給朱掌櫃和邊軍？」

阿克留斯道：「可以。」

他把段三按到地上，反手解下對方腰帶，乾脆俐落地把人雙手綁住。旁邊朱掌櫃已招呼自家護衛圍上，怒得鬍子都在抖。

沈照霜沒有留下看熱鬧。

她跟著小照穿過貨市後巷。

巷子裡堆著破車輪、斷駝鞍、廢木箱與幾捆被沙磨壞的繩索。越往裡走，人聲越淡，機油與金屬味卻越重。

最後，小照停在一間半倒的機巧鋪前。

鋪子門匾歪斜，上面原本寫著「萬里修車鋪」，其中一角被風沙磨去，看起來像「萬里修狗鋪」。

沈照霜看了半晌。

阿克留斯跟上來，也看了一眼門匾。

「修狗？」

沈照霜道：「中原字有時很複雜。」

鋪中忽然傳來少女的聲音。

「我聽見了！那字本來不是狗！」

聲音清脆，帶著一點不耐煩。

沈照霜掀開破簾走進去。

屋內光線昏黃，地上散滿齒輪、銅軸、木骨、皮帶與小小的螺釘。正中趴著一隻半人高的機關犬。它四肢由木骨與銅筋構成，腹部被打開，露出層層齒輪與彈簧。尾巴斷了半截，正一抽一抽地抖。

一名少女半個身子鑽在機關犬腹下，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滿是黑油，旁邊放著一排工具。

她一邊擰著銅軸，一邊罵：

「我就說沙地不能急轉，你偏要撲那隻蜥蜴。」

機關犬喉中發出咔咔兩聲，像是不服。

少女又道：

「你是機關犬，不是獵犬，懂不懂？再把腿軸扭斷，我就把你改成板車。」

機關犬立刻安靜。

沈照霜低頭看小照。

小照正盯著機關犬。

機關犬也轉過頭，兩顆琉璃眼咔地亮起，盯住小照。

一貓一狗，隔著滿地齒輪沉默對望。

少女從機關犬腹下探出臉。

她約莫十七歲，臉上沾了一道黑油，眼睛卻亮得很，像一眼就能拆開別人袖裡藏了幾重機括。她看見沈照霜，又看見小照，第一句話便是：

「妳的貓，離我的狗遠一點。」

沈照霜道：「牠不太聽勸。」

小照：「喵。」

少女皺眉看著牠。

「不對。」

沈照霜問：「哪裡不對？」

少女從機關犬下方爬出來，隨手拿布擦了擦手，卻越擦越黑。她走到小照面前，彎腰看了半晌。

「這不是普通貓。」

沈照霜淡淡道：「牠常這樣騙人。」

小照甩尾巴。

少女沒有笑。

她盯著小照眼底那一點未散的鏡光，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牠身上有照心鏡的氣息。」

這一句落下，屋內安靜了片刻。

阿克留斯站在門邊，沒有進來。他不懂機關，也不懂照心鏡，但他懂得此時最好不要打斷。

沈照霜看著少女。

「妳是稷下天機院的人？」

少女一怔。

「妳怎麼知道？」

沈照霜看了一眼滿地工具。

「猜的。」

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隻半拆的機關犬，像是覺得這個猜法很沒有誠意。

她挺直腰背，抱拳道：

「稷下天機院，墨遙岑。」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這是狗勾。」

機關犬抬頭，尾巴咔地彈了一下，結果斷尾沒彈完整，又垂回地上。

墨遙岑臉色一僵。

「牠平常不是這樣。」

沈照霜忍著笑，回了一禮。

「照心山莊，沈照霜。」

墨遙岑手中布巾差點掉下來。

「沈照霜？」

她目光在沈照霜、小照、阿克留斯三者之間轉了一圈。

「顧師兄信裡提過妳。」

沈照霜挑眉。

「他提我什麼？」

墨遙岑想了想，很誠實地說：

「說妳出劍很快，嘴也不慢，身邊有一隻看起來像貓但不能只當貓看的東西。」

小照抬頭。

沈照霜道：「顧懷章這人，寫信也不會說點好話。」

墨遙岑道：「這已經算好話了。顧師兄說人壞話更短。」

沈照霜倒覺得這句像顧懷章。

她將那枚從銅燈上取下的薄銅片遞給墨遙岑。

「妳看看。」

墨遙岑接過銅片，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眼神，瞬間定住。

她走回桌前，取出一枚細針、一只放大水晶片與兩個小銅夾，將銅片夾住，在燈下細看。

越看，她眉頭皺得越深。

「樓蘭舊式燈鏡的殘式。」

沈照霜問：「能造出貨市那種影像？」

「能。」墨遙岑道，「但光有這個不夠。要有煙、水、鏡面角度，還要有一點能讓人相信的真東西。」

沈照霜道：「照心鏡殘力？」

墨遙岑點頭。

「鏡光是真的，預兆是假的。」

她把銅片翻過來，指著其中一道極細刻痕。

「妳看，這裡是新刻的。原本樓蘭燈鏡是用來引燈影、記舞步、算方位，不是拿來騙商隊賤賣貨的。有人把舊式燈鏡改成了投影機關，又用沾過照心殘力的銅片作引，讓人以為這影像真是殘鏡所照。」

沈照霜沉默片刻。

「所以那人不是完全作假。」

墨遙岑道：「對。他最髒的地方就在這裡。」

她將銅片放下，語氣冷了些。

「若全是假的，容易拆穿。可只要裡面有一點真的鏡光，人就會把其餘九分假的也當真。」

沈照霜想起白布上那支倒在沙中的駝隊。

若朱掌櫃信了，便會賤賣貨物，改投別人商隊，甚至改走一條真正的死路。

所謂未來，有時不必真的存在。

只要人信了，就會自己走進去。

墨遙岑忽然問：

「外面是不是有人又在叫它什麼『照未竟』？」

沈照霜一頓。

「妳聽過？」

墨遙岑露出一種很難評價的表情。

「聽過。誰取的名字？」

沈照霜道：「江湖人吧。」

墨遙岑沉默片刻。

「聽起來不像神器。」

沈照霜問：「像什麼？」

墨遙岑道：「像醫家拿器具探人肚子。」

沈照霜：「……」

小照像是很同意，尾巴慢慢甩了一下。

阿克留斯雖然沒完全聽懂，卻看出沈照霜的沉默不太尋常，於是很明智地仍然沒說話。

墨遙岑把銅片收進一只小盒中。

「總之，先不要這麼叫。難聽，還容易誤會。」

沈照霜道：「那妳覺得它是什麼？」

墨遙岑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銅片上那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鏡光，又看了看小照。

「我現在只能確定三件事。」

「第一，有人見過真正的照心殘片，或者至少碰過它附近的東西。」

「第二，樓蘭舊式燈鏡正在被人改造，而且不是第一次。」

「第三，這種機關若大量散出去，整條西路都會亂。」

沈照霜問：「為什麼？」

墨遙岑看她一眼。

「商人怕死，邊軍怕亂，遺民怕故國再也回不來。只要有人能造出他們最怕、也最想看的影像，他們就會自己替那個影像賣命。」

沈照霜沒有反駁。

她想起父親，也想起照心鏡。

人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看不見真相。

有時是看見一點真相後，便迫不及待把它補成自己最相信的樣子。

屋外忽然有風掠過，破門吱呀作響。

墨遙岑蹲下身，將狗勾腹部最後一枚銅軸卡回去，拍了拍牠的腦袋。

「起來。」

狗勾四肢一撐，搖搖晃晃站起來。

牠先試著走了一步。

咔。

再走一步。

咔咔。

墨遙岑鬆了口氣。

「能走，不能跑，不能打架，不能再撲蜥蜴。」

狗勾低低嗚了一聲，聲音像小木箱裡塞了兩片銅鑼。

小照繞著狗勾走了一圈，神情嚴肅。

沈照霜問：

「妳為何在玉門？」

墨遙岑正在收工具，聞言動作慢了半拍。

「天機院收到消息，說樓蘭流火燈陣殘圖外流。院裡本來派我來查幾盞舊燈，結果剛到玉門，就被人盯上。狗勾追線索時被沙地裡的機關鉤傷，我只能先找地方修牠。」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枚破碎銅輪。

「那銅燈不是第一盞。有人在試手。」

阿克留斯終於開口：

「試手之後？」

墨遙岑抬眼看他。

她顯然也注意到這個白甲客很久，只是方才懶得問。

「試成了，就會拿去更大的地方用。」

沈照霜道：「樓蘭？」

墨遙岑點頭。

「或者玉門到樓蘭之間的某個地方。」

沈照霜看向小照。

小照已走到屋門口，望著西方。

那神情與在長亭外、貨市前一樣。

牠感覺到的東西，越來越清楚了。

沈照霜道：

「我要去樓蘭。」

墨遙岑把工具一件件塞回箱中。

「我知道。」

沈照霜問：「妳也去？」

墨遙岑抬頭。

「我先說好，我不是跟妳去冒險。」

沈照霜道：「那妳去做什麼？」

墨遙岑抱起一只銅製小燈，又把狗勾喚到身邊。

「拆機關，驗殘片，查清楚誰在拿真的鏡光造假的未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證明這東西不是什麼天命。」

沈照霜笑了一下。

「都一樣，路在西邊。」

墨遙岑背起工具箱，狗勾跟在她腳邊，小照則跳回沈照霜肩上。

兩隻小東西隔空對望，誰也不肯先移開眼。

阿克留斯看著她們，又看向門外長街。

「人多了。」

沈照霜道：「你不習慣？」

「軍中人多，但目的通常只有一個。」

墨遙岑問：「什麼目的？」

阿克留斯道：「活到下一戰。」

墨遙岑停了一下，沒接這句。

沈照霜走出機巧鋪。

玉門長日正盛。

遠處城樓在沙光裡顯得蒼老而沉默，城門下商隊仍在進出，鈴聲、馬蹄聲、叫賣聲與邊軍喝令聲混作一片。沒有人知道，一枚薄銅片、一盞假燈、一場偽造的死局，已在這座邊城裡露出第一道縫。

更沒有人知道，那道縫通向樓蘭。

沈照霜按住腰間劍柄，忽然想起序章裡那封未拆的血書。

未央。

她尚不知那兩個字真正指向什麼。

但她已隱約明白，玉門之外等待她的，不只是照心鏡最後殘片，也不是一場單純的西路陰謀。

那是一片被許多人共同埋下的因。

如今長日照沙。

果影初現。

她回頭，看見墨遙岑正彎腰替狗勾重新扣緊腿甲，阿克留斯站在門邊檢查水囊，小照則蹲在她肩頭，望著西方，眼中映著一點極淡的鏡光。

沈照霜低聲道：

「走吧。」

「先去看看，誰在替未來作假。」

風從城門外吹來。

沙粒打在玉門青石上，細碎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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