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流：這個大叔不當輪迴者》 - 第 1 章：阿嬤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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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1 月 · 深圳 · 深夜

寶安區某城中村出租屋

窗外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潮濕的空氣像是一層擰不乾的抹布，死死地捂在深圳這座城市的口鼻上。

黃生賢從地鐵站走出來的時候，襯衫腋下已經濕了兩塊。他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二分。比昨天早到家十八分鐘，但還是錯過了晚餐時間。

出租屋在寶安區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五樓。他爬樓梯的時候刻意數了一下——四十八階，到三樓的時候必須停下來喘口氣，這是從去年就開始的習慣。今天他沒停，因為背包裡多了一個包裹。

那是一箱從台灣寄來的包裹。

快遞是下午送到公司的，紙箱上貼著熟悉的綠色快捷單，寄件地址是台中市北區，收件人寫的是「黃生賢先生」，字跡歪歪斜斜，一看就是老人家寫的。但不是阿嬤的字。

，因為阿嬤走了。

他把包裹放在客廳茶几上，先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臉色暗沉，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過，鬍渣從下巴一路蔓延到脖子的肉摺裡。他伸手摸了摸肚子，襯衫鈕扣被撐得有點緊——這件已經是最大號了。

他對著鏡子苦笑了一下。

包裹用美工刀劃開的時候，裡面塞滿了舊報紙。

他一件一件拿出來：阿嬤的遺照（用紅布包著）、一本舊的農民曆、幾張不知道哪一年的發票、一條手帕、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信封——然後是那個東西。

一座中式九層的塔。

準確地說，是一座約莫二十公分高的古塔模型。材質看不太出來，非金非玉，觸手溫涼，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篆文，又像是風化嚴重的岩層裂隙。塔身共有九層，每一層的飛簷都極其精緻，只是整體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褐色，彷彿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塵埃。

黃生賢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底座，沒有任何標記或刻字。

「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阿嬤說，這是阿公留下的……」黃生賢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乾澀。

他把塔放在茶几上，繼續翻包裹。最底下壓著一封信，不是阿嬤寫的，是姑姑的筆跡。

「生賢：

阿嬤的遺物整理好了，這箱是你的。裡面那座塔是你阿公留下來的，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摸它，就寄給你了。阿嬤的東西不多，其他都是衣服和藥，沒什麼值錢的。

有空回來看看。

姑姑上」

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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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阿公的印象很淡。在他十三歲那年，阿公就過世了。記憶裡只有一個總是沉默寡言、喜歡坐在藤椅上抽旱菸的老頭身影。母親曾提過，阿公年輕時去過大陸，後來回來後就变得神神叨叨的，總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話，直到去世前還緊緊抱著這個塔模型。

黃生賢轉動了一下手中的塔。很輕，輕得有些不正常。

他嘆了口氣，將塔隨手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廚房。冰箱裡只剩下一盒過期的酸奶和半瓶礦泉水。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喝那瓶水，而是燒了一壺開水，泡了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稍微驅散了一些腦中的昏沉。

他端起咖啡杯，走到窗前。玻璃窗上映出一個中年男人的倒影：平頭，髮際線略微後移，眼袋深重，眼神渙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腹部有一圈明顯的贅肉，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三十七歲，離異，獨居深圳，月薪兩萬人民幣出頭，扣除房租、給女兒美美的撫養費以及寄回台灣的家用，所剩無幾。身體更是一團糟：體檢報告上紅字連篇，脂肪肝中度，尿酸偏高，血壓臨界，腰椎間盤突出。

這就是黃生賢。一個被生活磨平了稜角，正在緩慢腐爛的中年人。

黃生賢把塔拿起來又看了一次，沒看出什麼名堂，就隨手放在書架上

按下電腦開機鍵準備明天的品管報告內容………

明天早上八點的會。那個剛從總部調過來的海規年輕主管，據說只有二十八歲，名校碩士畢業，講話喜歡夾雜英文單詞，最擅長的就是在週報裡挑刺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前妻朱寶寶傳來的訊息。

寶寶：「美美昨天畫了一幅畫，老師讓帶回家給我們看。她畫的是『我的爸爸』。」

黃生賢的手指顫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手機。他迅速解鎖，點開圖片。

那是一張蠟筆畫。紙張中央是一個大大的、塗滿藍色顏料的人形，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手牽著大手。背景是太陽和花朵。

但是，那個代表「爸爸」的人形臉部，是一片空白。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團混亂的、黑色的塗鴉痕跡，像是孩子用力過猛，把紙都戳破了。

黃生賢感覺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呼吸困難。

上次見美美，是什麼時候？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前？每次視頻通話，美美都在忙著玩積木或者看動畫片，匆匆叫一聲「爸爸」就掛斷。他以為是孩子長大了，疏遠了。原來，在她心裡，父親的形象已經模糊到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輪廓。

他想回覆什麼，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半天，最後只打出兩個字：

黃生賢：「收到了。」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个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不僅是作為員工，作為丈夫，甚至作為父親，他都是缺席的。

他放下手機，重新坐回沙發，目光再次落在那座灰撲撲的古塔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昏暗的燈光下，塔身似乎閃爍了一下極其微弱的光暈。

黃生賢眨了眨眼，光暈消失了。

「累糊塗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拿起塔，準備把它收進櫃子裡。

就在指尖觸碰到塔身第三層飛簷的那一瞬間——

嗡！

一股奇異的震動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全身，不像電流，更像是一種深沉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緊接著，一道疲憊、蒼老，卻帶著無比冷淡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你終於碰到我了。」

黃生賢猛地鬆手，古塔「啪」的一聲掉在茶幾上，滾了兩圈，靜靜地停在那裡，毫髮無傷。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空調外機的聲響。

黃生賢僵在原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咚的巨響。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

幻聽？

最近壓力太大了嗎？還是長期熬夜導致的神經衰弱？

他顫抖著掏出手机，打開瀏覽器，手指飛快地輸入幾個關鍵字：

「半夜聽到腦子裡有聲音」

「幻聽症狀」

「精神分裂前期表現」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大堆廣告和科普文章。他隨意點開一篇，上面寫著：「長期處於高壓狀態、睡眠不足、焦慮抑鬱的人群，容易出現聽覺幻覺……建議及時就醫，掛神經內科或精神科。」

黃生賢看著螢幕，臉色慘白。

他回想起這幾年的生活：無休止的加班，應酬時的酒精，深夜裡的孤獨，對未來的迷茫，以及那份始終揮之不去的、即將被社會淘汰的恐懼。

難道，我真的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摩羯座的本能讓他在恐慌中迅速尋找解決方案。

「不管是不是幻聽，明天必須去醫院。」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掛個號，查個腦部CT，順便看看心理門診。」

他站起身，腿腳有些發軟。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眼眶通紅，神情驚惶。

他抬頭看向鏡子，試圖擠出一絲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黃生賢，你才三十七歲。」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你不能倒下。美美還需要你。爸媽也需要你。」

然而，當他轉身回到客廳，目光再次掃過茶幾上那座靜默的古塔時，他發現塔的頂端，那一層原本黯淡的灰褐色中，似乎有一抹極其微弱的、金色的流光，正緩緩流動，如同呼吸一般。

那一夜，黃生賢徹夜未眠。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座塔，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沒有再碰它，也沒有再聽到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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