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後院 · 武場
武場位於梁府後院,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一處寬敞整潔的大院落出現在面前。地上鋪著厚實的青磚,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幾根合抱粗的木柱立在四周,上面掛著沙袋、石鎖、長槍短棍各式器械,角落裡幾個磨得發亮的木人樁靜靜立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頭清香、陳年油脂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武者的沉穩氣息。
這裡,就是梁家的武場。
梁福停下腳步,轉過身,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剛收進庫的舊傢俱。
「阿生,你給我聽好了。」梁福的聲音沙啞而嚴厲,「既然進了梁家的門,就要守梁家的規矩。武場是老爺和少爺習武的重地,不是你這種閒人可以隨便造次的地方。你的活計,就是打掃衛生、擦拭器械、整理練武場,還有老爺少爺練功的時候,端茶倒水,隨時候命。」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記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做好了你就留下,做不好 ——」梁福冷哼一聲,「立馬捲鋪蓋滾蛋,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謝大爺教誨。」黃生賢彎著腰,態度恭順,聲音低而沉穩,「小人一定老老實實做事,絕不給大爺添麻煩。」
梁福滿意地點點頭,隨手一指旁邊一間低矮的偏房:「你就住那裡,收拾一下。掃帚、抹布、水桶都在牆角放著,現在就開始打掃,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這裡一塵不染。」
說完,梁福不再理他,背著手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動作熟練,節奏均勻。他沒有急於表現,也沒有偷懒。只是默默地掃著地,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那些木人樁。就像在重複一套設定好的程序。這是玄九教他的方法 —— 長期保持單調、規律的行為,會讓旁觀者的大腦自動將你歸類為「背景」,時間越久,越沒有人會意識到你的存在。
木人樁由堅硬的櫸木製成,樁身光滑,樁手(手臂)與樁腳(腿)的位置固定。這是詠春拳最重要的訓練器材之一。
「這就是『二字鉗羊馬』的載體。」玄九在識海中說道,「梁贊現在還在練『假把式』,被他父親請來的假高手哄騙,自以為天下無敵。真正的詠春精髓,他還沒摸到邊。你的機會,就在他被打臉、心態崩潰、開始尋求真實力量的那段時間。」
黃生賢點頭。他一邊掃地,一邊在腦中拆解木人樁的結構:樁手的角度、高度、間距,對應著詠春的「攤、膀、伏」三種基本手法。
「記錄開始。」
識海中的圖書館介面自動展開,冰冷的數據流開始捕捉眼前的影像資訊。
【物品收錄】標準詠春木人樁(櫸木製)。結構分析完成。
【環境採集】梁府武場風水佈局初步掃描。氣場穩定,無異常波動。
就在這時,武場入口傳來一陣喧嘩聲。
一群錦衣華服的年輕人簇擁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了進來。那青年手中搖著一把摺扇,下巴微揚,眼神中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傲慢與天真。
梁贊。
「少爺早!」 武場上的家丁和雜役紛紛行禮。
梁贊走進武場,隨手將外袍丟給身邊的僕人,大大咧咧地走到場中,雙手叉腰,環視一周,滿意地點點頭。
「嗯,今天打掃得還算乾淨。」他隨口說了一句,目光掃過正在角落彎腰擦兵器的黃生賢,只是隨便一瞥,連停留都沒有,就像看見了一塊石頭、一棵草,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少爺滿意就好。」跟在旁邊的僕人連忙陪笑,「這是新來的雜役,做事倒是勤快。」
「哦。」梁贊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接著就揮揮手,「你們都退下,我要練功了。」
梁贊擺擺手,一臉不耐煩:「今天誰來跟我打?」 一個家丁連忙說:「回少爺,老爺請了『鐵掌無敵』張師傅,正在前廳喝茶,馬上就來。」 「又是請來的?」梁贊撇撇嘴,「這些人太弱了,打著沒勁。就沒有真正的高手嗎?」 「少爺武功蓋世,尋常人自然不是對手。」家丁諂媚地說。 梁贊得意地笑了,走到木人樁前,擺開架勢,開始練習。 黃生賢一邊掃地,一邊用餘光觀察他的動作。 「記錄開始。」玄九說,「他的架勢是詠春的基礎樁功,但動作嚴重變形。重心過高,膝蓋內扣,發力全靠肩膀推,沒有腰馬合一。這種水平……在現實世界的深圳,連一個練了三個月的業餘愛好者都打不過。」 「但他自以為很強。」 「這就是『主角氣運』的初期表現——不是真正的實力,而是『周圍的人都在配合他演出』。他的父親花錢請人假輸,他的家丁拍馬屁,他的朋友捧著他……這種虛假的『強大』,會在他遇到真正的挫折時,產生巨大的氣運波動。」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玄九說,「只是觀察,只是記錄。等他遇到梁二娣的那一天,氣運才會開始真正溢出。」 黃生賢點點頭,繼續掃地。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個普通的、盡職的雜役。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多看一眼。 在這個武場上,他是隱形的。 而隱形,正是他最大的武器。
中午,黃生賢在傭人飯堂吃飯的時候,聽到旁邊幾個雜役在聊天。
「……聽說少爺今天下午要去街上看人比武。」
「看比武?他自己不是每天都在打嗎?」
「他那叫打?那是人家讓他。我跟你們說,上次我去看少爺跟那個山東拳師比試,那拳師一上來就被少爺一拳打倒了——假的。我親眼看到的,那拳師倒地之前還先看了一眼老爺站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端茶倒水的。我就站在老爺旁邊。那拳師倒地的時候,老爺從袖子裡掏了一個紅包出來,放在桌上。打完之後,那拳師來拿紅包,我親眼看到的。」
幾個雜役低聲笑了。
黃生賢低頭吃飯,沒有參與。但他記住了這個信息。
下午,他跟管家請了半個時辰的假,說要去街上買點東西。管家沒多問,揮了揮手。
他走出梁府,往佛山最熱鬧的大街方向走。街上人來人往,賣布的、賣菜的、賣包子的、賣藝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他穿過人群,看到前方圍了一大圈人,裡面傳來呼喝聲和掌聲。
他擠進去。
圈子中央,梁贊正在跟一個身材魁梧的拳師比試。那拳師穿著黑色短褐,肌肉結實,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練家子。但黃生賢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拳師的每一個攻擊都慢了半拍,拳頭還沒到就開始收力,腳下的步伐像是在跳舞,不是在格鬥。梁贊一拳打過去,拳師身體往後一仰,摔在地上,滾了一圈,趴著不動了。
「好!」旁邊有人喝彩。
梁贊收拳,雙手抱拳,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我很強」的笑容。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在黃生賢身上停了一下——不是認出了他,是「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會鼓掌」的那種停頓。
黃生賢沒有鼓掌。他轉身走了。
ns216.73.216.23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