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生賢在熟悉的硬木床板上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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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少室山的松濤,沒有柴房的煙灰味,也沒有輪迴者戰火邊緣的血腥氣。只有窗外台灣中部特有的、帶著點潮濕泥土與老房子木頭氣味的微風,輕輕拂過半開的鋁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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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台老舊的吊扇,足足過了三分鐘,才確認自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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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處傳來熟悉的溫涼感。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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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灰褐色的九層古塔靜靜懸浮著。與離開時不同,塔的第二層此刻正散發著一層極淡、卻穩定而堅實的乳白色微光。第一層的灰暗被這層光芒驅散了不少,塔身的輪廓顯得清晰了些,裂痕也不再那麼刺眼。整座塔彷彿一具剛做完初步縫合與輸血的軀殼,呼吸平穩,機能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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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顯示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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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過了這麼久?」他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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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海中,玄九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任務線上的緊繃與冷硬,而是帶著一絲恢復力量後的輕微疲憊,但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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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世界六個月,對應現實原本該是六天左右。時間的流速與我的功能恢復有關,恢復越多則時間流速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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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點點頭。他明白這個邏輯:塔損毀越嚴重,維持借道通道、編織偽裝光膜、抵禦主神掃描的消耗就越大,現實時間的錨定就越不穩定,流逝感自然被拉長。現在第二層初步修復完成,通道穩定性提升,下次同樣的任務週期,現實時間應該會進一步縮短。
他走進浴室,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男人,跟他六天前看到的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體重從九十公斤掉到七十八公斤——十多公斤的差別,在臉上看起來就像換了一個人。雙下巴消失了,顴骨的線條出來了,眼睛不再被浮腫的眼皮壓得睜不開。他轉過身,看背部的肌肉線條——闊背肌的輪廓隱約可見,雖然還不明顯,但已經不是一片平坦的「中年背」了。
他閉上眼,感受體內的變化。
肌肉的緊實感、呼吸的深長、甚至骨髓裡那種被藥浴與站樁反覆打磨後的沉澱感,全部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沒有虛幻,沒有削弱,沒有「回歸現實就被規則打回原形」的落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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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空間流速已提升至 1:8。」玄九匯報,「儲物空間擴充至二十立方米。你所有武道能力在現實世界可 100% 保留且無副作用。超凡內息會受天地規則壓制,僅能用於強化代謝、修復微損傷、提升專注力,但筋骨密度、發力鏈條、神經反應速度、肌肉記憶,完整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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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力量在皮下流動,真實得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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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下床,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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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老家還保持著她走之前的模樣,只是少了那個總是坐在藤椅上抽旱菸、罵他亂花錢的老婦人。空氣裡有淡淡的線香氣味,與老樟木櫃的味道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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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遺物是一件很漫長的事。
阿嬤一輩子節儉,什麼東西都捨不得丟。衣櫃裡疊著幾十年前的衣服,抽屜裡塞滿了發票、收據、藥單、紅包袋。床底下有幾個鐵盒,打開來,一個裝著老照片,一個裝著金飾和存摺,一個裝著——信件。
黃生賢把裝老照片的鐵盒拿到客廳,坐在藤椅上,一張一張翻。
大部分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經泛黃、邊角捲曲。阿公和阿嬤年輕時的合照、阿爸小時候的照片、姑姑的畢業照、家族聚會的合影……他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坐在阿公的膝蓋上,手裡摸著那座塔,笑得很開心。
他不記得這件事了。但照片不會說謊。
翻到鐵盒最底層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比其他的都老,邊角已經破損,用毛筆在背面寫著一行字:「民國五十八年,於家中。」
照片裡,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這張藤椅上——就是黃生賢現在坐的這張藤椅。男人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嚴肅,但眼神裡有一種……黃生賢說不上來,像是責任,又像是期許。
男人的手裡,捧著那座九層塔。
塔在照片裡看起來跟現在一模一樣——二十公分高,九層,赭紅色,表面有細細的裂紋。連裂紋的位置都一樣。
阿公。
年輕時候的阿公。
黃生賢把照片翻過來,看到背面除了日期,還有幾個字,筆跡很重,像是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傳家之寶,勿輕示人。」
他看著那幾個字,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阿公知道這座塔不是普通的東西。他知道它會說話,會帶人去別的世界,會給人力量。但他選擇了留下來,把它藏在衣櫃裡,只在照片裡捧著它,像捧著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
「他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在想什麼?」黃生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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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塔的層數、飛簷、甚至塔身幾道特殊的裂痕走向,與他識海裡的那座,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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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海中,玄九沉默了。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罕見的複雜: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沒有辦法給你答案。」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我的記憶在第二層修復後,部分回復了,但仍然殘缺,」玄九語氣平靜,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沉澱感,「你阿公啟動過我,我們有過接觸。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他最後選擇了什麼——那部分的記憶,對我來說目前還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你忘了。」
「……可以這麼說。」
黃生賢低頭看著相片裡的男人。
他對阿公的印象並不深。那個男人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去世了,留下的記憶只有幾個碎片:總是穿著深藍色的棉布衫,愛喝苦茶,剃著很短的平頭,說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很有份量。
他現在三十七歲了。
他的阿公,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或許也曾經坐在什麼地方,手裡捧著這座塔,面對著某個他所不知道的選擇。
「為什麼留給我?」黃生賢問。
玄九的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感慨,「你務實,能忍,不貪功,不冒進。你懂得把命看得比什麼都重。這在修行界叫『惜命』,但在主神的規則裡,叫『最不容易被污染的特質』。你阿公知道這條路太險,他走不下去,但他希望你——能在絕境裡,有一條重新站起來的路。」
黃生賢看著照片裡阿公專注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麼。
阿公不是放棄了。他是看清了代價,然後把選擇權留了下來。留給一個同樣在現實裡掙扎、同樣被中年危機壓得喘不過氣、卻依然不肯徹底躺平的後輩。
他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相簿夾層,合上抽屜。
窗外,台中冬日的陽光穿透百葉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條狀的光斑。遠處傳來巷口機車駛過的聲音,鄰居主婦在陽台晾衣服的閒聊聲,還有賣豆花的吆喝聲。現實的煙火氣,重新包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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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站起身,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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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男人,平頭依舊,髮際線依舊,眼袋還在。但眼神裡那種長期被生活壓榨的渙散與疲憊,已經被一種沉靜的、屬於武者的清明取代。體重從九十公斤落到七十八公斤,肩背挺直,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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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變成電影裡的超級英雄,也沒有一夜暴富。他只是把一具被自己放棄了十多年的身體,重新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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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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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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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進任務世界,我需要更多現實可用的資源。不是功法,是能帶回來的藥材、技術、或者能改善生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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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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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點點頭。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準備出門。深圳的工作郵件還在信箱裡等著,老周的良率報告還沒回覆,美美的鋼琴比賽邀請函也躺在手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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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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