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生賢已經連續三天沒有靠近任何輪迴者活動的區域。洗衣房、柴房、廚房，三點一線，像一頭謹慎的老牛，低著頭，悶聲幹活。
但今天不一樣。
清晨，他正在水槽邊搓洗一桶床單的時候，聽到山下傳來一陣騷動——不是普通的喧嘩，而是金屬撞擊聲、慘叫聲、以及某種他已經開始熟悉的、屬於輪迴者戰鬥時的爆裂聲。
「東南方，約一里。」玄九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清兵和輪迴者交手了。」
「在哪裡？」
「通往山門的主道。應該是清兵試圖上山抓人，被輪迴者攔截了。」
山谷裡，刀兵交擊聲與火器的爆響交織成一片刺耳的雜音。
黃生賢伏在斷崖後的灌木叢中，呼吸壓得極低。他沒有靠近，只是透過枝葉的縫隙，遠遠注視著那場戰鬥。黑山的黑色風衣在樹影中穿梭，動作簡潔、致命，沒有電影裡的慢動作與台詞，只有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與短促的慘叫。趙鐵的長槍如毒蛇吐信，牽制著兩側包抄的清兵；林雪在掩體後快速分發著止血粉與針劑，臉色冷峻；陳望則在後方高處，不斷透過望遠鏡修正射擊坐標。
清兵的陣型早已崩潰，但反撲的兇悍卻遠超預期。弓弦崩響，弩箭如蝗。一名輪迴者被流矢擦中肩膀，悶哼一聲，反手甩出煙霧彈。硝煙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順著風勢撲來。
這不是劇本。是絞肉機。
主道上散落著十幾具屍體，大部分穿著清兵的號衣，少數幾個是平民裝束——應該是反清義士。血跡從路中央潑灑到兩側的草叢，有些已經滲進泥土，變成暗紅色的泥漿。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和火藥味，還有某種……燒焦的肉味。
黃生賢的胃翻滾了一下。
他見過屍體，軍中演習時看過意外身亡的同梯，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剛死不久的、身體還溫熱的、傷口還在滲血的屍體。
一個清兵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臉上還有沒長全的鬍渣。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放大，但表情不是恐懼，而是茫然——像是到死都沒搞懂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裡。
黃生賢移開視線。
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掃描戰場上的遺落物。
他專挑血跡稀疏、屍體已冷的區域摸索。目標明確：不碰制式兵器，不翻動屍首，不觸碰任何帶有強烈因果標記的物品。只找遺落的行囊、散落的補給、以及被戰鬥遺忘的角落。
在一具被長矛貫穿胸口的清兵屍身旁，他找到了一個浸血的牛皮水囊。裡面塞著兩張摺疊的羊皮地圖，以及三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金瘡藥、止血散，還有幾枚用紅繩串起的碎銀。他將東西迅速塞入懷中，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停留。
就在他準備沿原路撤離時，草叢後傳來微弱的喘息。
黃生賢腳步一頓，撥開荊棘。
一個清兵倚靠在枯樹下。腹部被劃開一道長口子，腸子隱約可見，血跡已經凝結成暗紅色。他看起來極年輕，或許還不到二十歲，臉上甚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稚嫩與驚恐。嘴唇乾裂起皮，眼神渙散地望著天空，手指無力地抓著地上的枯葉。
黃生賢與他對視了一秒。
那雙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對死亡的茫然，以及一種屬於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空洞。
黃生賢的手指微微發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該停留。這不是電影，沒有主角光環，也沒有道德高地。每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引來追兵或觸動因果警報。
他迅速彎腰，從地上的血泊旁撿起那個掉落的油紙藥包，轉身走入樹林。
背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嘆息般的氣音。
他沒有回頭。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女兒美美的臉、前妻的抱怨、還有自己在深圳出租屋裡熬夜加班的無力感。他愣了不到兩秒，還是伸手把那包藥拿走了。
「走。」玄九催促，「別發呆。再拖下去，增援就來了。」
黃生賢咬緊牙關，迅速退回林中。直到跑出半里地，他才找了個隱蔽的山洞暫時停下，背靠石壁喘氣。
「你現在像個拾荒者。」玄九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不知是嘲諷還是其他。
黃生賢低頭看著手裡沾了血跡的藥包和地圖，苦笑一聲：
「活著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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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 · 柴房後院
夜風穿過迴廊，帶起一陣松濤。黃生賢將戰利品一一攤在粗木桌上。
塔內，藏經閣的初級功能已經能自動收錄文字與圖像。黃生賢先把羊皮地圖展開，讓塔靈掃描，然後開始整理藥方。
少林的傷藥配方、清軍的簡易金創藥、甚至從戰場上看到的幾種草藥外敷方法，全都被藏經閣一一記錄。玄九還特別指引他整理出兩套重要的方子：
一套是「鍛體藥浴方」——以少林基礎洗髓配方為主，加入他在山下醫館換來的藥材，雖然效果只有完整版的四成左右，但對他目前養身正骨境況下的修煉極為合適。
另一套則是「大補丸」藥方——專門用來補充高強度練功後的身體消耗，包含黃芪、黨參、當歸等常見藥材，配合少林齋堂的藥膳思路，能有效減輕他中年身體的負擔。
「這些東西比直接練武更重要。」玄九罕見地給出肯定，「你這個年紀，硬練只會提前耗空本元。有補有養，才能走得更遠。」
黃生賢坐在塔內的石桌前，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記在從現實帶進來的筆記本上。最後一頁，他停頓了很久，寫下這樣一行字：
「那個兵會死嗎？我不知道。但我會用他的藥活下去。」
筆尖在紙上微微顫抖。他合上筆記本，長長吐出一口氣。
玄九沉默片刻，忽然道：
「心境波動了？」
「有點。」黃生賢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聖人，也不是殺人狂。但我……確實在靠別人的血活著。」
「這就是偷渡者的生存方式。」玄九的聲音平淡，「你既不是輪迴者，也不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主角。你只能在夾縫中求生。習慣就好……或者，永遠不要習慣。」
黃生賢沒有再說話。他離開塔內，回到現實的柴房，點起油燈，繼續站樁。汗水很快浸透衣衫，肌肉酸痛得厲害，但他咬牙堅持。
這一晚，塔內訓練空間的時間流速依舊是一比三。
他在虛擬的空間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羅漢拳前五式。雖然還遠遠談不上精通，但每一次重複，都讓他對自己這副中年身體多了一分掌控感。
而遠在台灣的家裡，此時應該是白天。女兒黃佳美可能正在畫畫，或者問奶奶「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黃生賢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再忍忍……爸爸正在努力，活下去，也變強。」
窗外，少室山的夜風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在為這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雜役」輕聲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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