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流：這個大叔不當輪迴者》 - 第 21 章：收假後的清晨

七點十五分，黃生賢出門上班。

他揹著那個用了三年的黑色背包，裡面裝著筆記型電腦、保溫杯、一個便當盒——裡面是他昨晚自己做的糙米飯和炒青菜。他在少林寺養成的飲食習慣帶回來了：少油、少鹽、不吃加工食品、不喝含糖飲料。手搖杯？他已經五天沒碰了。咖啡？喝，但不加糖，只加一點牛奶。

爬樓梯。四十八階。

他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沒有刻意放慢。就是正常走。到三樓的時候，他沒有喘。到五樓的時候，他的心臟平穩地跳動著，每分鐘約七十五下——比三個月前少了將近二十下。

他站在公司門口，深吸一口氣。

電子廠的空氣聞起來跟少林寺完全不一樣——有焊錫的氣味、潤滑油的氣味、影印機碳粉的氣味。這些氣味在一個月前讓他覺得「這就是工作的味道」，現在他覺得……不習慣。不是討厭，是「我的嗅覺變敏銳了」的那種不習慣。

「黃先生！」

他轉頭，看到警衛老陳從崗亭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包零食。

「你變瘦了欸！回台灣吃什麼好料的？」

「沒有。只是運動。」

「運動？你？」老陳笑了一下，像是在說「你這個胖子也會運動」。

黃生賢沒有解釋。他笑了一下，刷卡進門。

辦公室在二樓，開放式格局，三十幾個座位擠在一個不算大的空間裡。他的座位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左手邊是牆，右手邊是剛來三個月的助理工程師小李，對面是品保課的陳雅婷。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桌面是他女兒美美的照片——去年生日時拍的，穿著粉紅色洋裝，手裡抱著一隻小熊玩偶，笑得很開心，門牙掉了兩顆。

「黃哥！」小李從座位上探頭過來，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頭髮亂得像鳥窩，「你回台灣這幾天，A3線出了大事！」

「什麼事？」

「良率掉到百分之七十一。老周快瘋了，昨天下午開會罵了半個小時，說要找出原因，找不到就扣年終。」

黃生賢點開郵件。收件匣裡有四十七封未讀郵件。他快速掃了一遍——大部分是CC（副本抄送），不需要他處理。真正需要他回的只有三封：一封是老周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一封是產線的日報，一封是陳雅婷問他要不要一起訂午餐。

他先回老周：「周經理，我已回到崗位。A3線良率的問題我有一個想法，稍後跟您報告。」

然後回陳雅婷：「好，幫我訂一個素的。不要油炸的。」

最後打開產線的日報。

數據密密麻麻，良率從百分之八十三掉到百分之七十一，掉點在第三道工序——鋼板張力測試。他看了五分鐘，然後閉上眼睛。

在少林寺的九十一天裡，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要急著找答案。先讓問題在腦子裡「泡」一會兒。像站樁一樣，站久了身體自己會找到平衡。問題也是一樣，想久了答案自己會浮出來。

他睜開眼睛，再看一遍數據。這一次，他注意到的不是良率數字，而是趨勢——良率不是突然掉的，是慢慢掉的。從百分之八十三掉到百分之八十一，花了十天；從百分之八十一掉到百分之七十七，花了七天；從百分之七十七掉到百分之七十一，只花了三天。掉得越來越快。這不是單一故障，是系統性衰退。

「鋼板。」他在心裡說。

「什麼？」玄九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他一跳。

「我沒有在跟你說話。」

「你心裡說『鋼板』兩個字，聲音大到我在識海裡都聽到了。」

「……你能聽到我的念頭？」

「不能。但你在『心裡說話』的時候，意識會產生語言性的波動，我能感應到。如果你只是純粹的『想』，不形成語言，我就感應不到。」

「所以我要練習不在心裡說話？」

「你要練習的是『控制』。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不要說。現在——你繼續工作，我不打擾你。」

黃生賢打開A3線的設備參數記錄，開始一項一項比對。

十點十五分，老周叫他進辦公室。

老周的辦公室在樓層的最裡面，是一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裡面塞了一張大桌子、兩個文件櫃、一把旋轉椅，還有一盆快枯死的發財樹。老周坐在旋轉椅上，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臉色不太好。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摺疊椅。

黃生賢坐下來。

「你回台灣這幾天，A3線的狀況你看了嗎？」

「看了。良率從百分之八十三掉到百分之七十一。」

「掉點在哪？」

「鋼板張力測試。第三道工序。」

老周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你至少沒搞錯方向」。

「你有什麼想法？」

黃生賢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紙——不是筆記本撕下來的，是他昨晚在家用A4紙手寫的分析報告。字跡比三個月前工整了很多，不是因為他練了字，是因為他的手更穩了。

「鋼板張力測試的參數設定是三個月前調整的。當時因為更換了新的鋼板供應商，調整了張力上限。但新的鋼板跟舊的鋼板在材質上有微小差異——硬度高了百分之三，韌性低了百分之二。這組參數在新鋼板上只能穩定運轉約九十天。現在正好是第九十天。」

老周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

「你怎麼知道新鋼板的硬度高了百分之三？」

「上個月的進料檢驗報告上有數據。我把過去三個月的進料數據做了一次趨勢分析，發現硬度一直在緩慢上升，不是突然變的，是供應商的製程在漂移。」

老周放下紙，看著他。

那種眼神黃生賢見過——不是欣賞，是審視。像一個下棋的人在評估對手的實力，決定要不要認真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趨勢分析的？」

「我一直會。只是之前沒注意。」

「之前沒注意？」老周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不置可否，「你回去寫一份完整的改善方案，下午三點前給我。」

「好。」

黃生賢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黃。」老周叫住他。

他回頭。

「你這幾天看起來不太一樣。瘦了，精神也好了。是不是在台灣找了個健身教練？」

「沒有。只是少吃一點，多動一點。」

老周沒有再問。他低頭看那張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中午，黃生賢在辦公室的茶水間吃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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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米飯、炒青菜、一塊煎豆腐、一顆水煮蛋。沒有醬油，沒有辣椒，就是食物原本的味道。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這也是少林寺養成的習慣。柴房的飯菜雖然簡單，但每一口都值得慢慢吃，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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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婷端著便當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她三十出頭，短髮，戴著細框眼鏡，長相不算漂亮但是一個很耐看的中等美女。她跟黃生賢不算熟，只是同部門偶爾有業務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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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哥你真的變好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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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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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色。還有——你瘦了至少二十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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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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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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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吃外賣，早睡早起，多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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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婷笑了一下。「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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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沒有反駁。他說的是實話，但實話的背後省略了劈柴、挑水、站樁、羅漢拳、藥浴、以及一座會說話的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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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小李說，你幫老周找到A3線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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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只是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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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很厲害了。上禮拜老周叫了好幾個人分析，都沒找出原因。你才回來一個上午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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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吃了一口豆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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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習慣被稱讚。在少林寺，沒有人會稱讚他——法圓師兄只會罵他，慧明只會默默幫他，玄九只會給他數據和批評。稱讚這種東西，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了。上一次被稱讚，也許是兩年前，某個客戶在會議上說「黃經理做事很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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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不是稱讚。那是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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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讚是沒有目的的。評價是有目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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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婷的「你好厲害」沒有目的。她只是單純地覺得他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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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

傍晚六點半，黃生賢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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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加班。不是因為工作做完了——是做不完的。但他決定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坐到八九點，用「我很忙」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該做的事情白天做，做不完的明天做。命比工作重要——這是他從少林寺帶回來的第二個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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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他看到陳雅婷也正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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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加班？」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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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想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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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是每天都加到八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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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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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婷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她騎的是電動車，黃生賢搭的是地鐵。兩個人在停車場分開的時候，她說了一句：「你現在這樣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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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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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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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上安全帽，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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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電動車消失在車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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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個人。」他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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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對。」玄九說，「你以前不像個人。像一台運轉過度、沒有保養、隨時會報廢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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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句話是誇我還是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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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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