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重如鉛。
黑岩峽谷深處終年不見陽光,兩側高聳、怪石嶙峋的黑色山壁如同巨人豎起的森冷墓碑,將頭頂的天空死死擠壓成一道狹窄、蒼白而壓抑的縫隙。
沉重而單調的鐵蹄聲在空曠的峽谷中不斷迴盪。皇家騎士團身披重甲,成兩翼縱隊嚴密護衛著中央的運輸車隊,沿著佈滿青苔的古老石道緩緩前進。
與昨夜營地裡通宵達旦的熱鬧相比,此刻的隊伍顯得沉悶了許多。大部分半夜才睡的騎士此刻都還帶著些許宿醉的倦意,為了提神,隊伍後方時不時傳來陣陣粗魯的笑罵聲。
「皮特,你昨晚是不是又抱著你那張寶貝畫像睡覺了?」
「放屁!老子是在擦拭鎧甲!」
「我親眼看到的,你還親上去了!」
「那是我未婚妻!」
「那線條畫得跟個枯皮地精一樣!」
輕佻的調侃頓時在後防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行進在最前方的希爾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之上,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用回頭,她都知道那群精力過剩的傢伙又開始聚在一起胡鬧了。
副官莉安娜一拉韁繩,策馬來到她身邊,挑了挑眉毛低聲笑道:「團長,要不要我去把後面那群猴子全吊在樹上抽一頓醒醒酒?」
希爾目不斜視,淡淡地吐出四個字:「連你一起。」
莉安娜脖子一縮,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可不到兩秒鐘,她自己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就知道妳捨不得。」
希爾懶得理她,雙眼依舊警惕地注視著前方。隊伍維持著不慢的節奏繼續前進。
然而,隨著車隊越往峽谷深處走,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某種說不出的詭異異樣。
最先察覺到危險的並非人類,而是戰馬。一匹匹久經戰陣、平日裡即便面對刀山火海都不會退縮的軍馬,此刻沒來由地開始焦躁踱步。牠們將耳朵死死緊貼在腦後,鼻孔不斷噴出不安的白氣,甚至有幾匹領頭的馬匹開始瘋狂地抗拒韁繩,死活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怎麼回事?這畜生發什麼瘋?」「控制住牠!別擋著後面的車!」「別亂!保持陣型!」前方頓時傳來騎士們壓低聲音的低喝與喝斥。
希爾微微皺眉。這些可都是帝國經過嚴格挑選與冥想訓練的特級軍馬,正常情況下絕對不可能如此集體失控。
她抬頭望向峽谷更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不知為何,那裡的空氣似乎比外界更加冰冷、刺骨,就像是有什麼龐大而未知的恐怖存在,正躲在黑暗的最深處,用一雙冰冷的複眼死死注視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就在此時——
轟!
一道沉悶、沉重且帶有強烈金屬撞擊感的震動,忽然從車隊正中央突兀地傳來。
所有人同時一愣,戰馬的騷動戛然而止。那聲音極其古怪,不像火藥的爆炸,更像是某種被囚禁在鐵籠深處的巨大生物,正在緩緩甦醒、撞擊著囚籠。
下一秒。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又是一聲——
咚——!
整座黑岩峽谷隨之微微顫抖,山壁上撲簌簌地落下大片塵土。
希爾瞳孔驟縮,猛地轉過頭去。聲音的源頭……赫然是那幾輛被厚重黑布死死覆蓋、由聖堂神官親自押運的特殊運輸車!
方圓百米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剛剛還在打鬧的後方騎士們都愣在了原地,笑容僵在臉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了車隊中央。
而此刻,那群自出發以來就始終如同石雕般沉默、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漠不關心的聖堂神官,臉上終於出現了劇烈的表情變化。
其中一名領頭的神官猛然抬頭,平日裡那副高傲、悲憫的面具瞬間碎裂,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遏制不住的驚慌:
「停下!立刻讓車隊停下!!」
希爾怔住了。在她的記憶中,她從未聽過這群自詡神之代言人的聖堂神官,用這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懼語氣說話。
另一名神官面色慘白地衝向那輛劇烈搖晃的運輸車,雙手死死按在黑布之上,口中瘋狂地念誦著聖堂讚美詩,試圖用體內的法力壓制住裡面的東西。
然而——
咚——!
第三聲震動轟然響起!這一次,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沉重、還要暴烈!
運輸車表面加固的重型精鋼鐵條在巨力摧殘下開始劇烈顫抖、扭曲,緊接著,無數細小、妖異而璀璨的暗金色光紋,如同一道道流動的血管,瘋狂地從黑布包裹的縫隙下方滲透而出。
那些金色光芒冰冷、暴戾,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古老威壓,與聖堂祝福慣有的那種溫潤、純白色的神聖光輝完全不同。
希爾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昨夜,她在營帳帳篷縫隙裡偷看到的……就是這種冰冷的金光。
「不可能……這不可能……」押運的神官腳步踉蹌,聲音顫抖得不成人形,「怎麼會有反應……封印明明還完好無損……」
「閉嘴!你這個蠢貨!」另一名年長的神官忽然面色猙獰地怒吼,一巴掌抽在同伴臉上,「繼續施加洗禮!」
希爾的眉頭越皺越深,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馬鞍邊緣。她敏銳地發現了。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彷彿永遠不會被世俗動搖的聖堂神官……此刻竟然在害怕。那神情不是面對敵人的憤怒,也不是戰術上的緊張,而是生命遇到天敵時,發自靈魂最深處的、真正的恐懼。
就在這對峙的死寂中,最前方那輛運輸車上,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忽然化作一柄利刃,自黑布底下暴射而出,直插雲霄!
轟隆——!
整座黑岩峽谷猛然劇烈震動。數十匹皇家戰馬同時受到驚嚇,發出極其淒厲的悲鳴。無數磨盤大小的碎石從數百米高的山壁高處轟然滾落。
下一秒,恐怖的一幕發生了——所有在場神官胸前佩戴的純白祝福印記,竟然在同一時間瘋狂閃爍起來。刺目的白光與漫天的金芒激烈對衝,隨後,伴隨著一連串玻璃碎裂般的脆響,印記應聲爆裂。
一名站在車旁的年輕神官忽然慘叫一聲,整個人跪倒在地,他的雙眼、鼻孔、嘴唇在大規模能量反噬下暴烈溢出鮮血,發出不似人聲的痛苦哀號: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全軍戒備——!」
看到神官受創,希爾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翻身下馬。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鏗鏘聲,她腰間的長劍悍然出鞘,劍尖直指前方。
鏘!鏘!鏘!
潮水般連綿不絕的長劍出鞘聲接連響起。皇家騎士團不愧是帝國精銳,即便面對如此詭異的異象,也在一瞬間排除了宿醉,迅速結成銅牆鐵壁般的防禦陣型,將神官與車隊護在核心。
而就在這大片鋼鐵防線結成的同一時間。
峽谷最深處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濃重黑暗裡,某種沉重、古老、帶著無盡黃銅摩擦感的聲音,緩緩地,隔著數百年的歲月迴盪開來。
就像是一扇塵封了數百年、高聳入雲的巨大青銅鐵門,此時此刻,正被門後的某種未知力量,緩緩地推開——
嘎——吱——
希爾猛然抬頭向峽谷盡頭望去。
遠方,那片死寂的黑暗……竟然真的開始如活物般劇烈蠕動起來。
翻湧的鉛色濃霧裂開了。一道、兩道、十道……眨眼間,無數高大的黑影自峽谷兩側的陰影中緩緩步出。
它們身披早已鏽蝕發黑、鐫刻著未知銘文的古老重甲,殘破不全的絲綢披風拖曳在滿是碎石的荒涼地面,發出連綿不絕、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摩擦聲。精鋼頭盔之下空無一物,沒有血肉,沒有面孔,只剩下兩團幽藍色的冷冽火焰,在黑暗的眼窩中無聲地劇烈燃燒。
更令人窒息的是——它們每一個人的黑鐵胸腔中央,都死死嵌著一枚散發著妖異暗金光芒的機械核心。
咚。咚。咚。
所有黑甲守衛胸口的核心,此刻竟然正以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的詭異節奏沉重跳動著。那一瞬間,整支死人軍隊彷彿化作了一個擁有共同心臟、共同意志的龐大活物。
希爾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全軍——」她緩緩拔出腰間佩劍,銀白的刃片倒映著前方壓迫而來的暗金光芒,泛起一道令人膽寒的冰冷光華:「迎敵!」
鏘——!
數千把制式鋼刀與騎士長劍同時出鞘,鐵流激盪。沒有一絲混亂,更沒有半分恐懼,帝國最強的皇家騎士團就像一座被瞬間喚醒的精密戰爭機械,在一呼吸間便完成了死守變陣。
盾兵向前,重盾砸地;長槍平舉,槍尖如林。隨著副官莉安娜戰劍高舉,後方的神職術士齊聲吟誦,璀璨的潔白光芒頃刻間如潮水般席捲整個峽谷。在聖堂祝福的洗禮下,騎士們的劍刃變得更加鋒利,塔盾表面泛起神聖的微光,連原先焦躁的戰馬也在光暈中安定下來,鐵蹄重重踏碎焦土。
希爾按兵不動,按捺著衝鋒的本能,冷冷注視著前方。那支黑甲幽靈軍隊也在百步之外突兀地停了下來。雙方在狹窄的峽谷通道內,隔著瀰漫的晨霧沉默對峙。
下一瞬間,沒有吶喊,沒有軍號,黑甲軍隊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
騎士們將手中大弓拉至滿月,隨著【精準遠視】的術式在眼前層層展開,視野中的迷霧瞬間褪去;與此同時,璀璨的神聖之力如烈焰般纏繞在箭尖之上,發出絲絲的能量顫鳴。
一步。又一步。只有數百雙沈重的精鋼鐵靴踩踏地面的沉重回音,伴隨著核心跳動的「咚、咚」聲,在大地深處共鳴。
希爾瞳孔微縮,長劍悍然揮下:「放——!」
嗖嗖嗖嗖嗖——!
漫天附著著潔白聖光的重型破甲箭雨瞬間遮蔽了蒼白的天空,如暴雨般瘋狂落入敵陣。噗!噗!噗!大片黑甲身影被銳利的箭矢直接暴力射穿,聖光與暗金力量對衝,引發密集的爆裂聲。有的顱骨當場炸裂,有的胸甲被整根沒入。第一排敵軍甚至尚未靠近防線,便已在箭雨中成片倒下近半。
「很好!長槍大隊——刺!!」老將巴洛怒喝如雷。
轟!盾牆驟然展裂出一道道縫隙,數百柄長槍帶著摧枯拉朽的衝力整齊突刺。第一排僥倖未死的黑甲守衛被瞬間釘穿在槍尖之上,而當第二排黑甲試圖補位時,皇家騎士們的長劍已然化作密不透風的鋼鐵風暴接連斬落。
頭顱飛起,四肢斷裂,胸甲粉碎。每一擊都乾淨俐落,充斥著帝國軍隊特有的高效與殘忍。短短不到兩分鐘,峽谷入口處便已層層疊疊倒滿了殘破不堪的黑甲屍骸,再無一具站立。
希爾反握著長劍,視線始終死死停留在那些滿地的殘肢斷臂上。太安靜了。從戰鬥開始到結束,這些黑甲怪物甚至沒有發出過一聲屬於生物的痛苦慘叫。
就在這死寂蔓延的此刻——
咚。
一聲無比沉重、沉悶至極的核心搏動聲自地底響起。剎那間,所有倒在血泊與碎石中的黑甲屍骸胸口,原本熄滅的暗金核心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妖異光芒!
不愧是皇家騎士團的領導者,希爾反應極快,幾乎在本能的驅使下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全員聽令——擊碎核心!砸爛它們的屍體!」
皇家騎士團執行命令沒有半點遲疑,所有人再次悍勇衝上前。長劍狠狠刺入核心,重型戰斧帶著千鈞之力砸下,試圖將這些詭異的核心徹底粉碎。
然而,那股神祕的力量比人類的動作更快。
咚。第二聲搏動。地地上被斬斷的漆黑手臂竟然活物般在碎石中瘋狂爬行,五指死死扣住落地的長槍。
咚。第三聲搏動。滾落出十餘米遠、頭盔碎裂的乾癟頭顱重新睜開幽藍色的雙眼,嘴唇翕動,發出無聲的古老律令。
咚。第四聲搏動!無數繁複、精密的黃銅齒輪在那些殘破、被剖開的胸腔內重新爆發出瘋狂的嚙合聲。嘎啦啦……嘎啦啦啦……
那些原本被劈成碎片的黑鐵骨架,在沸騰的暗金光流牽引下,竟然開始違背物理常理地自行拼接、重組。被斬飛的頭顱化作殘影重新接回焦黑的頸部;被砍斷的重裝手臂在蒸汽的尖嘯聲中重新扣回肩膀。
一具。兩具。十具。數十具……
剛剛才被皇家騎士團親手砍成碎肉、斬首的所有黑甲守衛,竟然在不到十個呼吸的極短時間內,在神聖的白色祝福光芒下,完好無損地重新站了起來。
它們面無表情地重新舉起鏽蝕的武器。
它們死寂地重新排列出完美的軍陣。
它們再次踏著一模一樣的沉重步伐,向前踏出。
就像……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僅僅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幻覺。
迎著漫天重燃的幽藍火光,整座黑岩峽谷,再次只剩下那令人絕望的、整齊一致的腳步回音。
希爾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握劍的手第一次微微顫動、收緊。她眼底依舊沒有恐懼,但某種被欺騙、被拖入未知深淵的徹骨寒意,已然悄悄爬上了她的脊椎。
咚。咚。咚。
百枚暗金核心在死寂中沉重而緩慢地再度搏動。
重新站起來的黃銅軍團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它們只是沉默地、近乎機械地拾起散落在碎石地上的銹蝕長槍與沉重鐵盾,在暗金光流的牽引下,再次排列成齊整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鋼鐵戰陣。
整座峽谷內,剎那間只剩下那沉重而一致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一步。
那聲音沉悶得如同巨錘,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敲擊在所有皇家騎士的心臟之上。
然而,皇家騎士團依舊沒有任何一人後退半步。希爾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空氣灌入胸腔,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側的部下——她看見巴洛面色沉穩,大腳重重踏地,再度橫舉起那柄沉重的雙手戰斧;看見莉安娜已經重新調整好了紊亂的呼吸,倒提白銀長劍,劍尖低垂,雙眸如隼;看見皮特狠狠啐出一口混著硝煙的血水,臉上帶著那抹狂妄的笑意,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重槍;看見周遭的同袍與麾下的騎士們,依舊如青松般筆直地釘在自己的防守位置上。
沒有恐懼,沒有動搖,唯有對統帥命令的絕對服從與等待。
希爾心中最後一絲因未知而產生的動搖,也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她悍然高舉手中長劍,刃片直指蒼穹:「皇家騎士團——!」
數百名百戰精銳同時抬頭,目光如炬。
「準備!」
鏘——!
萬千兵器再次在同一秒瘋狂舉起,鐵流激盪。巴洛聲如洪鐘,率先破開死寂:「第一大隊,重盾推進——!」
轟!
銀色的盾牆再次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向前推行。莉安娜幾乎在同一時間冷冽開口:「第三大隊,釋放【聖光刀刃】!」
嗡——!
所有兵刃的刃片之上再一次亮起刺眼的潔白聖光。而防線後方,數十名神官此時已然汗流浹背,喉嚨中滾動的不再是先前的常規加持,而是皇家騎士團名震帝國的終極軍團術式。他們同時伸出顫抖的右手,無數繁複的神聖符文在半空中瘋狂交織,生生在峽谷上方凝聚成一道覆蓋整個軍團的巨大圓環法陣。
神官長額頭滿是青筋,透支生命般發出最後的嘶吼:「【榮耀聖柱】!」
轟隆隆——!
剎那間,漫天潔白的光柱自九霄之外轟然降臨,精準地砸入每一位騎士的體內。皇家騎士們的重型鎧甲表面同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神聖流光紋路,長槍在聖光中變得更具破甲鋒芒,盾牌更加厚重如山,甚至連每個人粗重的呼吸,都變得沉穩而有力。
轟隆——!
得到了終極祝福的皇家騎士團再次化作鋼鐵銀色洪流,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與黃銅守衛正面發起了第二次瘋狂碰撞。
鏘——!
戰局在一瞬間陷入了最原始的血肉與金屬絞殺。重槍帶著神聖火星無情刺穿黃銅守衛的胸膛,前排騎士側身一記盾擊狠狠撞飛撲來的敵人,後進的精銳則長劍順勢斬落,將其梟首。動作乾淨俐落,軍隊的配合毫無破綻。
戰場另一側,莉安娜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疾風,掌中白銀大劍在空中劃出數道耀眼的聖光弧光,三具黃銅守衛幾乎在同一秒身首異處,甚至未能阻擋她半步前進的腳步。
而女團長希爾更是化身為一馬當先的鋒銳劍尖。她手中的長劍覆蓋著濃烈而近乎實質的純白聖炎,每一次精準的揮斬,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威,將前方的盾牌與核心當場劈成兩半。她就像騎士團最鋒利的獠牙,不斷在黃銅守衛的防線上撕裂出巨大的血色缺口。
然而,就在這氣勢如虹的殺戮時刻。
隊伍中央,一名正維持著法陣運轉的年長神官,臉色卻毫無徵兆地一片慘白。他死死盯著前方戰線上那些再度被斬碎的黃銅守衛屍體——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暗金核心。
老人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乾癟的面孔上血色盡失:「不對……」
他眼中的恐懼此時濃烈得如同實質的墨汁。因為他清晰地看見了,那些散落在碎石堆、本該在聖光下消融的核心……
它們搏動的速度,竟然開始瘋狂加快了。
咚。
咚咚。
咚咚咚——!
原本整齊一致、帶著某種古老律動的沉悶重音,在此刻竟逐漸變得無比急促、暴戾。核心內部的暗金光流因為這種超載的頻率,甚至開始轉化為妖異的赤紅,周遭的岩壁隨著這股心跳聲產生了恐怖的共振。那不像是心跳,更像是某種沉睡在黑岩峽谷最深處、更加可怕的遠古巨獸,即將撕裂這層脆弱的黃銅外殼,徹底甦醒過來。
「停下!快停下——!」老人終於承受不住那股直擊靈魂的威壓,不顧術式反噬,扯著嘶啞的嗓子失聲大喊:「全員快退——!那些東西在吸……」
然而,他的警告實在太遲了。他的聲音在剛發出的瞬間,便被戰場上漫天兵器碰撞的轟鳴、騎士的咆哮以及金屬的碎裂聲徹底撕成碎片,根本未能傳到前方希爾與巴洛的耳中。
就在這一刻。
峽谷最深處、那片終年不見天日、聖光都無法照亮的永恆黑暗裡。
一道比先前任何一具黃銅守衛都要低沉、都要古老,帶著無盡歲月腐朽氣息的重型黃銅摩擦聲——
嘎—— 啦——
再一次,穿透了戰場上的漫天喧囂,悠悠地在每個人耳畔突兀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