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沉悶而沉重的搏動聲,在死寂的黑暗中幽幽迴盪。那是怪物胸口深處,那枚暗金核心在不自然地強行泵動。
一縷縷微弱而妖異的金色光流,正沿著怪物體內表層密布的無數黃銅導管緩慢流轉,冷酷地在昏暗乾涸的檔案庫中,勾勒出一道道冰冷、扭曲而詭異的輪廓。
雷恩緩緩壓低重心,冰冷的黑鐵義肢與粗糙的掌心同時死死握緊了刀柄,手中長刀微微橫起,刀鋒在黑暗中折射出一抹慘白的光芒。他的視線如鷹隼般死死鎖定著前方的陰影,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沒有動。而那頭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守庫者,同樣沒有動。
整座巨大的地下檔案庫,彷彿在此刻徹底凝固成了一塊沉重的琥珀。
遠方老舊齒輪極其緩慢轉動的嘎吱聲、頭頂廢棄液壓裝置滲漏而滴落的嗒嗒水聲,甚至連雷恩自己胸膛起伏、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此刻都變得格外清晰,清晰得令人發慌。
然後——守庫者動了。
沒有野獸般的怒吼,沒有畸變體的瘋狂咆哮,甚至沒有任何肌肉繃緊的預兆。
轟!
腳下厚重的金屬地板猛然炸裂,大片鐵屑與鐵銹混雜著爆開。那具高達雙人的龐大鋼鐵身軀,在這一剎那竟爆發出與其笨重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瞬速,如同一發在暗處蓄謀已久的漆黑重炮,帶著刺耳的音爆,正面撕裂黑暗轟向雷恩。
雷恩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視野中的黑影幾乎是瞬間撕裂了空間,快到他大腦甚至來不及做出多餘的思考,只能憑藉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肉體本能,將長刀死死橫架於胸前——
鏘——!
長刀與那隻佈滿黃銅導管的鋼鐵手臂狠狠碰撞在一起,一星刺目的火花暴烈點燃,尖銳至極的金屬撕裂聲瞬間炸開,幾乎要刺穿耳膜。下一秒,一股遠超人類極限的狂暴巨力順著刀身如排山倒海般瘋狂傳來。
雷恩整條右臂的肌肉瞬間因劇震而徹底發麻,甚至連骨骼都發出了痛苦的抗議,整個人被這股無可匹敵的蠻力硬生生轟飛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撞進了後方一排高聳的金屬儲存匣之中。數十個沉重的鐵匣失去平衡轟然坍塌,漫天堆積了數百年的塵土與古老紙張如風暴般飛舞。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火燒般悶痛,雷恩喉頭猛地一嚥,一口夾雜著鐵腥味的熱血差點當場噴吐而出。
然而,那頭守庫者根本不是活物,更不會給敵人留下任何一絲喘息的機會。
轟!
怪物沉重的第二步已然踏出,厚重的鐵質地板再次深深凹陷。那頭鋼鐵怪物如同一架精準、冷酷、永不疲憊且沉默運轉的戰爭機器,踏著漫天煙塵,再度逼近。
雷恩鋼牙咬碎,猛然翻身躍起。他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在半空中悍然揮刀,凌厲的慘白刀光化作一道滿月,直奔對方的脖頸而去。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命中乾枯肉體的剎那,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頭守庫者竟以一種極其標準、嚴謹且教科書般的帝國軍格鬥動作,沉穩地抬起左臂,一記精準的格擋。
鏘!
凌厲的刀鋒被鋼鐵護臂精準架開。未等雷恩招式用盡,怪物的右拳已然化作一柄沉重的攻攻城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勁風悍然轟來。
雷恩倒吸一口涼氣,只能拼盡全力側身閃避。沉重的鋼拳擦著他的胸甲邊緣險險掠過,那股恐怖的勁風甚至直接將他背後的破舊披風生生撕成了碎片。
轟隆——!
他身後一整排鋼鐵儲存匣被這一拳當場轟得扭曲變形、爆碎開來,無數尖銳的鐵片與黃銅零件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飛濺。雷恩藉著這股衝擊力連退數步,在金屬地面上拖出兩道深深的擦痕,一滴冰冷的汗水順著他佈滿灰塵的額角緩緩流下。
不對。這東西絕對不對勁。
如果只是普通的地下畸變體,或者是被詛咒侵蝕的死屍,絕對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它不是依靠野獸的本能與蠻力在戰鬥——它在思考,在精準地判斷自己的變招,在熟練地運用殺人的格鬥技巧。
就像是一名身經百戰、冷靜至極的帝國正統士兵。
守庫者緩緩轉過身,那雙散發著幽藍色鬼火般微光的雙眼,透過漫天飛揚的塵埃,再次死死鎖定了雷恩。
那沉穩的迎敵姿態、那毫無破綻的重心轉移,甚至包括握拳時微微內扣的角度,都帶著某種古老、嚴謹且帶著鐵血氣息的正規軍事訓練痕跡。彷彿哪怕過去了數百年的腐朽歲月,也從未磨滅這具身體裡殘留的、關於殺戮的戰鬥記憶。
雷恩深吸一口氣,將黑鐵義肢的握力調至極限,目光微微下移。
剛才電光石火的交手瞬間,憑藉著豐富的經驗,他其實已經砍中了。怪物的肩膀、手臂、側腹,至少留下了三道足以讓普通人類當場休克、失去戰鬥能力的深重斬痕。
然而,那些裂開的傷口裡根本沒有流出一滴鮮血,甚至沒有對怪物的動作造成哪怕一絲一毫的遲滯。在那些乾枯、死寂的黑色肌肉下方,露出的盡是密密麻麻、由黃銅軸承與黑鐵齒輪構成的冰冷機械骨架。
它是一具被強行維持著運轉、披著人皮的古代殺人傀儡。
咚。
就在此時,那顆暗金核心再次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剎那間,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流再度沿著全身的導管瘋狂流竄。守庫者原本被雷恩斬裂、露出黃銅骨架的肩膀,竟然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伴隨著金屬摩擦聲微微蠕動修復起來,彷彿在源源不斷地重新獲得澎湃的力量。
雷恩的瞳孔緩緩收縮。他終於察覺到了這場戰鬥的死結所在——問題根本不在那具腐朽的肉體,而在於那顆提供無限動能的核心。
嘎啦啦啦啦——
守庫者忽然微微沉下身體,其體內關節深處驟然傳出大量齒輪高速嚙合、超載運轉的尖銳摩擦聲。
一股近乎實質化的致命危機感在雷恩腦海中炸開,他幾乎是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猛地向旁瘋狂翻滾。
轟!
一道黑色的狂暴殘影貼著他的頭頂橫掃而過,他原本站立的金屬平台被直接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整座檔案庫在這一擊之下劇烈震動,上方無數高聳的儲存匣接連崩塌,數以百計的齒輪與黃銅零件如同暴雨般朝著雷恩傾瀉而下。
雷恩狼狽地落地滑行,左臂的黑鐵義肢在穩住身體時重重撞擊在金屬地面上。
咔嚓。
一道細微卻清脆的裂痕,悄然在黑鐵義肢的腕關節處浮現,內部的蒸汽高壓導管開始發出不安的嘶嘶逸出聲。
而就在同一時間,守庫者胸口的那顆暗金核心,彷彿是在嘲笑他的頑抗一般,再度沉重搏動。
咚。
陡然間,就在雷恩背後那座剛剛坍塌、將他退路完全封死的廢棄鐵匣堆深處……
竟然也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聲一模一樣、頻率完全同步的沉悶震動。
咚。
雷恩的身體猛然僵在了原地,連義肢逸出的蒸汽都在這一刻為之一滯。
下一秒,他與那頭守庫者,幾乎在同一時間緩緩抬起了頭。
兩股埋藏了數百年、來自不同時代的古老核心氣息,在這座被世人遺忘的死寂檔案庫中,第一次,真正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宿命共鳴。
咚——
咚——
咚——
古老而沉重的共鳴仍在黑暗中持續。那聲音雖然沉悶,卻帶著某種神祕的穿透力,彷彿直接越過了肉體的防線,狠狠敲擊在靈魂的最深處。
雷恩死死盯著身後那片由無數坍塌鐵匣構成的金屬廢墟。剛剛那道與守庫者完全同步的搏動聲……絕對不是他的幻覺。
守庫者胸口的暗金核心在瘋狂跳動,而那片廢墟的黑影深處,某個被塵封、埋藏了數百年之久的未知存在,也正在發出急切的回應。
真正讓雷恩背脊滲出冷汗的是——那頭不知疲倦的鋼鐵怪物,此刻竟然也察覺到了這股異動。原本如鐘擺般精準冷酷的軀殼,突兀地出現了自交戰以來的第一次停頓。它沒有立刻發起那令人窒息的連綿進攻,那雙跳動著幽藍色鬼火的眼球緩緩轉動,死死鎖定住了那片鐵匣堆積而成的殘骸。
那副戒備而驚疑的模樣,就像是一名盡忠職守的古老守衛,突然發現有盜墓者誤打誤撞地闖進了自己誓死也不願被外人窺探的禁地。
雷恩眼底的驚愕瞬間被一抹嗜血的冷笑所取代。他懂了。
「原來如此……」他緩緩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微熱濁氣,微微橫起長刀,「你在守著那裡,對吧?」
轟!
回答他的,是守庫者驟然暴起的狂暴身影。這一次,怪物的速度比剛才更快、拳鋒更兇、攻勢甚至帶了一種近乎失控的瘋狂!厚重的金屬地板在它鐵蹄下接連爆裂碎飛,整具龐大的軀體幾乎化作了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殘影,兜頭撲殺而來。
然而這一次,面對這排山倒海的攻勢,雷恩卻低低地笑了起來。因為這份急迫與瘋狂本身,就已經出賣了這具傀儡隱瞞了數百年的祕密。
鏘——!
長刀與鋼拳狠狠撞擊在一起,黑暗中爆開大片刺目的火星。雷恩這次沒有選擇硬碰硬死磕,而是藉著碰撞傳來的狂暴反震力量,順勢卸力向後躍出,身形化作一隻輕靈的夜鴞,故意直奔那片坍塌的廢墟中心衝去。
果然,守庫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乾枯的軀殼在行進中強行扭轉重心,立刻改變了路線瘋狂追擊。它原本那套嚴謹、冷靜且毫無破綻的帝國軍人格鬥攻勢,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致命的急躁。
轟隆!
裹挾著高壓蒸汽的鋼鐵拳頭擦著雷恩的肩膀險險轟過,狂暴的勁風將他身側數個沉重的金屬儲存匣當場轟得爆碎開來。
雷恩在漫天飛濺的碎鐵片中敏捷地翻滾,瞳孔微縮。他的戰術猜想得到了最完美的證實。這頭怪物並不是在無差別地守護整座龐大的地下檔案庫,它所守衛的、不容任何人踐踏的,僅僅只是這片特定區域背後的東西。
雷恩咬緊牙關低語,腳下動作卻未曾慢下半分。他的身形不停地在崩塌的金屬平台與廢墟間飛躍穿梭,而守庫者則如同一架徹頭徹尾失控的攻城巨械,在後方緊追不捨,將沿途的一切障礙盡數撞成廢鐵。
轟!轟!轟!
無數儲存匣在怪物的蠻力下被成排裝碎,無數黃銅零件與塵封了數百年的古老卷宗如暴雨般在山谷般的檔案庫中傾瀉而下,整座地底空間都在這場瘋狂的追逐中劇烈震動。
就在兩者即將衝到廢墟核心的某一刻,雷恩眼中精芒爆閃。他雙腿猛地踩上一根倒塌的黃銅承重支柱,借助反彈力將身體高高躍起。
他在半空中悍然擰轉腰隨,雙手握刀,全力揮落!
然而,那凌厲無匹的慘白刀光,其目標卻根本不是身後的守庫者,而是上方懸吊著整片庫房、一條早已銹蝕不堪卻承受著萬鈞之力的巨大金屬連動鎖鏈!
鏘——!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鋼鐵斷裂聲,鎖鏈應聲崩斷。下一瞬間,失去了平衡的頂棚發出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
轟隆隆隆隆——!
數十噸重的黃銅大跨度支架如雪崩般傾瀉而下,化作一道鋼鐵洪流徹底將後方的道路截斷。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墜落巨物,即便是守庫者也不得不硬生生停下前衝的腳步,瘋狂揮拳,將那些砸向自己的沉重金屬構件硬生生轟碎。
而就在這爭取來的、極其短暫的幾秒鐘空隙之中,雷恩已然憑藉著驚人的爆發力,一頭衝進了那片共鳴震動最強烈的廢墟最深處。
漫天飛揚的塵土漸漸散去。隨後,他徹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隱藏在無數鐵匣背後的,並不是什麼更高級的儲存容器,而是一面高聳入頂的古老牆壁。更準確地說,那是一道被無數重鐵匣欲蓋彌彰地掩蓋了數百年之久的巍峨黃銅大門。
雷恩的呼吸在這一剎那徹底停滯。
大門高逾三丈,表面覆滿了斑駁而厚重的綠色銹蝕。密密麻麻、如同生物血管般複雜的古代工匠銘文遍布整座門扉,隱隱透著一股讓人敬畏的工業美感。而在兩扇緊閉的黃銅門扉正中央,赫然鐫刻著一道巨大的環形徽記。
那神祕的徽記圖案,與雷恩之前在鐵匣上看到的禁忌紋路竟有七八分相似。更詭異的是,就在雷恩黑鐵義肢踏入大門數尺範圍內的一瞬間,背後的廢墟鐵匣突然開始瘋狂地、毫無規律地劇烈震動起來。
咚!
咚!
咚!
那密集的頻率已經不再像是沉穩的心跳,反而更像是一位瀕死之人,在黑暗深處發出的一聲比一聲急切、一聲比一聲絕望的尖銳呼喚。
受此感應,整座塵封了數百年的黃銅大門開始微微顫動,門扉表面無數沉睡已久的工匠銘文,接連亮起了如幽靈般慘白的微弱光芒。甚至連雷恩自己的黑鐵義肢內部,那些黃銅齒輪也開始莫名地微微發燙。
而就在此時——守庫者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與先前截然不同的、低沉且壓抑的咆哮。那不再是單純的野獸低吼,那聲音裡夾雜著金屬撕裂的悲鳴,更像是一種瀕臨崩潰極限的最後警告。
雷恩猛然回頭,隨後,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頭守庫者胸口的暗金核心……徹底失控了。
咚咚——
咚咚咚——
原本沉穩有力的律動在此刻瘋狂加速,跳動得如同密集的戰鼓。海量耀眼的金色光流如同決堤的火山熔岩,沿著它體內密布的無數黃銅導管暴走逆流。在恐怖的高熱與能量衝擊下,怪物體表那些乾枯的黑色血肉開始接連大片崩裂、氣化,露出了內裡因關節超載而瘋狂摩擦、迸射出無數火花的黑鐵骨架。
它那雙幽藍色雙眼中的光芒,亮得前所未有的熾烈與瘋狂。
彷彿某道在大聖堂建立之初、便死死銘刻在它核心最深處的「至高抹殺命令」,在此刻被這道共鳴徹底、無情地觸發了。
徹底化為鋼鐵骷髏的守庫者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那扇亮起慘白光芒的黃銅大門,以及門前的雷恩。
然後,它踏出了第一步。
轟——!
整個巨大的地下檔案庫,在這一腳的萬鈞力道之下,瘋狂地震動起來。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kAijwGp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