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香港一間老舊唐樓的單位裡,只亮著電腦螢幕的冷白光芒。窗外是維港零星的燈火,像遙遠而冷漠的星塵。李玄坐在書桌前,三十出頭的臉龐映在漆黑的玻璃上。他沒有工作,日子就在這小小的房間裡,一頁頁翻過。
桌面上堆滿了紙箱,箱側用黑筆寫著「捐書」。旁邊放著那張書店最高級的VIP會員卡,積分多到能換一整套珍稀典藏。還有幾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厚書:《存在與虛無》、《莊子今注》、《宇宙簡史》。它們安靜地陪伴著他,像唯一不曾離去的同伴。
李玄盯著螢幕上緩緩轉動的星空圖,心裡的話語如夜潮般湧起。
古人說「要慎言起行」,我照做了。 「合群即是平庸」,我聽了。 「要深藏不露不可當出頭鳥」,我全聽進去了。
理所當然,我從不隨意開口,每句話出口前總在心裡反覆斟酌。與人相處時,我安靜傾聽,從不搶風頭。
不要只追求自己的榮耀,要追求共榮。我也努力去做,可我做不到。無論我怎麼壓抑自己、怎麼先為他人著想,那份共享的榮光始終與我無緣。我付出的一切,像石沉大海,連一點迴響都沒有。
為什麼還有什麼?
他伸手撫過一本書的封面,視線飄向夜空,內心獨白繼續流淌。
有無窮無盡的事要做。不知不覺,我成了混沌的冒險者。宇宙的荒野透過這面螢幕吸引著我,把我拉進無邊的黑暗。我離開了社會,也漸漸離開了「人」的資格。不再需要朋友的訊息,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目光。我一個人在深夜點開星圖,一個人整理書單,一個人面對內心的廣袤與空寂。
我會成為神嗎?不可能吧。
神不會有這種徹骨的孤獨。神不會在凌晨質問自己,為何還在這裡繼續。無窮無盡的事要做——還有多少本書沒讀透?還有多少哲學的謎題沒解開?還有多少宇宙的秘密藏在公式與古籍之間?每完成一件,就有十件新的湧現,像永無止境的旅程。
有同類嗎?
李玄望向窗外,夜空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昏黃。一顆微弱的星星在閃爍。細思極恐。到底是誰創造了我?是那隨機的宇宙?還是某個遙遠的造物主隨手的一筆?如果有同類,他們是否也在某個城市的深夜,坐在同樣的螢幕前,與這份孤獨共處?還是早已融入了人群,忘記了這種重量?
他輕輕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房間裡只有風扇的低鳴,和紙箱上「捐書」兩字的沉默。
我選擇了這條路。那些古訓我全照做了,卻始終做不到共榮。到頭來,我成了自己最忠實的旅人。宇宙的荒野不在遠方,而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在這些書頁之間,在我永不停歇的內心。
李玄關掉螢幕,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他的呼吸聲,緩緩地、孤獨地迴盪。
窗外,夜空依舊廣闊而冷漠。
ns216.73.217.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