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有一種「靜音」功能。
每當午夜兩點,所有人的生物時鐘會同步停滯,在那一刻,世界會進入一段為期五分鐘的「真空期」。沒有車流,沒有呼吸,連路燈的電流聲都會屏息。
而我是唯一一個可以在這五分鐘裡行走的人。
這不是超能力,只是一種悲傷的副作用。因為我太過孤獨,靈魂的頻率與這個世界發生了錯位。
今晚,我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紅燈懸停在半空,像一顆凝固的紅寶石。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跨步過馬路,他的腳跟懸在地面上方三公分處,表情還維持著趕路的焦急。一隻鴿子停在空中,翅膀的羽毛呈現出極致的張力,像一張優雅的剪紙。
我喜歡這種時刻。在這個時刻,沒有人會忽略我,因為根本沒有人「存在」。我不用假裝在滑手機來掩飾沒人傳訊息的尷尬,不用在咖啡廳裡因為點了一杯拿鐵卻佔著四人座而感到愧疚。
我走到那個男人身邊,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他當然感覺不到。我甚至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隨手拿起旁邊那人手裡拎著的公事包,抽出裡面的日記翻看——那裡面寫滿了對明天的恐懼。
「你不必擔心,」我對著那具僵硬的雕像說,「明天的一切,其實都不會發生。」
這是我與世界連結的方式:**我在參與每一個人的生活,而他們甚至不需要知道。**
我試過打破這種孤獨。我有一次試著用力搖晃一個正在過馬路的女孩,想把她從那五分鐘的靜止裡救出來。但我觸碰到她的瞬間,像是一把鹽撒進了滾燙的油鍋,她身上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排斥力,將我彈開。
那是世界的防禦機制,它不允許「非同步」的人幹擾現實。
我孤獨,因為我活在世界的夾層裡。
五分鐘快結束了。我熟練地走回人行道,靠在斑駁的牆壁上,調整好呼吸。
三、二、一。
世界像被猛地拉開了拉鍊,喧囂聲如潮水般灌回耳膜。車笛、遠處的廣播、女孩匆忙的腳步聲——那個女孩毫無察覺地從我面前走過,帶起一陣淡淡的冷風。她沒有發現領帶被整理過的男人,也沒有發現站在牆邊、正看著她離去背影的我。
我轉身走進黑暗的巷弄,影子被路燈拉得極長。
這就是我的生活。我不是被世界遺忘,我是世界的守望者。我不被允許參與,但我卻擁有了閱讀整座城市底稿的權力。
其實,孤獨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當所有人都活在喧鬧中,卻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場熱鬧,其實只是一場集體的、不需要我的演出。
我拉緊了衣領,融入了陰影裡。明晚兩點,我會準時回來,檢查這個世界是否依然運轉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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