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什麼要追究自己是不是亞斯?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J6UjvGhPI
為什麼要追究自己是不是亞斯?
因為我一直知道自己與眾不同。而且不是好的那種與眾不同。
高中時,我常自稱外星人。一方面覺得外星人很酷,一方面寥落地知道自己當不了地球人。我從小到大一直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直到我三十歲後,我才有辦法把這個感覺說得清楚一些:大家都說我們是人類,而我覺得自己是一隻猴子。我長著人的樣子,但我不覺得自己是人。
大概在2000年中段(時間記不太清楚了),我在網路上瘋狂google,想要查出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感覺跟別人不一樣,為什麼我的習慣、關注的焦點、我對人群如此疏離、我對人無話可說、我恐懼社交場合……我找到了好多名詞,廣場恐懼症,人群恐懼症,最後我終於發現亞斯伯格。
但也只是發現,資料太少,當時某位知名的亞斯市長也還沒選上。
我嘗試尋找醫療協助,但資源匱乏。有限的幫助都是給青少年的,我早就過了那個年紀。
然後2012,我染上了憂鬱症。我沒有每天必須吃幾十顆藥,或者完全沒辦法起床,但心理上的折磨還是很大。我努力要讓自己「有用」,所以我學會了鉤針,開了袖珍小物的製作頻道,那段期間我拚命對抗心裡不好的念頭,一面掙扎渡過每一天,直到2017的5月6日,我的貓過世了。
她以一種很不人道的方式離開我。她腎衰竭了。後來我才發現,我的電腦裡其實早就存了腎衰竭的文章,但我幾年前看過就忘了,在那當下我只聽獸醫A的話。獸醫A說:
「應該是不行了。能撐多久不知道。她現在想吃什麼,都給她吃。」
請注意,他沒有說「死」。於是接下來的兩週,我每天都在哭,一邊種她最喜歡的貓草,混嬰兒肉泥給她吃,一邊播卡農和G弦之歌給她聽,希望能讓她熬下去。我還查腎衰竭的貓如何治療,當我看到貓需要每天輸液時,我很惶恐地思考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直到兩週過去,獸醫A說,沒想到她能撐這麼久,「那麼試著治療看看吧!」於是開了活性碳膠囊給貓吃。而在同時,我才得知,腎衰竭是很痛的!是非常痛的!我當場要求獸醫打類嗎啡針,據說一針可以撐兩天。
然後我帶貓回到家時,她完全變了。她原本整天躺著不動,現在她去後門外面走走聞聞,她搶先跑到樓梯上等我上樓,她爬到我床上,好像很久沒好好休息似的,睡了。
然而到了傍晚,我發現她蜷縮著,肚子縮起來不敢碰到床,顯然是會痛。什麼一針兩天,她甚至撐不到五小時,而那時候是週六傍晚。我下定決心,帶她回到獸醫院,獸醫B幫她做了安樂。
如果我不是亞斯,如果我讀懂了獸醫A的潛台詞,她也許不必白受這些罪。她那時候都17歲了啊,要她承受這些實在太多了。
貓走了,我崩潰了。我還在查亞斯的資料,其實只是找事做,盡量撐住。這次我查到一位醫師,在彰化醫院。一樣是看青少年的,但似乎也有看成人的。
我去找了這位醫師。填寫了網路上就能查到的亞斯診斷表格,一位治療師來問我一些問題,醫師再問診一下,告知我這個診斷證明每年要回來開。我那時候覺得很荒謬,亞斯是會痊癒又復發的嗎?為什麼要反覆申請證明?
然後醫師又問我:「你申請這個打算做什麼?」
我無言可對。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想,醫師是以為我要領取補助嗎?領重大傷病卡嗎?我覺得荒謬,我沒到這種地步,我還能養活自己。
我只是想要這個社會用一個比較不殘酷的方式來對待我。
我只是想要活得像個人。
如果我是猴子,那就昭告天下我是隻猴子,然後大家請用對待猴子的正確方式對待我吧!
後續,醫師安排了諮商。對於一個罹患憂鬱症、滿腦子不好念頭的病人,健保也就能安排到幾堂諮商。
不過諮商師有一個問題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諮商師說:「假設你坐在這裡,那麼亞斯的你在哪裡?」
我想了一下,站起來,後退一公尺,說,差不多這裡。
諮商師說:「這就是亞斯與你內在的距離。」
那一剎那,一切都有了解答:亞斯無法與我的內在契合。我的內在排斥亞斯的我。
那時候還測了智商,我有一百多,雖然不多,但我願意只留下一百,剩下的都拿去交換,去掉亞斯,成為正常人。
憂鬱症後來總算痊癒了,靠經顱磁刺激。有人想知道詳情的我再細說這項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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