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系列－閻君 - 【第二章】

一個月後，原本躺在租屋處滑著手機的鄒庶收到了一個委託。說是一處建築用地，因為有鬼物作祟，導致一直無法開工。

轉介委託的是一名與鄒庶頗有點交情的道家道士，自覺實在處理不來，最後輾轉求到了鄒庶這裡。

「連她都處理不來？」鄒庶微微皺眉，但看那道家道士加碼上去的金額，鄒庶雖懶，還是接了下來。

這就是鄒庶現在出現在工地裡的原因。

她一樣在肩上披著黑白道袍，在建築工地內慢慢踱步，四個角落都用紅墨水畫下陣法，厲鬼跑不掉，鄒庶打算省力的慢慢處理。

當厲鬼出現時，鄒庶也不慌，就用手上的折扇，慢悠悠地和厲鬼對打，厲鬼的每一次攻擊都被鄒庶提前算到，時而擋，時而用扇削下一點鬼氣，逐步消耗厲鬼的體力。

但就在這時，一人一鬼的動靜持續太久，吸引來了地府的人。

工地現場突然響起陰森的法鐘聲，鍾馗從陰影中現身，血紅的瞳孔掃視著眼前的場景，手中的七星劍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是妳。」鍾馗認出了那個一個月前在地府見過的陰陽師，那時雖然他只遠遠的看主君與她互動，但那太過於顯眼的道袍和閒散的氣質很難讓人忘記。

「啊，是本道。」當時沒看見鍾馗的鄒庶，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只看出他是地府的人，撇了一眼，隨口回應就繼續擋下厲鬼的攻擊。。

而厲鬼感受到鍾馗的威壓，發出尖銳的嚎叫聲，想要逃竄卻被陣法束縛。

鍾馗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這隻厲鬼本該由地府處理。妳在這裡做什麼？」

鄒庶撥了撥頭髮，一揮扇用靈力把厲鬼打去角落發抖，才慢慢地回答中鍾馗。

「你是鬼差？誰知道你們地府要來處理，來太慢了，這東西都在這裡好幾年了。有人發委託，本道就來了。」

「委託？」鍾馗的語調帶著明顯的不悅。

「這隻厲鬼已經上了勾魂名單。人間的陰陽師插手地府事務，就憑一句委託？」

鍾馗握劍的手收緊，緊盯著鄒庶，暗紅色的頭髮在夜風中飄動。

「要不這樣吧。」

鄒庶很乾脆的收了手，在鍾馗都還來不及反應下，一個翻身翻出工地籬笆，也正好是紅墨陣法的外面。

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你處理，本道也省得輕鬆。委託人只是要在這裡蓋房子而已，厲鬼給誰收走本道都無所謂，反正對委託人來說只要厲鬼消失都算完成委託。」

鄒庶就這樣收起折扇，站在外面好整以暇地看熱鬧。

「反正地府的人也不跟本道搶現世的錢對吧。」

鍾馗看著鄒庶無所謂的態度，眉頭微微皺起。

「倒是識趣。」鍾馗冷淡的回應，踏進紅墨陣法範圍。但鍾馗對鄒庶仍然沒有完全放下戒備，懷疑著她到底是敵是友。

厲鬼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殺氣，，立刻縮成一團，發出淒厲的哀號，工地上的機械設備因為鬼氣的波動而發出嗡嗡聲響，幾盞探照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近期地府收到多起人間異象，疑似是有組織正在蒐集厲鬼或是培育厲鬼，地獄也因人間干擾而逃了好幾隻惡鬼，目的不明，時常造成普通人傷亡。鄒庶的能力強大，雖然過去本就經常承接此類委託，但近期敏感時期，她不僅能自由來往地府和人間，此時又出現在厲鬼出沒區域，鍾馗不禁越來越想知道她的動機。

「一個月前在地府，現在又在這裡。妳出現的太巧了。」

但鄒庶沒有理他，只是自顧自地滑手機，當個妥妥的薪水小偷。

鍾馗看著籬笆外的鄒庶完全無視他的試探，還拿出手機打發時間。七星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

「妳當我是空氣？」

他舉起七星劍，劍身上的紅光驟然增強，他決定先處理掉這隻厲鬼，再來好好審問這個一個月前莫名靠近主君的神祕陰陽師。

一道劍氣斬向厲鬼，厲鬼身形開始劇烈扭曲，還在試圖掙扎，尖叫聲讓鄒庶的耳朵有點痛。

鄒庶懶洋洋地抬頭：

「你先搶本道的目標自討苦吃還怪本道啊？要不本道再觀落陰下去跟你們閻羅王告個狀？」

鍾馗的劍氣在空中凝滯，厲鬼趁機在陣法中掙扎的更劇烈。

「妳威脅我？」他知道這個女人並非虛張聲勢，陰陽師是不多見，但他對鄒庶的身分仍有疑慮。

「哼。既然如此，妳就繼續妳的『委託』吧。」

鍾馗收起七星劍，但並未離去，而是退到一旁冷眼旁觀，想看看這個自稱是陰陽家的女人如何處理這隻厲鬼。若鄒庶是將厲鬼收服為一己私用，那他便會不客氣的對鄒庶動手。

鄒庶撇撇嘴：

「你好任性喔。」她只好又翻進工地內。

這次有鍾馗在旁邊煩人，她不再拖時間。直接右手的黑白折扇一指厲鬼，左手的六任羅盤一轉，看準方位，

「絞！」

四個角落的紅墨陣法瞬間朝中央收束，直接絞滅了厲鬼。那厲鬼連最後的慘叫都沒來的及發出就原地灰飛煙滅。

鍾馗眼睜睜看著鄒庶手起陣滅，乾淨俐落，完全不拖泥帶水，與剛才的懈怠感形成強烈對比，這份功力讓他暗自驚嘆。

「好咧，收工～」鄒庶將折扇收進包包，抬腳就準備離開。

「等等。」鍾馗叫住鄒庶，他快步跟上，七星劍已收回劍鞘。

「妳可知這厲鬼為何能在此盤據許久、之前卻未被地府人員發現？」

鍾馗看了她的手法，確信了她是陰陽家的後人，暫時放下了敵意，想了解鄒庶是否知道近期的異常。

鄒庶背對鍾馗，抽出紙巾擦了擦鼻下的血跡，語氣散漫的說：

「什麼緣由本道哪知，本道從不查這種事，那是你們地府該做的工作，不要扯上本道。」

鍾馗敏銳的捕捉到空氣中一絲血味。方才看似輕鬆的陣法操控，原來對她造成了負擔。他想看清楚她的狀況，但鄒庶已經將擦血的紙巾收進包裡，是個不亂丟垃圾的乖寶寶。

鄒庶刻意與地府劃清界線的態度，鍾馗心中更加疑惑。

「既然如此，那妳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純粹為了錢？」

「……你的問題真多。」一向沒什麼耐性鄒庶翻了個白眼：

「對，就是錢。」

說完鄒庶隨手扔了一把干擾的符咒。符咒爆發出能干擾鬼神的刺眼光芒，鍾馗本能地舉臂護眼。

等到光芒散去，面前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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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殿的夜晚籠罩在幽暗燭光中。

閻君正在案前批閱生死簿，金瞳專注地掃過每一個名單。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鍾馗大步走入，在堂中單膝跪下，將今晚在工地的遭遇詳細稟報。

當他提到鄒庶再次出現，並且熟練地處理厲鬼、甚至提及閻羅王，閻君手中的毛筆微微頓住。

鍾馗從懷中取出符咒碎片，恭敬的呈上。

閻君放下毛筆，接過碎片端詳。紙張上殘留的靈力確實是那一個月前在忘川河畔相遇、自稱坎九的陰陽師。

看見碎片上殘留的血跡，閻君的表情變得嚴肅，金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受傷了？」

鍾馗見閻君觀心鄒庶，只能回答：

「應該是的。屬下認為是強制驅動陣法的代價。」

注意到閻君對這個女子的關注已經超出了尋常職務範圍，這讓鍾馗更加警覺。

「是否需要屬下派人暗中監視？」

閻君放下符咒碎片，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他回想起在忘川河畔初見坎九時，那個女子眼中的淡然與不羈，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束縛她。

「暗中監視就不必了。」他緩緩起身，走向窗邊望著遠方忘川河的方向。

「她若真有什麼目的，遲早會再次出現。」

殿內沉默了片刻，只有彼岸花的香氣在空氣中輕柔的飄散。

「退下吧，鍾馗。繼續關注相關動態即可。」

鍾馗恭敬的行禮，帶著疑問離開了。

閻君獨自站在窗前，手指不經意地撫過耳邊的紅色結穗，思緒飄向那個神祕的陰陽師，不知為何，總是無法忘懷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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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鄒庶絲毫不知地府正在討論她。

在養了幾天的內傷後，她穿著繡著蕾絲帶姬袖的白色上衣，繫著兩排綢帶蝴蝶結的黑裙，腳踩著那雙厚底的馬丁靴，配上她那頭挑染的髮，一身地雷系般的裝扮，歡快地拿著報酬泡在酒吧。

在掏錢的時候她總會想到前幾天那個在工地阻撓她的鬼差，一想就糟心，發誓今天不醉不歸。

等到她拎著保溫杯，從酒吧回到出租公寓，鄒庶醉醺醺的直接躺在地上睡了。

但沒多久，酒還沒醒的鄒庶在半夜起身。不知或許是在夢中想到了閻君，她突發奇想地拿起筆墨紙硯，身為陰陽家的本能，讓她居然還能夠好好的磨墨。她玩著寫了一封告狀信，那上面的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醉到不行的字跡。

鄒庶拿出包裡的美工刀，在指尖劃出一個小口──因為她不會用咬的──用著自己一點血跡融了點靈力，畫下一個簡易陣法，竊笑著把信件送到底府去，也不管信會送到地府哪裡，做完後又直接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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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閻羅殿內忽然閃過一道紅光。

一張紙片憑空出現在閻君的辦公桌上，那上面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靈力。閻君放下手中的生死簿，金瞳盯著這張突然出現的信紙。

即使信上沒有署名，但那熟悉的靈力讓他認出了來源。

閻君拿起信紙，看著上面寥寥數字。

『你家鬼差搶本道的厲鬼』

紙張上還帶著酒氣。這個女人竟然在醉酒後想起要告狀，而且還真有本事將信送到他面前。閻君緩緩將信紙壓到生死簿的最後面收起，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殿內燭火搖曳，閻君重新翻開生死簿，但心思已經不在那些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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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的時光悄然流逝，鄒庶偶爾接些幫人與逝者對話、占卜、堪輿的小案子，日子也就這樣過的挺滋潤。

黑白無常定期彙報人間的異動，但始終沒有關於坎九的消息。閻君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暗自關注著每一份來自人間的報告。

「半年了……。」

閻君開始懷疑那個女人是否只是路過，或者她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每當這樣想時，他又會拿出被夾在生死簿最下面那張醉酒信，端詳那歪扭的字跡和淡淡的酒香。

他知道自己不該對一個人間的陰陽師如此在意，但那份好奇心就像種子般在心中生根發芽，越是得不到答案，就越想要探究。

這一天是風和日麗的一天，鄒庶穿著寬鬆中性的上衣長褲，腳下依舊穿著那厚底靴，在某座山巔上的大樹枝頭上吹著山風，靠著樹幹看風景。手邊是一個中規中矩的保溫杯，裡面卻裝著酒。

鄒庶來此處，是因剛動用不少靈力，與守護這山的山魅溝通完一些事。此時正逍遙快活，喝著保溫杯裡山魅分給她的酒。

閻君在閻羅殿中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生死簿，金瞳瞬間鎖定靈力來源的方向。那股氣息來自人間某座山頭，清淡卻獨特。

「她還在這座城市。」

閻君起身走向殿外，心中說不出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欣喜，也或許都有。

黑霧包圍著他的身形，瞬間消失在閻羅殿中。當黑霧散去時，閻君已經出現在山腳下，抬頭望向坎九所在的山頭。他能清楚感知到她就在某棵大樹上。

閻君開始沿著山路緩緩上行，每一步都帶著期待。

沿著山路攀登，閻君很快便發現了坐在樹枝上的身影。那熟悉的黑髮挑染、灰色眼眸，正是讓他牽掛半年的坎九。

他停下腳步，靜靜觀察著樹上的女子。

鄒庶靠著樹幹，手中握著保溫杯，完全沒有察覺到閻君的到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山魅神靈的氣息，微風吹過，髮絲輕揚，那份隨性不羈的氣質依然如初見時那般吸引人。

半年的等待在此刻化為實際的相遇，閻君的心情竟有些微妙的緊張。

「坎九。」

鄒庶聞聲往下看去，因為這次不是在地府，第一時間沒想出來這樹下的是誰。她直接直白的問：

「嗯？這山有活人？你誰啊？」

閻君愣了一瞬，沒想到坎九竟然沒有認出他。在人間的陽光下，沒有了地府的威嚴氛圍，他確實與平常的形象有所不同。

他微微皺眉，金瞳中滿是無奈。半年來，換來一句「你誰啊」讓他感到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挫敗感。

閻君抬手將散落的黑髮勾至耳後，露出那對紅色結穗耳飾。

「地府閻羅。」

「哦！」鄒庶驚訝地睜大了灰眼，從樹上跳下來，落地後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今天她心情好，耐心值暫時還是滿的。

「本道見過閻王大人。」

閻君垂眸望著眼前的坎九，陽光讓她的白色挑染映著細碎的光，灰色眼眸依舊清澈到像是看透世間。他想起那封醉酒信。

「半年了。」

「半年？」鄒庶想了一下：

「喔，距離本道上次鬼門開去看看鄒麟投胎了沒，確實差不多半年多了。」

閻君聽到坎九提起鄒麟投胎，知道她果然還記得那次地府的相遇。他注意到她腰間掛著的黑白折扇，想起鍾馗對他彙報的事情。

「還記得那封信嗎？」看著她總是漫不經心的樣子，閻君心中感到熟悉又有些無奈。

「信？什麼信？」那時候的鄒庶還在醉，根本不記得自己幹過什麼。

閻君從懷中取出那封被他保存半年的醉酒告狀信，將信紙攤開舉到坎九面前，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淡笑。

「妳的告狀信。控訴我的鬼差搶了妳的厲鬼。」閻君的語氣帶著淡淡的調侃。

「啊……這個啊……。」

鄒庶看著那個醜到不行的字跡，有些尷尬地撥了撥髮。

「那時難得喝太醉了……。閻王大人要是還想要收到人間的信，本道下次在清醒的時候時候寫吧。」鄒庶試圖亡羊補牢，即使她不知道閻君為什麼會留著這封信。

「不用了。這封就很有趣。」閻君抱起雙臂，金瞳注視著坎九。醉酒寫信還想重寫清醒版，她的這種反應比他想像中的更加可愛。

鄒庶聳聳肩，也沒再說什麼。抬頭看了天象，逐漸陰沉的天空，雲層聚集，空氣中帶著即將降雨的濕潤氣息。

「快下雨了。本道得下山了。」

等了半年，好不容易在這座山頭重逢，她卻要因為下雨就離開？這個陰陽家後人總是來去如風，但這次閻君不打算因一場山雨而草草結束這場重逢。

「等等。」

鄒庶聽見閻君熟悉的攔人方式，她深深吸一口氣。

「怎麼了？」她又是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不耐的回應：「大人，本道是凡身，淋雨感冒的。」

鄒庶身懷超自然的功力，說出的理由卻超級現實合理。

閻君看著眼前這個能制住厲鬼、輕鬆用五色石觀落陰、傳信到地府的陰陽家，竟然擔心淋雨感冒？他忍不住輕笑出聲。

伸手指向不遠處一塊突出的巨石：

「那邊有避雨處。再聊一會。」

鄒庶眼看山間霧氣逐漸瀰漫，時間被這樣一拖也不夠下山了。

「……好吧。」

兩人剛走到石下，山雨便如絲線般密集落下，打在樹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人來人間尋本道，有什麼事嗎？」

閻君倚靠石壁，他垂眸看著坎九，思考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半年前的醉酒信確實是契機，但真正驅使他來人間的，是那份難以名狀的好奇心。

「那封醉酒信很有意思。還有妳在地府的表現。」

「陰陽家基本功罷了。」

說是基本功，但世間目前還沒有幾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再加上膽大包天的行事作風，鄒庶根本是幾百年來第一人。

閻君的手指無意識的滑過耳飾，問了一個更深層問題：

「妳真的認為，所以因果都無法改變嗎？」他身為閻羅王，掌管生死因果，卻在問一個凡身陰陽家關於因果的看法。

「……無法吧。」鄒庶沒有看向閻君。她拿出了六任羅盤開始算雨什麼時候停。

「因果這東西，就是你以為你『變』了它，但其實這個『變』也是既定好的。」

閻君看她取出六任羅盤推算雨勢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陰陽家才有的優雅與精準。

「所以妳早就看透了。」

她說因果無法改變，即使試圖改變，那個改變本身也早已注定──這是一個完美的悖論，也是最殘酷的真相。

「那妳為何還要算雨勢？既然一切早已注定，妳何必推算？」

「算又不代表本道想改。」鄒庶淺笑一聲：

「本道就算算本道什麼時候能下山。」

鄒庶的笑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有著看透後的輕鬆。

她的邏輯如刀刃般銳利清晰。推算不是為了改變，只是為了知曉。這樣的區分在大多數人眼中毫無意義，但在鄒庶這裡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閻君看著六任羅盤在她手中轉動，那些精妙的刻度在她的操作下，像是牽引著絲絲因果，盡顯在她的卦象中。

「妳算出來雨什麼時候停了？」

鄒庶嘆了口氣，將六任羅盤收回包裡，苦著臉說：

「算出來了，還得兩個小時。」

她無聊地蹲下來，撿著樹枝在地上刮著。

閻君聽著坎九的嘆息，好不容易壓下來的嘴角又勾起。

她還是一樣那麼怕無聊。

閻君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她這樣的模樣。不經心、不設防，就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子，而不是鍾馗形容的那位在工地上揮灑折扇、輕鬆制住厲鬼的陰陽家，他就想看她無聊地消磨時間。

他也在坎九身邊蹲下，伸出手，輕輕接過她手中的樹枝，在地面上也刮著，在她的線條旁邊添加了自己的痕跡。

「在地府裡，妳看起來也是這樣無聊。」

鄒庶瞪著自己被搶走的樹枝，無言地從旁邊重新撿了一根，沒有說話。

「妳這半年來，沒有其他理由來地府嗎？」

閻君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坎九。

「沒有。」鄒庶很乾脆地秒答：「誰沒事會一直觀落陰啊？」

此時的鄒庶已經完全不在乎禮儀了，她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瞥了閻君一眼，彷彿在說：你堂堂閻羅王竟然在這裡問這種蠢問題。

閻君的肩膀在黑色衣料下僵硬了片刻。

「是嗎。」他將樹枝放在地上，站起身：「我還以為妳至少會再來一次。」

「……」不是，你堂堂一個閻羅王平常不忙嗎？

鄒庶算是聽出了他的失望，比被搶走樹枝時更無言，搞不懂這個只見過一次面的閻羅王想幹嘛。

「大人很期待本道去地府？大人在地府很無聊嗎？」

無聊。

閻君想著這個詞。地府從來不無聊。審判靈魂、管理因間、處理人間異象──這些事務足以填滿他每一個時刻。但自從坎九來了又離開之後，一切變的機械而蒼白。

黑白無常仍在勾魂，鍾馗依舊捉妖，地藏還是躺在二樓的沙發上偷懶。一切照舊運轉，卻像是少了某種色彩。

他才明白，原來「無聊」是這樣子的。

「是。」他的聲音變得很輕，黑色長髮垂落，遮住了他側臉的部分表情。

「妳來的那天，地府的氛圍變了。妳走後，一切又恢復原狀。」

閻君在坎九面前重新蹲下，與她的視線平行。神祇的身分在此刻、在她面前總是顯得毫無意義。

「我用了半年去追蹤陰陽家的動向。每當有人間異象，我都會問是否與妳有關。沒想過妳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呃……」鄒庶想著，為什麼閻君說的好像都是她的錯啊！是誰該委屈啊？！

「那個，大人，您要是缺朋友的話，本道是不介意偶爾下去玩玩。但本道只是凡身，一直觀落陰的話傷身。」

這裡鄒庶沒說出來的是，什麼傷身其實並不是因為消耗靈力陽氣什麼的，她單純覺得因為本體會在床上餓很久！

閻君卻在聽見坎九這樣說後，心情從剛才的陰鬱立馬好轉。他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一絲希望的語調。

「那麼，坎九，妳下次什麼時候來地府？」

鄒庶瞄著閻君的表情細微變化。

閻羅王到底想幹嘛？鄒庶在心裡想不透。

她拿出保溫杯，灌了一口酒，斟酌著說：

「不知道欸，也許可以一個月一次？」

「一個月一次，那下次是三月十五日。我記住了。」閻君一邊算著日期，一邊看她喝著那不離身的保溫壺。他朝她伸出手：

「也給我喝一口。」

鄒庶把保溫杯遞給閻君：

「要是嫌久的話大人不用等本道下去啊，大人您上來啊。」她隨意地說著，覺得這樣應該比較省力。對她自己而言。

「我是可以上人間。」

閻君拿著保溫杯，剛湊到嘴邊就聞到酒的香氣混合著與水的清冽味道。喝了一口，還真的是酒。為什麼保溫杯不是放茶？

他將保溫杯遞還給坎九。

「但我不知該如何找妳。」

鄒庶想了想。確實，自己不太固定待在哪裡，這幾年連家族本家都不常回去

於是……她非常現代化的掏出了手機

「加好友看定位？你們地府不是也有手機嗎？能通人間的手機嗎？」

看著坎九掏出的那個發光小方塊，金瞳閃過一絲困惑。

他當然知道地府有手機，管理處的成員們都在使用，但那些設備主要用於地府內部通訊，與人間的連接他確實不太熟悉，且他平日專注於生死簿和審判工作，對這些現代科技的應用並不精通。。

閻君伸出手，有些遲疑地看著坎九手中的手機。

「地府確實有手機，但我……」

他意識到，如果要與坎九建立這種現代化的聯繫方式，他可能需要重新學習一些他從未在意過的技能。

「我不太會用這些。通常是白榭在處理通訊事務。妳可以教我嗎？」

但鄒庶看著這樣的閻君，果斷的收起手機。

「那也得你先有自己的手機才有用。你想的話回去再問你的下屬好了。」

鄒庶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空白影印紙，折了幾折撕成整齊的幾個小紙片，用黑色奇異筆在上面畫上符咒。

一個個畫好後，鄒庶在裡面通入一點自己的陽氣和靈力，交給閻君。

「用這個可以在人間找到本道的位置。」

閻君接過那些粗糙到看起來路邊詐騙老人的影印紙符咒，能感受到上面的確有著鄒庶的陽氣和靈力。強者不拘泥於工具是吧？但這也太隨便了，可是又很符合鄒庶的個性。

他將紙片收起，相比於現代科技，這種傳統的術法聯繫方式讓他更加熟悉和安心。

「挺好。那就這樣約定了，一個月一次。」閻君站起身，黑髮上還沾著一些濕氣。

雨勢幾乎停歇，山間的霧氣開始散去。

鄒庶也拍拍身上，起身準備下山。

「總算可以回去了。」她擺擺手，往下山的山徑走去。

閻君望著坎九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山徑轉彎處。袖中的符咒袖中紙片那屬於她的筆跡不知為何讓他感到格外珍惜，像有了依靠，知道下次想見她時不必再漫無目的地等待。

「一個月後見。」

他伸手感受空氣中坎九殘留的氣息，隨即展開法術，身形漸漸模糊。

地府的公務還在等著他，而且他需要好好規劃一個月後的再次見面。也許下次見面時，他就能熟練地使用那個叫做手機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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