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十二章〈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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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彌呼回到照日王庭時，櫻流島的霧仍未散盡。

潮見港傳回的第一封奏報，比她本人早了半日入宮。

奏報上寫得很克制。

櫻流島蛇井暫封。

八岐殘影退入水脈。

潮見港災民暫安。

下河村、白浦村生還者已入名冊。

副祭祝真砂彥失蹤，島守府涉禁祭借災，待查。

每一句都像被刀削過。

沒有勝利。

沒有神蹟。

沒有誇功。

可即便如此，王庭仍在那封奏報送入大殿後，安靜了很久。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剛剛戴上王冠、尚未得八煌刃全數奉刃的新王，真的走下了王座。

她去了潮見港。

她上了櫻流島。

她入了神木山。

她甚至將照日副符照入蛇井，以王命鎮住八岐殘影。

有人說這是王膽。

有人說這是魯莽。

有人說若照日副符染穢，神宮必須重新查驗王命。

也有人低聲說，若她沒有去，櫻流島如今恐怕已經不只是霧中孤島。

那些聲音在王庭廊下、神官屋舍、舊臣書房與武士值所間流動。

沒有人敢在卑彌呼面前說。

至少暫時不敢。

回宮那日，天上無雨。

照日王庭的長階被晨光照得發白，兩側櫻樹開得正盛。那些櫻花是王庭本島的櫻，不沾黑，不帶霧，花瓣乾淨得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卑彌呼踏上長階時，腳步微微慢了一下。

她望著那些乾淨的櫻花。

忽然想起櫻流島神木山中，那些半白半黑的花。

想起白浦村東井裡浮出的黑櫻。

想起蛇井底下，那八道咬住水脈的黑影。

也想起櫻龍最後那一息極淡龍吟。

她沒有停太久。

源真綱走在她身後半步。

他的傷臂重新包紮過，布下仍滲著一點淡紅。王庭醫官本想讓他退下休養，被他一句「守刃未解值」擋了回去。

霞御前則沒有走正階。

她仍是從高處回來的。

王庭東檐之上，有一抹淡青衣影一閃而過。她背著空了大半的箭囊，懶散地坐在檐角上，像從不曾離開王庭，也像從不屬於王庭任何一條路。

卑彌呼沒有抬頭。

卻知道她在。

大殿外，百官與神宮使者跪迎。

卑彌呼走過他們時，眾人皆低頭。

這一次，低頭裡多了一點不同的東西。

承日之儀時，他們跪的是王冠。

而今日，有些人跪的是那封奏報。

跪的是櫻流島被帶回來的名字。

跪的是新王身上尚未洗淨的黑泥與霧氣。

卑彌呼走入殿中，沒有立刻升座。

她站在王座前，抬手取下腰間照日副符。

殿中神官看見那枚副符時，呼吸皆是一滯。

照日副符的鏡面上，多了一道細細黑痕。

那黑痕不長。

像一根極細的蛇影，伏在日輪紋邊緣。

若不細看，幾乎看不見。

可照日王庭的人，怎會看不見照日之物上的污痕。

一名老神官臉色驟變。

「王上，副符染痕，此事需呈神宮詳驗。」

卑彌呼低頭看著那道黑痕。

「驗。」

老神官一怔。

卑彌呼道：「照日副符入蛇井，黑痕因何而生，照日神宮可驗。」

她抬眼。

「但未驗之前，不准任何人以此稱櫻流島災民為穢。」

老神官額頭滲汗。

「臣不敢。」

卑彌呼道：「也不准以此否認蛇井奏報。」

老神官俯首。

「臣遵命。」

卑彌呼將副符收回袖中。

那一瞬，她掌心微微刺痛。

袖下的黑痕也在發熱。

她面色未動。

只有源真綱站在她身後，察覺到她手指收緊了一瞬。

退朝後，卑彌呼沒有回寢殿。

她去了照日神宮後苑。

那裡有一座小小淨池。

池水從山泉引入，繞過白石與櫻根，最後流入神宮暗渠。池邊立著一面低矮銅鏡，供王族行小祓時照身。

卑彌呼站在池邊，屏退侍女，只留下源真綱在十步外守著。

霞御前坐在遠處櫻樹上，手裡轉著一支沒箭頭的空箭杆。

「王上若是想偷偷看傷，我可以閉眼。」她道。

卑彌呼沒有理她。

她抬起右手，慢慢攤開掌心。

黑痕仍在。

從掌心到腕骨，細而冷，像一小段被封在皮下的水影。

它沒有擴散。

也沒有消失。

她將手浸入淨池。

池水微微一顫。

下一瞬，水面浮出一點極淡的黑。

源真綱立刻上前半步。

「王上。」

卑彌呼道：「停。」

他停住。

那一點黑並沒有蔓延，只在水面轉了一圈，便被池邊白石上的符紋壓住，化作一縷淡淡霧氣散開。

卑彌呼收回手。

黑痕仍在。

霞御前從樹上探頭。

「洗不掉？」

卑彌呼看著掌心。

「嗯。」

源真綱皺眉。

「神宮醫官應立刻查看。」

「他們看不懂。」

一道女子聲音，從後苑另一側傳來。

聲音不高。

很柔。

卻像一枚冰冷玉珠落進池水，讓四周氣息瞬間靜了一下。

源真綱手按刀柄。

霞御前也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

卑彌呼轉頭。

櫻樹後，有一名女子緩步而來。

她穿著白與淡青交疊的陰陽師衣，外罩一層極薄的黑紗羽織。衣襬上繡著水紋與細小金符，行走時沒有聲音。長髮披在身後，髮間只簪一枚白玉小鈴。

那鈴沒有響。

可她每走近一步，池邊水面便細微一動。

她的美不是宮中姬君那種端正華麗。

而是清冷。

像月照井水。

又像符紙燒盡前最後一線白火。

她在卑彌呼三步外停下，俯身行禮。

「禊刃，玉藻澪，參見王上。」

卑彌呼看著她。

禊刃。

八煌刃之一。

掌陰陽術、祓穢、神意與禊淨之刃。

承日之儀那日，她也在神宮八方持刃而立，卻沒有奉刃。

卑彌呼記得她。

那時玉藻澪站在照日鏡右側陰影中，白衣如雪，眼神比神官更像神官，也比妖物更不像人。

源真綱冷聲道：「禊刃未經通報，擅入後苑？」

玉藻澪沒有看他。

「此處本就是禊刃可入之地。」

霞御前笑了一聲。

「真會挑時候。」

玉藻澪終於抬眼，看向樹上的霞御前。

「羽刃若能從屋檐入殿，澪從水脈入苑，應也不算失禮。」

霞御前眯了眯眼。

「妳從水脈來？」

玉藻澪輕聲道：「說法而已。」

她重新看向卑彌呼。

「王上可否讓臣看一眼黑痕？」

源真綱立刻道：「不可。」

卑彌呼卻已抬手。

源真綱眉頭一皺。

「王上。」

「她若想害我，不必等到現在。」卑彌呼道。

玉藻澪微微一笑。

「王上高看臣了。」

卑彌呼看著她。

「是嗎？」

玉藻澪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未觸卑彌呼掌心，只停在黑痕上方半寸。

一縷淡白符光從她指尖浮出。

那符光很細，像霧凝成線，繞著黑痕走了一圈。

黑痕沒有動。

玉藻澪眼神卻微微變了。

很快。

快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但卑彌呼看見了。

「如何？」卑彌呼問。

玉藻澪收回手。

「不是普通穢氣。」

源真綱道：「廢話。」

玉藻澪看了他一眼。

「守刃在櫻流島砍了許多黑櫻水影，身上也沾了穢。但你的傷是外穢。」

源真綱眸色一沉。

玉藻澪又看向卑彌呼掌心。

「王上的黑痕，是內痕。」

霞御前從樹上跳下。

「說清楚。」

玉藻澪道：「照日副符照入蛇井時，王上不是被八岐殘影咬了一口。」

她停了一下。

「是王上用王命，替櫻龍水脈受了一息反噬。」

後苑安靜。

池水緩緩流過白石。

卑彌呼低頭看著掌心。

「所以它洗不掉。」

「暫時洗不掉。」玉藻澪道，「因為這不是黏在皮上的穢，是記在王命上的痕。」

源真綱握刀的手緊了。

「能祓嗎？」

玉藻澪微微偏頭。

「能。」

源真綱盯著她。

「那為何不動手？」

玉藻澪淡聲道：「因為不該。」

霞御前冷笑。

「這話聽起來很像神宮那些人。」

「神宮會說，王命不可染穢，所以要立刻祓去。」玉藻澪道，「我說不該，是因為這道黑痕目前還有用。」

源真綱刀鋒已出半寸。

「妳再說一次。」

玉藻澪神色不變。

「它是痕，也是線。」

卑彌呼抬眼。

「線？」

「王上以照日副符鎮蛇井時，八岐殘影退回水脈深處。但它沒有被滅。它被壓住之前，曾沿著王命反噬而上，留下這一道痕。」

玉藻澪指向卑彌呼掌心。

「所以只要此痕還在，王上偶爾能感覺到水脈異動。」

源真綱怒意更深。

「妳要王上留著八岐殘影的痕跡？」

「我說，它有用。」玉藻澪道，「不是它無害。」

霞御前看著她。

「妳像是很希望它留下。」

玉藻澪微微一笑。

「羽刃不也很喜歡站在危險高處看路？」

「那不一樣。」

「都是靠近危險，才看得見危險從哪裡來。」

霞御前眼神冷了些。

「妳到底想說什麼？」

玉藻澪沒有看她，只看卑彌呼。

「櫻流島事件未完。」

這句話讓三人都沉默了。

玉藻澪道：「蛇井只是暫封。真砂彥逃亡，島守府涉禁祭，照日神宮中也未必無人知情。」

卑彌呼眼神微沉。

「妳認為神宮有人參與？」

玉藻澪道：「臣認為，單憑櫻流島一名副祭祝，很難完整知道如何以祀鈴、水脈、朱繩與鎮石，將蛇井接上櫻龍水脈。」

源真綱道：「誰教他的？」

玉藻澪垂眼。

「這就是臣想知道的。」

霞御前抱臂。

「妳不知道？」

玉藻澪輕輕笑了。

「羽刃覺得我應該知道？」

「妳掌祓穢與神意，蛇井這種東西，應該歸妳管。」

「應該歸我管，不代表所有人都願意讓我知道。」玉藻澪道，「王庭有王庭的暗處，神宮也有神宮的井底。」

卑彌呼看著她。

這句話說得太巧。

巧到不像單純提醒。

「妳今日來，是為了替本王驗黑痕，還是為了告訴本王神宮有井底？」

玉藻澪微微俯身。

「都有。」

源真綱冷聲道：「禊刃在承日之儀上未奉刃，如今又來進言，想要王上信妳？」

玉藻澪終於正眼看他。

「守刃奉了嗎？」

源真綱不語。

玉藻澪又看向霞御前。

「羽刃呢？」

霞御前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王上有趣。」

「那便是了。」玉藻澪道，「八刃各自有各自不奉的理由。臣也有。」

卑彌呼問：「妳的理由是什麼？」

玉藻澪看著她。

後苑裡的風停了一瞬。

那枚白玉小鈴仍沒有響。

「王上太像人。」

卑彌呼沒有動。

源真綱眉頭皺起。

霞御前的笑意也淡了。

玉藻澪繼續道：「照日王庭的新王，本該承日而立，清淨、端正、不可近穢。王上卻親自入災，入水，入蛇井，甚至願意把穢記在自己身上。」

她看向卑彌呼掌心黑痕。

「這很危險。」

卑彌呼道：「對神宮危險？」

玉藻澪輕聲道：「對很多人都危險。」

這回答很像忠告。

也很像威脅。

源真綱向前一步。

玉藻澪沒有退。

卑彌呼抬手止住源真綱。

「繼續。」

玉藻澪道：「神宮喜歡無垢的王。舊臣喜歡坐在王座上的王。諸島豪族喜歡只要收貢與賜名的王。」

她微微抬眼。

「可一位會親自入穢、會記死者姓名、會查人禍、會不讓神諭遮住罪的王，會讓很多人睡不安穩。」

卑彌呼道：「妳也睡不安穩？」

玉藻澪笑了。

這一次，那笑意比先前深一點。

「臣很少睡。」

霞御前低聲道：「真不像好人。」

玉藻澪淡淡道：「好人通常祓不了穢。」

卑彌呼收回手，將袖口放下。

「黑痕若留著，會如何？」

玉藻澪道：「短期無礙。偶有寒痛，近水時會更明顯。若蛇井異動，王上或許會先有感應。」

「長期呢？」

玉藻澪沉默了一下。

「若八岐殘影再次甦醒，黑痕可能成為反噬之門。」

源真綱立刻道：「那就祓掉。」

玉藻澪看向卑彌呼。

「王上要祓嗎？」

這句問得很輕。

可它把選擇直接放到了卑彌呼手中。

祓掉黑痕，或許安全。

留下黑痕，或許能感知櫻流島水脈異動。

可留下它，也等於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災厄之門。

卑彌呼垂眼。

她想起潮見港的災民。

想起櫻井拓跪在母親面前。

想起白浦村老婦抱著神龕退過溪口。

想起蛇井底下被咬住喉嚨的櫻龍。

最後，她想起那一聲極淡龍吟。

「暫不祓。」

源真綱臉色一變。

「王上。」

卑彌呼道：「留七日。」

玉藻澪眼中浮出一點微光。

卑彌呼看著她。

「七日之內，妳查神宮內部是否有人外傳蛇井禁祭。」

「七日之內，源真綱查真砂彥與島守府逃亡路線。」

「霞御前查櫻流島外海與白鳥不飛之處。」

霞御前挑眉。

「我也有事？」

「妳的眼睛看得遠。」卑彌呼道，「那就替本王看看，真砂彥是否真逃出了霧。」

霞御前笑了。

「遵命。」

源真綱仍不贊同，卻俯身。

「臣領命。」

玉藻澪看著卑彌呼。

「七日後，若臣仍建議留下黑痕呢？」

卑彌呼道：「那妳要給本王一個足夠讓守刃不拔刀的理由。」

玉藻澪輕輕一笑。

「這很難。」

源真綱冷聲道：「知道就好。」

卑彌呼問：「禊刃。」

玉藻澪俯身。

「臣在。」

「妳會奉刃嗎？」

後苑風聲忽止。

霞御前看了過來。

源真綱也看向玉藻澪。

這是承日之儀後，卑彌呼第一次當面問一名未奉之刃。

玉藻澪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卑彌呼袖下那道被遮住的黑痕，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良久，她道：「若王上只是照日神宮需要的無垢之王，臣不奉。」

卑彌呼看著她。

玉藻澪繼續道：「若王上只是為了證明自己仁慈，便將所有穢都攬上身，終有一日會被穢拖入井底，臣也不奉。」

源真綱眼神冷下來。

霞御前卻沒有說話。

卑彌呼問：「那妳奉什麼？」

玉藻澪抬眼。

「臣奉能入穢，而不被穢吞沒之王。」

她退後半步，俯身行了一禮。

不是奉刃之禮。

只是臣禮。

「王上今日，還差一點。」

卑彌呼沒有怒。

她只是靜靜看著玉藻澪。

「差在哪裡？」

玉藻澪抬起頭，笑意很淡。

「差在王上還不知道，什麼穢該背，什麼穢該斬，什麼穢該讓它爛在井底，不可帶回王座。」

這句話落下後，後苑安靜了很久。

源真綱握刀的手緊得指節發白。

霞御前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卑彌呼看著玉藻澪。

「本王記下了。」

玉藻澪微微一怔。

這句話，在承日之儀那日，她也聽過。

那時八刃未全數奉刃，新王站在王座前，面對無聲拒絕，只說：

本王記下了。

如今，她又說了一次。

不是示弱。

也不是怒意。

是把這句話，像刀痕一樣刻進王命裡。

玉藻澪垂下眼。

「臣告退。」

她轉身離開。

白玉小鈴仍未響。

直到她走到櫻樹陰影下，霞御前忽然問：「妳到底站哪邊？」

玉藻澪停步。

她沒有回頭。

「水清時，我站水邊。」

「水濁時呢？」

玉藻澪輕聲道：「看誰攪濁。」

說完，她的身影沒入櫻影之中。

風重新吹起。

白玉小鈴終於響了一聲。

叮。

很輕。

像水滴落井。

卑彌呼站在淨池邊，久久沒有說話。

源真綱沉聲道：「王上，禊刃不可盡信。」

「我知道。」

霞御前抱著弓，望向玉藻澪消失的方向。

「她不像反賊。」

源真綱道：「妳又看出來了？」

霞御前笑了笑。

「不像反賊，不代表不危險。」

卑彌呼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黑痕藏在袖下。

寒意仍在。

很細。

很深。

像一條尚未完全睡去的蛇，伏在她的王命邊緣。

她想起玉藻澪的話。

能入穢，而不被穢吞沒之王。

這句話不像奉承。

也不像單純試探。

更像一枚楔子。

被禊刃親手釘入她心中。

源真綱道：「王上要如何處置？」

卑彌呼望向淨池水面。

池水已恢復清亮，方才那一點黑霧早已散去，像從未出現。

可她知道，它出現過。

「查。」

她道。

「查真砂彥。」

「查島守府。」

「查神宮禁祭卷宗。」

她停了一息。

「也查禊刃。」

源真綱俯身。

「臣領命。」

霞御前笑意更深。

「王上終於也覺得她有趣了？」

卑彌呼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池水中的倒影。

倒影裡，她仍是那個年輕的新王。

眉眼端正，衣袍乾淨，身後櫻花如雪。

可袖下藏著一道黑痕。

王庭或許仍希望她是無垢的日輪。

神宮或許仍希望她是承日的器皿。

可櫻流島的霧、蛇井的水、災民的名字與那一聲極淡龍吟，都已經落在她身上。

洗不掉。

也不該立刻洗掉。

卑彌呼合上手掌。

袖中黑痕微微發冷。

遠處，照日神宮鐘聲響起。

一下。

兩下。

三下。

鐘聲傳過王庭櫻林，也傳入那些尚未奉刃的八煌刃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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