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五章〈熱粥與燈火〉

11791752716a2f7d349eb9a1.06922180-354106.png 櫻流島仍在霧裡。

可潮見港的人不能等霧散了才活下去。

卑彌呼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轉身看向港守與海司。

「立名冊。」

港守一愣。

卑彌呼道：「所有從櫻流島出來的人，按村、戶、親族、出島路線登記。不是只記數字，要記名字。」

她看向醫者。

「醫者分三棚。傷者一棚，病者一棚，受驚失語者一棚。孩子與老人先入棚，不必等祓淨。」

她又看向神宮祓使。

「神宮立淨棚，但不可隔斷水糧。若疑受穢，先記名，再觀察。不得無故拘人，不得以受穢為名棄置。」

祓使低頭領命。

卑彌呼看向海司官員。

「民船不得擅入櫻流島，但也不得全部扣死在港中。選熟悉櫻流島水路的船夫，由海司護送，先沿外圍查探可停靠之處。不得入霧深處，不得貿然登島。」

海司官員道：「王上，若有船夫不願……」

「不願者不罪。」

卑彌呼道：「願去者，記名，賞其家；若有不還，王庭養其父母妻兒。」

這句話落下時，港邊有幾名船夫猛然抬頭。

他們眼裡有恐懼。

也有一點別的東西。

卑彌呼知道，那不是忠誠。

也不是感動。

只是人在極怕之時，忽然發現自己的命沒有被當成一根可以隨手折斷的草。

這一點，已經足夠珍貴。

源真綱看著卑彌呼。

她下令時仍年輕。

聲音不算威嚴，也沒有先王那種一言壓殿的沉厚。

可她每一道命令都落在人身上。

不是落在奏章裡。

不是落在神龕上。

不是落在誰都不用負責的「待議」之中。

源真綱忽然想起日輪殿前，她問他的那句話。

「你守的是我的命，還是守那張王座？」

那時他答，二者不可分。

如今他仍不覺得自己錯。

王若死，王庭必亂。

可此刻看著潮見港跪著的人，看著卑彌呼一步一步把混亂拆成水、米、藥、船、名冊與人命，他第一次覺得，也許這位年輕女王說的另一半，也沒有錯。

若王座高到看不見人，那王活著，也未必算王庭活著。

「源真綱。」卑彌呼忽然喚他。

源真綱回神，俯身道：「臣在。」

卑彌呼望向仍停在後方的糧車。

王庭送來的米袋一袋袋疊在車上，外頭蓋著防潮油布。車夫與差役站在一旁，等著海司、神宮與港守議出章程，誰也不敢先動。

可粥棚前，已有孩子餓得哭不出聲。

卑彌呼道：「把米搬下來。」

源真綱抬眼。

他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上？」

「你是守刃，力氣應當不差。」卑彌呼看著他，「去搬米。」

四周忽然一靜。

內衛愣住，海司官員愣住，連幾名神宮祓使也抬起頭來。

守刃源真綱，八煌刃之一，御前守命之刃。

他的刀該擋刺客，該斬逆臣，該立在王前，替王擋下死亡。

而不是在潮見港的泥水裡扛米。

源真綱沉默片刻。

「臣之責，是守王上性命。」

卑彌呼道：「所以我命你去搬米。」

源真綱眉心微動。

卑彌呼看著粥棚前排著的人，聲音不高。

「若今日這些米仍停在車上，王庭便只是帶著糧食來看災民餓死。若粥棚開不起來，水分不下去，孩子與老人熬不過今夜，那我坐在這裡活得再安全，又算守住了什麼？」

源真綱沒有說話。

卑彌呼轉頭看他。

「守刃，萬民之命，也是王命所繫。」

海風掠過港口。

遠處粥棚前，一名婦人抱著孩子，正茫然地望著那些被油布蓋住的糧車。

源真綱握刀的手慢慢鬆開。

他看了一眼卑彌呼，又看向那排糧車。

片刻後，他俯身。

「臣領命。」

他轉身走向糧車。

第一袋米被他單手扛起，沉沉落在肩上。白米隔著粗布壓住黑金護肩，細小米塵從袋縫裡漏下，沾在他深青武士袍上。

內衛們面面相覷。

源真綱冷聲道：「看什麼？幫忙啊。」

這一句落下，眾人像才終於被驚醒。

內衛上前搬米，車夫解開油布，差役抬來水桶。原本停在糧車旁的米袋一袋袋落地，又被送往粥棚。柴火堆起，鐵鍋架上，清水倒入鍋中，第一縷白煙終於從潮見港的濕冷海風裡升了起來。

源真綱扛著第二袋米走過港邊泥地。

細小米塵沾在他的黑金護肩上，也落在他深青武士袍的袖口。那模樣與御前守刃的威儀相去甚遠，卻讓原本跪在水棚下的災民慢慢抬起頭。

有人看見了米。

有人看見了水。

有人看見王庭的人終於不是站在遠處商議，而是把東西搬到了他們面前。

卑彌呼沒有立刻走入人群。

她只是站在粥棚前，看著第一勺米落進鍋裡。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被海風吞沒。

可在她耳中，卻比日輪殿上的鐘聲更重。

她這才轉身，對侍從道：「帶名冊。從老人與孩子開始問。」

侍從低頭領命。

源真綱放下米袋，抬眼看她。

卑彌呼道：「我要知道他們的名字。」

源真綱看向港中那些尚未安置的人群。

這一次，他沒有說危險，也沒有說不可。

他只是抬手，示意內衛退開。

「刀不入鞘，刃不向民。」他冷聲道，「誰敢驚擾王上問名，斬。」

眾內衛齊聲應命。

卑彌呼這才走向水棚。

她走過濕木板，走過抱著孩子的婦人與失去眼神的老人。有人想伏身叩拜，被她抬手止住。有人哭著喊王上，她停下來，讓侍從記下他的名字。有人顫抖著伸出手，手上沾著黑櫻留下的污痕，源真綱手指一緊，卻沒有拔刀。

卑彌呼握住了那隻手。

那是一名老婦。

她手很冷，指節因長年勞作而粗硬，掌心裡還嵌著沒洗淨的泥。

「王上……」老婦聲音嘶啞，「我兒還在島上。」

卑彌呼問：「叫什麼名字？」

老婦怔住。

像是沒想到王會問這個。

「阿……阿拓。櫻井拓。」

卑彌呼回頭。

侍從立刻記下。

她又問：「哪個村？」

「下河村。」

「誰與他在一起？」

「他媳婦，還有兩個孩子。大的叫小晴，小的還不會走路。」

卑彌呼點頭。

「我記下了。」

老婦眼淚忽然落下來。

她不再磕頭，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怕哭聲太大，會驚擾這位年輕的王。

卑彌呼繼續往前走。

她問了很多名字。

有些人答得清楚，有些人答到一半便哭，有些人已經失神，只能反覆說著「樹在哭」「水往山上流」「龍鼓沒有響」。

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寫下來。

櫻井拓。

河原小晴。

松下千代。

渡邊七郎。

白石阿雪。

他們不是奏報中的「萬餘人」。

他們是島上的人。

活著的人。

失蹤的人。

等船的人。

也可能是已經等不到王庭的人。

霞御前仍站在高處。

她本該看遠方。

可這一次，她看了港中很久。

她看見卑彌呼走入災民之間，看見源真綱明明緊張得像繃到極致的弓弦，卻仍替她壓住所有靠近的刀意，看見那些原本只是跪著的人慢慢開始說話。

一開始只是一個人。

後來是十個。

再後來，許多人都開始說出自己從哪裡來，見過什麼，還有誰留在島上。

聲音很亂。

哭聲也亂。

可潮見港不再像剛才那樣死寂。

霞御前忽然明白，卑彌呼不是在安撫。

她是在讓一座港重新活過來。

活著的人才會說話。

說話，才有路。

她低頭看向遠處一艘兵船。

有海司兵正在調整船帆，幾名自願領路的船夫被帶到船邊。他們臉上仍有懼色，卻已經不再只是縮在角落等命。

霞御前輕輕吐出一口氣。「麻煩的王。」

她低聲說。

但唇角卻微微揚了一下。

傍晚時，潮見港終於升起了炊煙。

粥棚前排起長隊。

神宮祓使在棚外灑淨水，醫者在棚內替老人換乾布。海司兵船分出三艘，沿外海查探霧線邊界，不敢深入，卻至少不再只停在港口等天意。

王庭糧車卸下一半。

水車也開了封。

名冊寫滿了一卷又一卷。

卑彌呼坐在臨時搭起的港棚中，面前堆著剛送來的記錄。她一頁頁翻看，神情很靜，卻比在王座上時更像被什麼壓住。

源真綱站在棚外。

霞御前坐在棚頂邊緣，雙腿垂下，手裡拿著一枝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白櫻。

那枝花邊緣也有細細黑痕。

她看了半晌，忽然道：「王上。」

卑彌呼抬頭。

霞御前沒有下來，只把那枝白櫻拋下。

源真綱伸手接住，皺眉看她。

霞御前道：「別瞪我，給王上的。」

卑彌呼從源真綱手裡接過那枝花。

白櫻本該柔軟，可這枝花摸起來有些冷。花瓣邊緣的黑痕細得像絲，卻讓整朵花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死氣。

「這花從哪裡來？」

「港邊潮水裡漂來的。」

霞御前望向遠處。

「潮水退了，花卻往港裡走。」

卑彌呼看著花。

源真綱道：「此物不祥，王上不宜久持。」

卑彌呼沒有堅持，將白櫻放入一旁陶盤。

這時，老祭司被人扶著走入棚中。

他比午後更憔悴，卻堅持向卑彌呼行了大禮。

「王上。」

卑彌呼道：「祭司不必多禮。」

老祭司沒有起身。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舊布。

布已泛黃，邊緣被海水侵蝕，字跡也有些殘缺。可仍能看見上面以古字寫著一段祭詞。

卑彌呼接過。

她看不全那些古字。

老祭司低聲道：「這是櫻龍祠最舊的一段祭詞。平日春祭只唱前半，後半已很少有人唱了。」

「為什麼？」

「因為後半不是感謝櫻龍賜水。」

老祭司抬起頭，望向海霧深處。

「是求櫻龍鎮蛇。」

棚中安靜下來。

霞御前從棚頂翻身落下，站在門邊。

源真綱也看向那卷舊布。

老祭司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念出那段古老祭詞。

「櫻根入水，龍眠其下。」

「春潮不逆，白鳥不驚。」

「若山中無聲，若水上無影。」

「勿呼龍名，勿近蛇井。」

卑彌呼心中一沉。

「蛇井？」

老祭司點頭。

「櫻流島神木後山，有一口古井。島中老人說，那不是取水之井，而是鎮蛇之眼。平日以朱繩封住，春祭之日由祭祝繞行，不可開，不可照，不可投石。」

霞御前低聲道：「這次有人開了？」

老祭司搖頭。

「不知道。」

他聲音更低。

「但祭祝失蹤前，最後去的地方，就是蛇井。」

棚外海風忽然大了些。

遠處港邊的淨水盆被吹起細小漣漪，盆中的櫻瓣慢慢轉了一圈。黑痕在花瓣邊緣聚攏，又散開，像有看不見的小蛇在水下游過。

卑彌呼站起身。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從神木山附近逃出的人。」

源真綱道：「王上想問蛇井？」

「問路，問人，問祭詞，問誰最後見過祭祝。」

卑彌呼看向海霧裡的櫻流島。

「在知道蛇井出了什麼事之前，不登島深處。」

源真綱略鬆一口氣。

至少她沒有立刻說要入霧。

霞御前卻看了卑彌呼一眼。

「王上也知道不能急了？」

卑彌呼道：「我急。」

霞御前一怔。

卑彌呼低聲道：「我比任何人都急。」

她看著案上一卷卷名冊。

「每多等一夜，島上可能就多死幾個人。每多問一句，也可能錯過救人的時辰。」

她停了停。

「但我不能因為自己急，就讓所有人跟著我一起閉眼衝進霧裡。」

霞御前沒有說話。

源真綱也沒有說話。

棚外，潮見港的夜色慢慢降下來。

炊煙散進海風裡，粥棚前仍有人排隊，孩子的哭聲比午後多了些，這反而讓港口多了一點活人氣。海司兵船的燈火停在遠海，像幾顆搖晃的星。

櫻流島仍在霧裡。

不語。

不動。

像一座被春色裹住的墳。

卑彌呼走出港棚。

源真綱與霞御前跟在她身後。

三人站在潮見港邊，望著遠處的島。

良久，卑彌呼道：「源真綱。」

「臣在。」

「今日若我走進人群時，你可以強行攔我。」

源真綱沉默了一下。

「臣想過。」

「為什麼沒有？」

源真綱看著海面。

「因為王上不是去送死。」

卑彌呼轉頭看他。

源真綱沒有看她，聲音仍冷硬。

「而且，王上若永遠碰不到那些人，臣也不知道自己守的是王，還是一具坐在王座上的殼。」

卑彌呼沒有說話。

霞御前忽然笑了一聲。

源真綱皺眉：「妳笑什麼？」

「沒有。」霞御前眨眼，「只是覺得守刃今天說話比較像人。」

源真綱冷冷看她。

霞御前立刻移開目光，假裝看海。

卑彌呼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很短，很快便被海風吹散。

可源真綱看見了。

他忽然覺得，這位新王其實比他想像中更害怕。

她會怕刺客的刀。

怕櫻流島的霧。

怕自己問得不夠快，決斷得不夠準，怕那些寫在名冊上的人等不到王庭。

可她沒有把怕藏成冷漠。

這很危險。

也很不像一位坐穩王座的人。

但也正因如此，今日潮見港的人才會重新說話。

霞御前望著遠處，忽然道：「王上。」

「嗯？」

「今天我不是看熱鬧。」

卑彌呼看向她。

霞御前仍看著海，耳根卻像有一點不自在。

「我是說，明天我會繼續看遠處。」

她拍了拍自己的長弓。

「霧線、船路、鳥群、風向，還有那些不想讓王上看見潮見港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會看著。」

卑彌呼安靜片刻。

「好。」

霞御前沒有再說話。

源真綱也沒有說話。

可那一刻，卑彌呼忽然覺得，自己身後不再只有王庭。

她身邊有了一個會攔她死的人。

也有了一個願意替她看遠的人。

這還不是歸心。

她知道。

守刃仍會在危急時強行帶她走，羽刃也仍未必認為她已足以承載天下人的去路。

可至少此刻，他們都站在這裡。

站在她身邊。

潮水一波一波拍上木樁。

夜色裡，一片白櫻從海面漂來，停在港邊。

卑彌呼低頭看著那片花。

它邊緣的黑痕比白日更深。

像有一道細小蛇影，終於在夜裡睜開了眼。

遠處櫻流島仍無聲。

沒有龍鳴。

沒有鳥啼。

沒有鐘鼓。

只有淡粉色的霧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像某種古老的東西，正在島的深處無聲翻身。

那一夜，潮見港第一次有了熱粥與燈火。

災民開始說出名字。

船夫開始辨認海路。

王庭的名冊上，也第一次寫下那些本不會出現在朝議中的人。

而「八岐」這個久被封入古祭詞與舊史陰影中的名字，也隨著一口蛇井、一卷殘布與一片黑櫻，重新浮上了東御神州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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