㈠
那年夏天,我和她二人約定了星期天一定要一起去水族館。
但第一次,是因為我的學務,無法抽身;第二次,是因為颱風來襲。水族館不得不關門; 第三次,是因為我感冒了,她在家照顧我一整天。直至第四次,我們才能出發前往水族館。在約定的一個月後。
「去到水族館,我一定要找找Mo仔和多莉。」在車上,她一邊看着手機,靠在我的肩膀上,輕快地說。
「不也是魚嘛,街市也能看到很多啊。紅衫魚,三文魚,鱸魚…… 而且,還是免費就能看的啊。」聲音調皮地說。接著,她便沒有再回答,只是氣鼓鼓地低頭繼續滑手機。但不得不說,她氣鼓鼓的側臉是最可愛的,面頰漲漲的。鼓起來的時候,真想伸手去篤一下。
「但街市可找不到白鯨吧?。」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說。
「白鯨?在這裏?牠不會熱死嗎?」我的目光慢慢由窗外閃過的街景,轉移到她那深邃的瞳孔中。「這也太難為牠了吧。」
「應該不會吧。水族館不是有冷氣嗎?」
「嗯。也是的…」我思考了一下,便輕輕點頭。
「那你有聽過那條白鯨的故事嗎?」
「故事?是牠在水族館內寫的自傳嗎?」
「不是啦。」她輕輕地微笑說道。
「這是我爸爸小時候告訴我的。。在北極的一片海域裡,住着一條與眾不同的白鯨。牠的皮膚不像其他同伴帶着藍灰色的光澤,而是潔白得像初雪。但因為太顯眼,牠總是能被遠遠地看見,所以從不能像其他鯨那樣自由地藏在海霧裡。牠從小就覺得自己與世界格格不入。其他鯨群在深水裡優雅迴游的時候,他只能躲在陽光灑落的水面附近,因為深海裡的陰影會讓牠的白色身體更加孤單。牠只能與大海作伴,聽到風,懂得水。。」
「這不就醜小鴨的故事嗎?」
「不是啦,結局不一樣的。」她低聲笑了一下,繼續說。
「在後來的一天,那條白鯨看到了一條和自己一樣有着潔白光澤的大魚,牠以為自己經歷千辛萬苦终於找到了同伴,便馬上高興得游了過去。但...你猜猜那是甚麼?」她抬起頭,眼睛水汪汪地注視着我,等待我的答案。「嗯...那一定首先不是白鯨。是一塊巨大的浮冰?」
「不是!」她低聲笑了一下,繼續說。「那時,當牠慢慢靠近後才發現那根本不是甚麼同類,只是一輛巨大的破冰船游過。當船上的那些人們看到牠潔白的身軀,興奮得像發現了甚麼新奇的寶藏,便把牠捉了並帶回來。」她轉過頭,看著車窗,看著遠方。「而就是因為牠的好奇,就被困了起來整整二十年。」說著說著,她的眼睛也慢慢變得紅潤,水汪汪的。
「都過去二十年了,牠應該也習慣了新生活了吧。」我低聲的安慰。
「但牠已經被帶走了啊。。再聽不到風,也看不到海。」
「嗯…水族館會提供啊。」
「那都不同。。」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這,就過了大半輩子了…」
「嗯。也是的。。。」我思考了一下,輕輕點頭。她又靠回我的肩膀上,髮絲滑過我的頸,頭髮散落。她閉上了眼,沒有再說話。我把頭靠近她,小心翼翼。嘗試貼近多些,聆聽她腦中的聲音,但又不能打擾那片混亂晃動的海。
㈡
水族館內,人流不算多,比魚類的種類還要少。唯獨是白鯨的表演,三點半場次的表演。卻三點未到,就已經截止排隊。
注意到她低垂的嘴角,我連忙說:「這還有五點的場次。要不四周逛逛後,再回來看看?」
「嗯。唯有這樣吧。」
我硬拉著她走入一間高級餐廳。座位位於一面大型水族缸前,仿佛我才是那條被觀賞的魚。光線帶著波紋,擴大,飄動,縮小。至於吃了什麼,我已經忘記了。只隱約記得很貴,和她那難得的笑容。心中,也不禁感到一陣甜絲絲。
直至四點多些,已經有一兩隊小情侶和一家三口在排隊。
「嗯?原來牠叫小白。牠的智慧很高,所以…」我讀著隨手拿來的小冊子。看向她已經等不及的視線,踮高腳看著前方。隨著排隊的人越來越多,工作人員開始放我們進去。裏面的空間不算大,陣陣刺骨的冷氣被困在房間內。我從背包拿出那早已準備的外套,為她穿上。
「都說了這裹有冷氣,不用擔心喇。」
「好吧,好吧。你赢了。」看著她那水汪汪的眼睛,我也不禁只能露出溺愛的笑意,順手揉亂了她頭頂的軟髮。很快,表演便開始了。
剛開始,兩名飼養員先走出來。一位穿著貼身,全黑帶點灰的潛水服。另一位則是穿著粉藍的襯衫與西褲。打過招呼後,白鯨便從水底浮上水面。四周的觀眾馬上興奮地拍手高呼。幸好,白鯨受過專業訓練。換作是另一條,一定已經被人嚇走了。餘光的她,只是靜靜的坐著。跟著拍手,卻沒有發出掌聲,專心的望著缸內的白鯨。
白鯨探出頭來,像個等待安撫的小孩,浮在飼養員面前。只見飼養員把一桶冰和小魚混合,餵給了白鯨。就像達成了什麼約定後,便開始了表演。飼養員跳進水裏,與白鯨遊在一起。想不到生活於廣泛海洋的牠,在這短小幾十米大的缸中也能遊得這麼自如,靈活。真令人佩服。
一人一鯨在水中自由遊活。互相纏繞,直至遊到盡頭才分開,畫出雪白的泡沬。觀眾們的手沒停止過拍手,呼聲不斷湧出。她慢慢,也不再拍手。只是專心的坐在我身旁。彷彿,和大家所看的,不是同一場表演。
如是者,來回三四個圈後。當飼養員與白鯨再次碰面時,白鯨突然開口,施著飼養員沉到水底。飼養員的身邊捲起陣陣水花,白沫形成一層隔膜,讓我們看不清。隔絕了那份無聲的呼叫。是來自飼養員?還是白鯨?所有觀眾都安靜了,倒吸一口涼氣。她看得更專心了,手指捉緊了外套。彷彿沉下去的,就是她。我輕輕伸出手,拖著她那發白的指尖。
「浮上來了!」一個觀眾大叫。飼養員浮上來了。狼狽的爬回上岸。喘著氣,禮貌地鞠躬後便回到後台。倉促的完場,同時,換來了大家的掌聲。她也跟著拍了拍手,帶著掌聲的。
「怎麼了?好看嗎?」
「嗯。不錯。」她輕輕回答。
「我認為最後那埸,太刺激了。」
「那不是表演吧?」
「不是?那會是什麼?意外嗎?」
「可能吧。你看不見牠流淚了嗎?」
「有嗎?」我疑惑的望向她。
「嗯。」她點了點頭,堅定的望著我。我愣了一下,疑惑地望向空蕩蕩的水缸。
至少。其他觀眾也相信,這的確是一場精彩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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