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相信

　　恩靜靜的看著赫婆婆，他不喜歡對方的那個眼神。也不喜歡她說的話，但他不得不承認赫婆婆的話確實讓他動搖了。

　　四十歲，被奪名後導致的身體衰弱。

　　替月庭奪名的人，最終也成為了被月庭奪名的人。

　　若這是赫婆婆的報應，那月之王的報應會是什麼呢？恩不安的心想。

　　燈火在屋內微微晃動，恩注視著赫婆婆那雙渾濁發白的眼睛，沉默久到幾乎讓空氣凝住。

　　最後是莉雅打破了這樣的沉默。

　　她忽然伸手抱住赫婆婆，將頭埋進對方胸口，從恩的角度可以看見莉雅微微肩膀顫抖，隱約可以聽見啜泣的聲音。

　　「傻孩子．．．．．．」赫婆婆慢慢收起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眼神再次變得柔軟，枯瘦的手輕輕落在莉雅的背上。

　　「去月庭那幾年，怎麼還是改變不了妳這小ㄚ頭愛哭的壞習慣。」赫婆婆無奈地笑著。

　　「我只有在妳面前才會哭．．．．．．」莉雅的聲音悶悶地從赫婆婆懷裡傳出來。

　　停了一下，莉雅微微抬頭，紅腫著眼睛看著赫婆婆。　　

　　「而且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ㄚ頭了．．．．．．」像是不甘心似的補了這一句。

　　「在尊敬的王面前哭泣，可真不像小ㄚ頭會做的事情呢？」婆婆輕笑著。

　　恩再次聽到「王」這個字眼，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不悅地盯著她。

　　「幫你包紮，幫你縫線，不代表我就是你的同伴。」似乎是察覺到恩的目光，赫婆婆轉頭面對著他。

　　「我是因為莉雅求我，才讓你躺在這張床上。」赫婆婆冷冷地說。

　　「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救任何一個月庭的人。」

　　屋內剛剛柔軟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冰冷。

　　「婆婆。」莉雅輕聲說，「他不是月庭的人。」

　　赫婆婆冷哼一聲，眉眼間都透漏著不信任。

　　其實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他在破敗教堂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被月庭派出的人追捕。照理來說，說他是月庭的人並不合理。但透過莉雅跟赫婆婆的對話跟橋邊弓箭手並沒有對自己下死手，這兩件事都讓自己明顯感覺到自己對於月庭一定有著重大的意義，即便到了現在也是。

　　他再次想起在森林中，當他制服住月庭派來的彎刀手時，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

　　虔誠。

　　狂熱。

　　那個眼神不像是看著一個背棄自己的叛徒或敵人，更像是看到一個自己信仰已久的神明終於降臨到自己己身邊一樣。

　　記憶片段中，那座白色高塔再次浮現。

　　無數跪拜自己的人。

　　純白王座。

　　月庭祭司以及他說的那句話。

　　躬請月之王上座。

　　月庭或許不是在追殺他，他們也許是在追回某件東西。

　　一件曾經被供奉在神壇上的東西。

　　彷彿自己就是月庭所供俸的神明一樣，或應該說是神像。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從恩的腦海中浮現。

　　「我．．．．．．也不知道。」

　　沉默許久後，恩緩緩開口。

　　「或許像妳說的，我過去曾是月庭的人。」恩的聲音很低。

　　「但現在的我也不知道應該要站在哪邊......」

　　「我也想要知道我是誰啊。」恩苦笑著。

　　那一瞬間，恩看起來脆弱得近乎陌生。他仍坐在床上，黑髮微亂，臉色蒼白，左手纏著被血浸紅的繃帶。明明仍有那種冷硬而危險的氣質，可那份冷硬之下，像是什麼東西已經被挖空。

　　像一座外觀看來莊嚴穩固的高塔。可一旦走進去，才發現裡面早已荒蕪。

　　莉雅怔住了，赫婆婆也沒有立刻開口。

　　在她們的記憶中，也不曾看過「王」露出如此落寞的表情。

　　不是憤怒。

　　不是冷酷。

　　不是自信。

　　而是茫然及無助。

　　許久後，莉雅輕輕開口說道：「婆婆，妳可以讓我們獨處一下嗎？」

　　赫婆婆沒有多問，靜靜地起身走到門口。

　　「如果有需要再叫我。」

　　她說完後走出房間，並將門輕輕帶上，只留下莉雅跟恩兩人獨處。

　　莉雅裹著毛毯，慢慢坐到恩的身邊。

　　她沒有伸手觸碰他或是安撫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許久。

　　燈燭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屋外雨滴落在屋簷上，一聲一聲，讓屋內顯得更加寂靜。

　　過了很久，莉雅才緩緩開口。

　　「你不是月庭的人。」莉雅輕聲說道。「我保證。」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確實十分的堅定。

　　「你或許已經忘了。」莉雅回憶著。「「但過去的你，很常對身邊的人說一句話。」

　　恩疑惑的看著莉雅。

　　「相信我。」莉雅輕聲回答著恩的疑惑。

　　那三個字落下時，恩的胸口微微一震。他立刻想起森林裡，自己要莉雅配合反擊月骸兵時，也曾說過這句話。橋邊，黑杖指向石橋前，他也曾對莉雅說過，相信我。那時候他沒有思考太多，像是習慣般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過去的你很強。」莉雅繼續說道。

　　「很果斷。」

　　「我幾乎沒有看過你有在任何事情挫折或失敗過，但．．．．．．」

　　莉雅停頓了一下。

　　「但也因此讓我覺得你很不像人，更像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最適合的詞。

　　「神明？」恩低聲猜測道。

　　莉雅搖搖頭，隨即像想到什麼好笑的，噗哧笑了出來。

　　「比較像是一頭頑固的驢子，只會固執的拖著你身邊的人前進。」莉雅看著他，眼裡還殘著淚，嘴角卻彎了一點。

　　「不論周圍的人對你有怎樣的期待，月庭對你有怎樣的要求，你都只會說一句『相信我。』後，自己扛下一切。」

　　「雖然你總是要求其他人相信你，但你從來沒有相信過別人。」她的笑意慢慢變淡。

　　那一瞬間，恩本能地感覺到，她看的不是現在坐在床上的他。她看見的是更久以前的那個人。那個被所有人稱為王的人。

　　她的眼神裡有責備。有心疼。也有一點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憊。

　　「你太堅強了，堅強到你什麼事都可以達成。」

　　「因此周圍的人都相信著你，依靠著你。」

　　「但你，既然自己就能辦到一切了，因此也不需要相信或依賴其他人。」

　　「但疲倦會累積，傷痕也是會逐漸增加．．．．．．」

　　「就算是最頑固的驢子，拖久了，也會倒下。」

　　「當驢子拖不了磨時，也是會被卸磨殺驢的。」

　　莉雅垂下眼輕聲說。

　　恩彷彿聽到莉雅語中的弦外之音，瞪大眼睛地看著對方。

　　「卸磨殺驢．．．．．．」恩慢慢地重複這個詞。

　　「月之王並非是登上王座那麼簡單，是嗎？」恩靜靜地問著。

　　莉雅緩緩點頭。

　　「月庭曾想讓你成為完整的月之王，但你拒絕了。沒多久後，你就在登基典禮那一晚失蹤。」

　　記憶中那晚的場景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炸開的月塔。

　　包圍自己的士兵。

　　莉雅驚恐的臉。

　　拖末一切的煙霧。

　　幾乎震耳欲聾的轟鳴。

　　恩不禁再次皺緊了眉頭。

　　「月之王的確切意義是什麼，我並不完全清楚。」莉雅說道。「但你過去曾說過王座只是個幌子。」

　　「你說，月之王只是個被推上神壇的祭品，是用來取悅月塔跟月亮的最高級祭品。」

　　祭品。

　　那個字落下時，恩覺得胸口的月印冷了一瞬，那不是刺痛，是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像某個沉睡在血肉裡的東西，聽見了熟悉的稱呼。

　　恩隔著衣服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左胸口，試圖壓抑住那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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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後，恩再次抬頭，看向莉雅那仍微微紅腫的雙眼。

　　「那妳呢？」恩輕聲問道。

　　莉雅微微一怔。

　　「妳為什麼要幫助我？」

　　「不論我是月之王，還是月庭的叛徒，對妳跟那位婆婆來說，應該都是個麻煩。」

　　「我想應該不單單只是因為過去我們認識那麼簡單吧？」恩說道。

　　莉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床底的夾層中拿出用油布包住的長條包裹放到恩面前。

　　恩認得那個形狀，是黑劍跟黑杖。

　　「我也有我的目的。」

　　「曾經因為你，我離開了月庭，雖然仍被追捕，但至少自由了。」

　　「但．．．．．．在月庭仍有無數人被留在那。」

　　說到這裡，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名字。」　　

　　「仍有無數的名字被關在月庭內。」

　　莉雅抬起頭，看著恩的眼睛，眼神堅定無比。

　　「我想解放月庭，解放那些名字。」

　　「你曾經說過你有個計劃，」莉雅說道。「一個能夠解放這些名字的計畫。」

　　恩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什麼計畫？」

　　「我不知道。」莉雅搖搖頭。

　　「你沒有跟我說，或許也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過。」

　　「可能是時機未到，也可能是你不相信任何人。」

　　「也可能你只是想像那頭驢子一樣，自己把所有東西拖到終點。」莉雅苦笑著。

　　恩沒有跟著笑，但他可以聽出莉雅語氣中的無奈。

　　「恩。」莉雅輕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不是王，不是十三，也不是月之王。

　　只是恩。

　　「我之所以幫助你，是因為我想相信你。」

　　「我想相信你說的那個計劃。」

　　「就像過去我一直相信你一樣。」

　　「即便你從不曾真的依靠著我，即便你往往都獨自扛起一切，即便你每次都只會叫我相信你。」

　　「但，」莉雅停頓了一下。

　　「這一次，我希望不是只有我相信你而已。我希望你也能試著相信著我。」

　　「若你不願意相信我，這裡是你的劍跟杖。」莉雅將長條包裹往恩推去。「我會說服婆婆等你傷好再離開。」

　　恩看著那個包裹，武器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莉雅沒有扣住它們，沒有藏起來，也沒有用「為你好」這種話把他困在床上。

　　她把選擇推到他面前。

　　恩看著她，胸口的月印依舊冰冷，但在那股冰冷底下，恩感覺到某種不同的溫度慢慢滲了進來，不是法術，也不是血線，而是這個女孩的話語正暖活著他。

　　即便自己的記憶依然零碎，但身旁這個熟知著過去自己的女孩，並用著無比認真的語氣告訴著自己，說她相信自己，也要求自己相信著她。

　　恩看著認真盯著自己的莉雅，她依舊紅著眼睛，裹著毛毯。在凝視許久後，恩不禁輕輕笑出了聲。

　　不是冷笑，而是被自己眼前這個女孩的模樣給逗笑。看到恩的這個笑容，莉雅有些驚訝的眨眼，在她記憶中很少看到「王」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相信著妳。」恩微笑著搖搖頭。「跟一個失憶的人說著『相信我』，似乎很像騙子會做的事情。」

　　莉雅聽到著句話後，眼神微微一暗。

　　「但我想要試試看。」恩輕聲說道。

　　「若過去我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妳，那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嘗試。」

　　莉雅聽完後，沒有立即回答，但她露出微笑，像是放下重擔的笑容。

　　過了片刻，她緩緩抬起手，並伸出自己的小指。

　　恩疑惑的看著她。

　　「我媽媽以前跟我說，如果要和別人做很重要的約定，就要打勾。」她輕輕動了動小指。

　　「你能答應我，會試著相信著我嗎？」

　　恩微微一愣。

　　那不是法術。

　　不是合約。

　　只是一個像是兒童間的可愛約定，但不知為何，卻比任何的誓約都更難讓人忽視。

　「我答應妳。」恩輕聲說道。　

　　片刻後，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兩人的手指輕輕勾在一起。

　　像是在雨聲與燈火之間，替某個尚未成形的承諾，打上一個很輕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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