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初見赫婆婆

　　月不厭惡殘缺。

　　它只是關注並包容殘缺。

　　人若失去了名字，便會少掉一部分自己。

　　人若少掉了自己，便會渴望完整。

　　月不奪名。

　　它只是收留這些無主的名字。

　　也讓有缺之人，得以用名字補回自己。

　　　　　　　　　　——《月庭戒律》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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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夢中，恩可以看見自己站在同樣的雨夜下，同樣幽美的月色。但地點並非在森林中，而是那座熟悉的白色高塔之下，月塔。

　　他站在石階前，正舉著黑杖對準著月塔塔底。身後火光翻湧，四周則是一名又一名戴著銀白色半月型鐵面具的士兵持著武器，將自己包圍在塔前。

　　那些面具在雨夜裡反照著月光，彷彿地上出現了一個個詭異的半月。

　　莉雅站在自己身旁，身上依舊是那件銀白色侍從裝，臉色蒼白，眼神中滿是恐懼。

　　不知為何，恩知道她懼怕的不是周圍的士兵，她害怕的是即將越過某條界線的自己。

　　莉雅驚恐地對著自己大喊著：

　　「不要炸毀月塔！裡面還有人！——他們還在裡面！」某個名字在她的聲音裡變得模糊，恩無法聽清。

　　而恩只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

　　「如果月塔不倒，只會有更多人被祭月。」

　　「這是必要的犧牲。」自己舉起黑杖對著月塔根部。

　　黑光射出。

　　火光與轟鳴隨之炸開。

　　爆炸捲起的氣浪及煙霧，將士兵、高塔、月色以及莉雅，一併吞噬了。

　　畫面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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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逐漸恢復意識，他先聞到的是藥草燃燒的味道，接著是食物烹煮的香氣。

　　他緩緩地睜開雙眼。最先進入他眼中的是昏黃色的燈光及舊木板拼成的天花板，木板顏色深淺不一，幾根橫樑已被鍋氣以及歲月薰得微微發黑。昏黃的燈光落在木紋之間，讓整個房子顯得柔和。

　　這不是華麗的宮殿，卻讓人有種能暫時放鬆的安心感。

　　這才是讓人住的地方，這是恩醒來後的第一個想法。

　　當恩試圖用手撐起身體觀察周圍，左手卻立刻傳來一陣劇痛。

　　「痛．．．．．．」恩不禁深吸一口氣。

　　他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的整隻左手已被人用繃帶仔細包紮起來，只是方才那一下動作牽動了傷口，就讓自己不敢再任意活動左手。

　　看來黑杖的威力比想像中的大，恩不安地想著。若剛剛夢境是真的，那我剛剛還發揮不到原先威力十分之一，手就．．．．．．

　　「赫婆婆！他醒了！」莉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恩的思考。

　　恩轉頭看著門口，莉雅站在門邊，臉上滿是疲憊，但在看到恩醒來的剎那，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你還好嗎？」莉雅走到床邊，滿臉關心的看著他的臉。

　　莉雅靠近後，恩才注意到對方只穿著一件貼身背心，肩上的傷已被人重新包紮過。而那些沒有被衣物遮住的肌膚上，滿滿都是各種傷痕。有燒傷，割傷以及瘀青退去後的暗色痕跡。不難想像莉雅過去過著怎麼樣的日子。

　　恩的視線停住，像是無法從那些傷痕中移開。

　　莉雅察覺到恩的目光，臉紅的拿起一旁的毛毯將自己裹了起來。害羞低下頭，不敢看他。

　　「那些傷．．．．．．」沉默了片刻後，恩緩緩地開口。

　　「這些是我造成的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觸動這些傷口似的。

　　莉雅像是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先是一愣，隨後搖搖頭。

　　「這些傷口不是你造成的。」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2oIHvRZ6
　　恩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莉雅。在他一如既往地冰冷眼神深處，莉雅可以看見些許的同情、不捨跟罪惡感。

　　莉雅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明白他害怕的是什麼。

　　她慢慢鬆開一點毛毯，露出左肩與鎖骨下方那片舊傷。這時恩才注意到在她左胸上方，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枚銀白色的新月烙印。烙印中央，被人用刀劃開了一痕。像有人曾經試圖將月亮剖成兩半。

　　「這些傷跟你沒關係，大多都是從小慢慢累積的。」莉雅輕聲說道。

　　「只有這個．．．．．．」莉雅伸手指著胸口那枚新月烙印，「這是我們剛認識時，你幫我烙上的．．．．．．」

　　她慢慢垂下眼神，像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與恩所預期的不同，莉雅的神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更沒有怨恨，那個表情更像是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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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是要這樣赤身裸體多久，是怕對方看不夠嗎？」門口傳來一道蒼老但卻中氣十足的女聲。

　　莉雅整個人一僵。

　　一名老婦出現在門邊，她身形佝僂，灰白頭髮用骨針盤起，披著一件滿是補丁的深棕斗篷。脖子上掛著由小鹿角做成的護身符。

　　她的雙眼都是渾濁白色，理應是看不見才對，但恩卻可以感覺到老婦直直地盯著自己的眼睛，彷彿連靈魂都被她看透般。

　　「赫婆婆！」莉雅聽到老婦的調侃後，臉再次紅了起來。

　　她一把將毛毯重新拉緊，把自己包得嚴實。

　　「叫那麼大聲幹嘛？我是瞎了又不是聾了。」對方冷哼一聲。

　　莉雅抿了抿唇，像是想反駁，最後卻只是把毛毯裹得更緊。

　　恩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莉雅，不是逃亡中的無助逃犯，也不是持劍被迫堅強的劍士，更不是那個總帶著恐懼陪伴著自己的仕從，而是一個會露出害羞神情的少女。

　　這就是她安心的模樣嗎？恩心想。

　　「這就是妳說的鼎鼎大名的王嗎？」赫婆婆拉起一旁的木椅並坐下。

　　王，在這個字落下的瞬間，恩身體直覺地伸手往身側摸去，手卻摸了個空。黑劍不在。黑杖也不在。他的手只摸到粗布床沿與被褥邊緣。

　　「跟莉雅說的一樣胡來呢。」她並沒有被恩的反應嚇到，反而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沒事的。」莉雅身體向前傾，手輕輕放在恩的手臂上安撫著他。

　　「這是赫婆婆。我的接應人。也是她替我們處理傷口。」

　　「我相信她。」莉雅輕聲道。「你也可以相信她。」

　　「這個眼神一點也不像信任。」赫婆婆笑了一聲。「也不像感謝。」

　　屋內的燈火微微晃動，將眾人的影子照得搖晃。

　　「你的眼神還是跟當時一樣呢，月之王。」赫婆婆的聲音仍是沙啞的，卻忽然多了一點冷意。

　　「妳．．．．．．是誰？」恩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屋內的眾人都可以聽見一絲冷意。

　　他已開始轉動視線，搜尋著自己的武器被對方收去哪裡。

　　對剛從月庭追兵逃走的恩來說，月之王、月庭跟月印等字眼都十分敏感，知道這些詞的人，不是同伴，就是麻煩，麻煩應該要在發生之前就處理掉。恩的眼神逐漸從平靜轉為冰冷的殺意。

　　「面對一個老太太也需要武器嗎？」赫婆婆看著恩的眼神轉變，像是猜到對方所想，故意譏笑著。

　　屋內的氣氛瞬間變了，與先前香氣跟燈火帶來的柔和溫馨變為冰冷緊繃。莉雅立刻走到婆

婆身前，握住老婦的手，不讓她再繼續說下去。

　　「婆婆。」莉雅輕聲說道。「我不是才剛剛跟你說，他才剛失憶。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王了。」

　　她雖然失明，可她像是仍能感覺到莉雅眼裡的請求，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赫婆婆是我的接應人，也是從小照顧我的人。」莉雅轉頭看向恩解釋著。

　　她停頓一下，像是在猶豫到底該說多少。

　　「婆婆之前是月庭的人，後來因為對月庭的做法跟行為感到不滿才離開，但在離開時遭到月庭攻擊才變成現在這樣。」

　　「那妳不滿的對象應該是月庭，而不是我。」恩聽完莉雅解釋後，本來拱起的肩膀也慢慢放鬆。

　　看到恩逐漸放鬆的姿態，莉雅像是鬆了一口氣。

　　「婆婆從以前就是這樣，不太會好好說話．．．．．．」莉雅像是怕被婆婆聽到似的，小聲說到。

　　「妳知道我就在妳面前嗎？」赫婆婆沒好氣的說。

　　「妳眼睛應該沒跟我一樣看不見吧？」說完，她用手握拳往莉雅頭上輕輕槌了一拳。

　　「對不起。」莉雅嘴上雖說著抱歉，卻也偷偷邊笑邊吐了舌頭。

　　恩看著眼前的一幕，微微怔住。從醒來到現在，莉雅總是皺眉、緊繃、咬牙、握劍，像隨時都準備把自己擋在危險前面。可在這名老婦面前，她竟然露出了另一種表情，窘迫、放鬆，甚至有一點像被長輩抓到把柄的孩子。

　　這才是一個２０出頭的女孩該有的表情，恩的腦海裡不禁的出現這個念頭，眼神也不自覺地柔和些。

　　赫婆婆雖然看不見，但似乎也察覺到恩的改變，她沒有再用方才那種尖銳語氣刺激恩，只是靠回椅背，發出一陣輕笑聲。

　　「好啦，如果你真的失憶了，我想也沒必要用這麼糟的態度對你。」

　　「畢竟，如果是之前的那個王，應該在我嘲諷的第一句的時候，就會直接衝上來扭斷我的脖子了吧？」赫婆婆說完後就又自己喀喀喀的笑了起來。

　　「妳以前認識我嗎？」

　　「我這個小小的月庭術士哪有可能認識高高在上的王呢？」語氣中又再次帶著滿滿的嘲諷。

　　恩聽到赫婆婆語氣又開始尖銳起來，原先已恢復冷靜的他，也不禁握緊拳頭，像是隨時忍不住就要衝上去揍她。

　　「婆婆！說正事就好。」莉雅趕忙用力拍了拍赫婆婆的大腿，示意她閉嘴。

　　「好啦，你再拍我的腿就要散掉了。」赫婆婆輕輕按著莉雅的手，不讓她繼續。

　　隨著兩人的鬥嘴，屋內剛剛冰冷緊繃的溫度又再次慢慢回暖。

　　「先來說正事吧。」赫婆婆話鋒一轉，房間原先已趨緩的氛圍又再次嚴肅了起來。

　　「你先看看你的胸口。」

　　恩依照著赫婆婆的指示，用自己受傷的雙手有些艱難地抓住衣服的下襬。莉雅想要伸手幫忙，但恩只是搖了搖頭，自己慢慢掀開上衣。

　　柔和的銀白色光芒隨著恩的動作，從衣下流瀉了出來。左胸前的那枚新月印記仍在。但恩發現月印似乎跟自己剛在教堂清醒時有所不同，它似乎變得更加圓滿，正如月相圖中逐漸充盈，不確定是因為時間還是因為吸收了第一月印。

　　此外，在月印周圍，有一圈暗紅色的細線。那線很不起眼，幾乎被銀白光芒蓋住。可仔細看，便能發現它一針一針縫在皮膚上，繞著月印形成一個完整的圈，像是要將月封印包圍起來。

　　「那是血線。」赫婆婆微微傾身，雖然眼睛看不見，卻像正在觀察他的表情。「這個你們叫它月印是嗎？血線可以暫時將你的胸口月印給封印起來，不被其他人察覺。」

　　恩立刻想起橋邊追逐他們的白衣術士，他所操控的銀白色細線。恩能夠清楚的感知到當時的細線正是追著他胸口的月印，彷彿可以感知並追蹤月印。

　　「很對不起沒有等你醒來，也沒有先問你同不同意，就讓婆婆替你縫上血線。」莉雅擔心的看著恩，「可是我們不知道追兵會不會順著月印找過來。如果等你醒來再處理，可能就來不及了。」

　　「等他醒來再問，他現在就不會醒在這裡了。」赫婆婆補充道。

　　恩沒有生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將衣服默默放下。

　　隨即他抬頭看著赫婆婆，「所以那個銀白色細線是什麼？」

　　「照莉雅的描述來看，應該是尋名線。」赫婆婆說道。「它會透過你的名字跟血肉去追蹤你。」

　　「那妳呢？」恩轉頭看著莉雅。

　　莉雅搖搖頭。

　　「我並沒有讓他們留下我成年後的血肉」她低聲說道。

　　「成年前的身體因為還在發育跟變化，所以未成年時留下的血肉很難追蹤到已成年的人。通常無法被長期持續追蹤。」見恩仍不解地看著自己，她低聲補充。

　　「不過有個奇怪的點是，理論上這個尋名線，只有在你還有名字或是你要記住名字的時候才能使用。」赫婆婆接過話。

　　「什麼意思？」

　　「也就是你若是真的失憶的話，他們不該還能透過這條線去找到你。」赫婆婆瞇著眼，「除非你有其他取代名字被追蹤的東西。」

　　赫婆婆停頓了一下。

　　「或是你說謊，根本沒有失憶．．．．．．」赫婆婆輕聲說道，並看著恩的眼睛，眼神中帶著審視、不信任及威脅。

　　恩沒有避開這個眼神，反倒直直盯著對方混濁卻彷彿看透一切的雙眼。

　　「婆婆．．．．．．」莉雅柔聲安撫著赫婆婆。

　　僵持了片刻，赫婆婆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後來在幫你包紮時，感覺到你的月印跟名字有著類似的性質。」赫婆婆輕聲說道。「我還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有一絲細線沾在月印上，所以我先縫血線，把那截線壓斷。」

　　「血線，是什麼？」恩問道。

　　「泡過其他生物鮮血的縫線，它可以透過縫在你的身上，讓你身體出現不同於自身的生物反應。」赫婆婆說道。「但只限於遠距離，若靠近到約十步的距離，仍有可能被月庭的人察覺到。」

　　「可以維持多久？」恩看著她。

　　赫婆婆聳聳肩，「至少一個月應該是沒問題，但實際多久沒有人知道。」

　　至少這一個月是安全的，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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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件事情。」赫婆婆沒有結束話題地繼續說道。

　　「什麼事情？」恩隱隱約約有了不祥的預感。

　　「若你真的被對方奪名或真的失去名字的話，」赫婆婆低聲說道。「你也太正常了。」

　　「婆婆妳的意思是指他的意識太清楚或是身體記憶太完整？」莉雅皺眉問道。

　　「都是。但不完全。」赫婆婆轉頭面對著莉雅，「妳知道我現在幾歲嗎？」

　　莉雅怔了一下。

　　她看著赫婆婆滿是皺紋的臉，看著她乾枯的手、佝僂的背，還有那雙渾濁發白的眼睛。　　　「我遇到妳的時候，妳就差不多是這個樣子了……」她猶豫著說。「八十？」

　　赫婆婆笑了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乾裂、發苦，像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笑。除此之外，她的眼神中充滿著無奈、惋惜以及一絲的罪惡感。

　　「我現在四十歲。」赫婆婆緩緩地開口。

　　屋內安靜，靜的只有燈火燃燒的霹哩聲，在火光的照映下，莉雅臉色一點一點變白。恩默默地皺了眉。

　　赫婆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皺紋。那動作很慢。像她摸的不是皮膚，而是一段早就被月庭取走、又用別的東西勉強縫回來的人生。

　　「名字就是人的靈魂，沒有靈魂的身體必定會逐漸衰老腐化。」

　　「會一點一點的變成不像自己，」她緩緩放下手，「慢慢變為非人之物。」

　　「我曾是協助月庭奪名的罪惡之人，也是被月庭奪名的應得之人。」

　　「這就是我們這些可恨之人該有的下場。」赫婆婆咧開嘴，露出黃舊而殘缺的牙，不懷好意地笑著，卻用著完全沒有任何笑意的白色眼睛看著恩，就像在告訴恩。

　　這也會是他月之王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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