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當一覺醒來後，我總是記不得自己剛剛夢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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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總會想，我是真的從夢中醒來了嗎？還是，我其實只是又做了另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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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商圈大街上，天氣炎熱到路上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一切可視的景象都被過亮的強光灼得模糊起來，在我的視野中，這個世界只剩「他」是清晰可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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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你走太快了，稍微、等我一下啊⋯⋯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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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大汗的我望著那斜背吉他袋的高大背影越走越快，忍不住在心中叫停他，並加快腳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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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天生短腿的我不論走得多快，都遠不及他那雙大長腿隨便向前跨一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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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這種人與人之間與生俱來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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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Kevin像是聽見了我內心的吶喊停下腳步，雙手插口袋轉頭面向我。
「林偉成，我有話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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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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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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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盛夏的陽光太過耀眼的緣故，又或是周圍蟬聲太過吵雜的關係，我又沒能看清耀光之下Kevin的表情，以及那句他想對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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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先生，起床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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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上司那怪腔怪調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嚇得立刻抬頭坐直身體，並顫顫巍巍轉過身和「女巫」四目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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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別再讓我走到你的位子提醒囉，不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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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將話說完，不過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她後面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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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女巫」離開後，我瞥向辦公桌電腦桌面右下角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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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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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表定的上工時間還有三分鐘，搞啥啊！更何況我早就設定好定時的鬧鈴了，根本用不著女巫「親自動身」來叫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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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在想她是不是故意在針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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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我進來這間公司三年林林總總遇到的各種奇葩人事物，真想找個人大吐苦水好好抱怨一番，不過絕對不能找公司裡的同事，這社會人心險惡啊，天曉得會不會有雙面人把我說的話加油添醋傳到女巫那「立功」，真這樣到時候我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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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跟他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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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願意接收我海量的負面情緒，聽我講完那花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破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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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不太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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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負面情緒應該自己內省消化掉，不能隨便把他人當成我情緒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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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是這樣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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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就是特別的犯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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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擺在桌上的手機，點開通訊app，很快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加了最愛的「Ke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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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距離最近的訊息是三個月前我生日那天Kevin打字跟我說生日快樂，再上次就是六個月前我在他生日那天打字給他跟他說生日快樂，同時還問了他「有空要不要出來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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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當時的回答是「謝謝，最近較忙，等我有空就跟你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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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等就過了半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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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繼續滑著更上面的對話，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清一色都是我們互相向對方說生日快樂以及給對方點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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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就再沒其他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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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對話視窗點掉，Kevin帥氣彈奏吉他的大頭貼醒目的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我伸出指尖用力在他的照片邊緣來回按壓，做著無用的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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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這張照片是在成果發表會我幫Kevin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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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這樣的，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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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可能是社團其他人拍的，只是我下意識認為是我拍的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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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當時到底是不是我拍的呢？這下我也不敢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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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明明那個時候覺得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為什麼長大後會這麼理所當然的說忘就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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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人說過這麼一句話，「當你認知到重要的事物正在不斷逝去而你無法阻止時，就是你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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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的嘆了口氣，儘管我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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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在「時間」面前真的好無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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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抱怨工作的事，還是別跟Kevin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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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樣對他、對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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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我返家躺在柔軟舒適的床上，疲憊的身體頃刻間被思緒佔滿，放不下半點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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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都被這種「想睡時不能睡，不想睡時要強迫自己入睡」的痛苦所折磨，要是人能自由控制自己的睡意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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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Kevin他現在睡了嗎？還是正在做其他事呢？嘛⋯⋯不管他在做什麼一定都會很順利的，因為Kevin他就是那種很努力、會被人看見、注定發光發熱的天才嘛，像他這樣的人老天不眷顧他要去眷顧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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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注定會被埋沒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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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每天都要面對一堆麻煩的破事和與那些不對付的人相處，但我並不討厭現在的生活，我討厭「改變」，我只想低調的過著我平穩安寧的日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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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難免還是會想，我與Kevin的距離是不是變得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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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該不會只能在youtube上才能見到他了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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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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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真的是⋯⋯再也追不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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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我夢醒的時間，還有多久呢？
(二)
每當上班在排隊等電梯時，我總會望著一旁空蕩蕩的樓梯，明知道走那邊上樓更快，但卻無法放棄眼前等待已久的「電梯」，如果這時候有個人脫隊去走樓梯，還會被其他人覺得他像個傻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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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下，電梯不就馬上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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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簡單就放棄，他還能成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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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今天電梯剛好故障，樓下所有等待的人都一起上班遲到了，但沒一個人因此受罰，反而早到的那人今天還比別人做了更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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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人類是群體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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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你別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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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走到哪你都要跟到哪？我做什麼你都要學我做什麼？你就沒有自己的主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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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停下腳步，轉身一臉不爽的瞪著我，這跟他平常給人陽光開朗的印象截然不同，也是我頭一次見到他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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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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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Kevin突如其來的發飆嚇得倒退一步，嘴上連連說著不成句的道歉，但這麼做反而成了點燃炸藥的導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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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什麼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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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樣，Kevin輕而易舉的回答了我未說出口的心裡話，面對他的逼問，我只得在原地陷入支支吾吾的窘境，拖了老半天也沒吐出一個有用的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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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不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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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丟下這句話後就氣沖沖的獨自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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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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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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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我一定被他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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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失去唯一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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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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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雙眼通紅，只要再多一秒淚水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前，一張面紙突然出現在我模糊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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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擦啦，你是男生耶，就算想哭也要去沒人看見的地方，別再這種公共場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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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剛剛是我說的太過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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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very very⋯⋯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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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用慎重的態度認真向我道歉，還怕我覺得他誠意不夠緊張兮兮觀察著我的反應，看這傢伙傷腦筋的模樣，這人或許很少向人低頭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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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此時此刻的表情，我敢說一定只有我見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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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要都不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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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你知道你英文講得超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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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甚至笑到蹲在地上久久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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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考試跟會使用是兩回事啊，你笑成這樣我就當你原諒我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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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想走回他身後，Kevin卻示意我到他的旁邊與他並肩，「一起走吧，朋友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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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你知道我剛剛為什麼又回來找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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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又不像你一樣會讀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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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你對我來說只是少了一個朋友，但你少了我就沒有朋友了⋯⋯所以，我無法放著你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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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在的話看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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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Kevin你最後還是回來找我了，只要你一直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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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Kevin再次停下來，這次他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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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我希望你能交到其他朋友，有我以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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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定要有很多朋友才是「正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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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偉成，你在發呆喔，快點跟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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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大學同學回頭朝我高喊，我只能努力在人群中把自己擠得喘不過氣好從一個人群擠進到一群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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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喜歡來夜市這種人擠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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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喜歡跟一群人來夜市這種人擠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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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看似是一群人開開心心的出遊，但大家都各自有「內定」聊得熟絡的對象，不知不覺又剩我一個被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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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會這樣當初我就不該答應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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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想交到朋友，我答應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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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你們剛剛在聊的歌⋯⋯我也有聽過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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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兩個看起來很好相處的同學，如果是他們我應該也辦得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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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你不用勉強自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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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你看你，你又害他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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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努力，在還沒開始之前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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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群」的我想要在這個「合群」的世界生存下去真的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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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搞不好真正有病的其實是這個生病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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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喔，就這樣照著我教你的輕輕撥弦，對對對，做得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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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林偉成，我發現你很有彈吉他的天份耶，明年高三社團成果發表會你要不要跟我搭檔上台表演，我們來個⋯⋯陳凱文跟林偉成的『合體』雙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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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空無一人的社團教室裡，Kevin盤坐在我身後興高采烈的大談未來的理想光景，明明距離成果發表會還有那麼久，他卻像是已經親眼看見了般的興奮，連我都忍不住被感染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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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憧憬像Kevin這樣自信爆棚，想做就會去實踐、相信自己絕對能辦得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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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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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種人，生來就長在潮濕陰暗中，最擅長的是潑人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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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學得不快，也不像你那麼厲害，而且台下那麼多人看著，壓力那麼大我一定會搞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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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還是你自己上台表演就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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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我這個拖油瓶到時候給你扯後腿，把你準備那麼久的心血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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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準確的說⋯⋯我不想玷污了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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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我相信你做得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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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你真的不考慮跟我一起努力一次試試看嗎？就算失敗搞砸也沒關係啊，這會是將來很難忘的回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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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屏氣凝神的等待著我的回答。我知道，如果我拒絕了，他會尊重我的決定，日後絕對不會再提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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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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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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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真的太可惜了，就算沒有一起上台，你到時候也要來給我捧場喔，一定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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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伸手拍了拍我的頭，臉上仍笑吟吟的，溫柔過頭到令人反而覺得有些不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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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總會想，我當時的拒絕是不是讓Kevin很傷心？而那時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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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把Kevin當成超人看待，卻忘了超人也是人也是會流淚的，超人還比一般人更悽慘，他們就算悲傷也不能在大眾面前示弱，不然名為「相信」的超能力就會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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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我也跟超人一樣呢，我一直在用「為你好」來包裝我的一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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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能重來，但夢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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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讓我做個不會後悔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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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嗎？
(三)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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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節下課都這樣，叫人怎麼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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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內心嘀咕的同時，那令人惱火的大笑聲仍持續從後方襲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是沒有盡頭的極刑，又像是沒有終結的苦難，不斷碾軋我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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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極限，沒法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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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在趴睡的我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猛然抬頭，取下耳機，卻沒有勇氣把頭轉向我正後方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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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文，自從期中考後換位子他坐在我後面開始，我安穩寧靜的高中校園生活就開始變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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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從早到晚，這節課他會和A、B、C嬉笑打鬧，那節課又跟D、E、F偷傳東西，然後像現在下課，他的座位簡直就是菜市場，短短的十分鐘可以被他們聊得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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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心搞不懂，為什麼每個人(除了我)都喜歡跟陳凱文說話、跟他玩、圍繞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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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陳凱文只有這一個優點那也罷了，偏偏他的成績還名列前茅，連老師們都對他讚不絕口，是怎樣啊？成績好的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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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高又帥、個性好、受歡迎、會玩又會讀書，我嚴重懷疑上帝在造人時也有雙重標準⋯⋯真想知道陳凱文這種十全十美的人存不存在缺點或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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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有缺點啊，還多到嚇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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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點⋯⋯這個怎麼可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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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抖了一下，戰戰兢兢轉過身，陳凱文身邊那群人不知何時突然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他一人坐在位子上托腮用「怎麼會問這種白痴問題」的眼神打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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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同學，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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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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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你吵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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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來學校每天都在睡多無聊啊，我看你每天都戴著耳機⋯⋯你對音樂有興趣嗎？等下放學後留下來，我給你露兩手『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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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近新學的樂器，讓你當我的第一個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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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文邊介紹邊輕拍掛在他椅後的吉他袋，臉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悅，「賞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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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忙，我放學後要直接回家，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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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是想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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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找其他人要找我？你還有很多朋友可以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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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為什麼，因為你看起來很需要一個朋友，就當日行一善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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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文揚起一抹非常欠揍的邪惡笑容，就像早已預判我會有什麼反應。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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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直覺是對的，無知的活在黑暗中並不可怕，怕的是給這樣的人見識什麼是陽光、什麼是溫暖，屆時再叫這個人回到冷冰冰的黑暗中，這才是最痛苦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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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文把身體整個湊到我的面前，向我遞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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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加個line吧，以後叫我Kevin就好，我比較喜歡人家這樣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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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我拿出手機，上面的通知顯示今天是壽星Kevin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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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Kevin的對話仍停留在九個月前他打字給我的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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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半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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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也要對他說生日快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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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悵然若失的走進公司辦公室，才剛放下公事包，Kevin就坐在我的位子上頻頻擦汗，「馬上就要輪到我上台了，呼⋯⋯林偉成，我現在真的超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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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的身後，冷不防伸手往他的背上用力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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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幹嘛啦？很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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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消除壓力的方式，我自創的，打得越大力越有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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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我接收到你的『打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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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Kevin相視而笑，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沒甚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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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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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有缺點也同樣都有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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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都是為了找到某個「意義」而降生在這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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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茫茫人海中，某種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神秘力量把我們串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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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為了與你相遇要耗盡我一輩子的運氣，那我會實實在在的覺得我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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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你，我才第一次喜歡上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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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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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台前，Kevin轉身叫住要走回觀眾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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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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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弱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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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告訴你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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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舉起吉他朝我做了一個耍帥的動作，接著就跑開了，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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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發表會那天所有人都忙到一整個翻掉，我回家也是倒頭就睡。在夢裡，我和Kevin好像吵架了，但不是真的起爭執的那種吵架，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慢慢的「漸行漸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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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也還稱得上是朋友，但我和Kevin的距離卻越來越疏遠了，再這樣下去，我跟他終有一天會退回陌生人與陌生人的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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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從前感情多要好，人與人之間終究都會走到這一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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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手握著手機，畫面停留在撥打電話的介面上，內心卻十分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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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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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想破頭也只想到這句話而已，這是我唯一想向他確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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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現在只是在做夢，不用顧慮也不用煩惱，那麼稍微大膽點也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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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平常的我不會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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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撥通了Kevin的電話，並把手機放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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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切不是做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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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的聲音能傳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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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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