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荃角恆心銀行對面的咖啡廳,找了一個正對銀行門口的位置,靠著落地玻璃窗坐下來,透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馬路對面的銀行。
恆心銀行的玻璃大門敞開著,那個隱約有些熟悉印象的護衛員正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制服,腰間掛著一根警衛棍。他的站姿筆挺,不時向進出的顧客點頭微笑,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
我點了一杯凍美式咖啡和一份三文治,慢慢吃著,眼睛沒有離開過對面銀行的大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咖啡廳裡人來人往,有人來買外帶,有人坐在旁邊的卡位聊生意,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個腳邊放著弓箱、獨自坐在窗邊的中年男人。
我也沒有看到李承勳,或許他在哪裡正埋伏著,或許他早已在銀行內等著,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會不出現。那個為了找回佩槍而死死咬住我大半個月的男人,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一個男人出現在恆心銀行門口。
他穿著牛仔褲和深灰色T恤,頭上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孭著一個運動背包,步伐平穩,沒有東張西望,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路人。
但那頂鴨舌帽、那個運動背包、還有他那種壓低帽簷的姿態……我認得。
上輩子那單劫案的新聞畫面我寫了整整三天,那張從閉路電視截取的疑犯照片我看了不下百次。我登時坐直了身體,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咖啡杯。
他走進了銀行。
大概過了不到一分鐘,銀行裡傳出尖叫聲。那聲音隔著一條馬路和咖啡廳的玻璃都聽得清清楚楚,尖銳而驚慌,像一把刀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然後玻璃大門被猛力推開,大批人從銀行裡蜂擁而出,有穿著西裝的白領、有提著菜籃的師奶、有扶著老人家的年輕人,臉上都是同樣的驚恐,有人跌倒了被後面的人扶起,有人邊跑邊回頭看,有人拿出手機顫抖地撥打九九九。
咖啡廳裡其他人也聽到了騷動,有人站起來往窗外看,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那個護衛員反應很快,他沒有逃跑,而是轉身拔出腰間的警棍,返身衝進了銀行。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面,幾秒之後,銀行裡傳出槍聲。
一下、兩下、三下……我數不清楚了,大概七八下,悶響的槍聲在街道上迴盪,每一聲都像有人用鎚子敲在我的心口上。
咖啡廳的顧客有人低聲驚呼,有人往後退遠離玻璃窗,咖啡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整間咖啡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更多人從銀行裡衝出來,有人身上沾了血,有人邊跑邊哭,一個年輕女人跌坐在行人路上,雙手抱著頭,全身在發抖,旁邊有人扶起她往後拖。我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個銀行門口,卻沒見到那個疑犯的身影。
他沒有出來……為什麼沒有出來?
大概過了幾分鐘,第一架警車趕到。那是標準的衝鋒車,車身還未完全停定,五名警員已經跳下車,一人持透明防彈盾領頭,一人持散彈槍,一人持MP5衝鋒槍,另外兩人持手槍殿後。
他們保持著緊密隊型,迅速推進,沿著銀行門口的兩側散開,然後盾牌手率先推開玻璃大門,其餘四人緊隨其後,全部衝進了銀行。
緊接著更多警車、救護車和消防車陸續趕到。警方在銀行周圍拉起了藍白相間的封鎖線,驅散圍觀群眾。
記者也來了,我看到香城新聞台和東島日報的採訪車停在街角,記者拿著咪高峰在封鎖線外做現場報導。
警戒線外圍了密密麻麻的途人,有人踮起腳尖想看清楚,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我仍然坐在咖啡廳裡,雙手捧著那杯已經完全冷掉的凍美式咖啡,手心在冒汗。
不知過了多久,救護員從銀行裡抬出了三副擔架。第一副擔架上的人身形消瘦,穿著便衣,胸口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我依稀認出那張蒼白的臉,是李承勳。
第二副擔架上的人我認不出,臉上戴著氧氣罩,旁邊有警員押送,那應該是疑犯。
第三副擔架上的人身形嬌小,肚子隆起……那是一個孕婦。她的臉色慘白如紙,身上蓋著一張銀色的保暖氈,氈子邊緣有血跡滲出,沿著擔架的邊緣滴在地上。
醫護人員推著擔架一路小跑,氧氣罩的白霧一明一滅,她的手臂從擔架邊緣垂下來,手腕上還掛著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鏈,在救護車的閃燈下反射著微光,我看著那條手鏈,心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晚上回到工廈,我把旺旺和幼犬餵過奶、清理好狗窩,然後打開電視。
二十四小時新聞台正在報導荃角恆心銀行的劫案,畫面是下午在封鎖線外拍攝的片段,記者站在警車和救護車的閃燈前面,語氣凝重。
「今日下晝三時許,一名男子持槍闖入荃角恆心銀行打劫,一名休班警員剛好正在銀行內,挺身阻止。據警方初步調查,匪徒所持正是早前的失槍,共開了五槍,休班警員身中兩槍,疑犯亦中槍受傷,兩人已被送往醫院救治,目前情況危殆。另外,一名孕婦不幸被流彈擊中,送院後搶救不治……」
我坐在梳化上,電視機的藍白色冷光映在我臉上,紫晴下午傳來的訊息還未回覆,她說旺旺的傷口已經換了藥,幼犬吃過奶正在睡。
她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在荃角做什麼,也不會知道為什麼我會站在銀行對面的咖啡廳裡。
我看著新聞畫面,腦中一片空白。
孕婦、流彈、搶救不治、一屍兩命!
這些詞彙在耳邊反覆循環,像一首卡了帶的歌。我原本是抱著想解救那個護衛員的心態才幫助李承勳的,那個在銀行門口站崗、會向顧客點頭微笑的護衛員,上輩子死在劫匪槍下,他的妻子在電視上哭到站不穩,兩個小孩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不想再看見那些畫面,所以我把劫案細節告訴了李承勳,希望他能阻止。
現在護衛員沒有死,他活了下來,我沒有在新聞報導中聽到他的名字,但那個孕婦死了。
她本來不會死的,上輩子那宗劫案裡沒有孕婦死亡。這輩子因為我告訴了李承勳,他出現在銀行裡,槍戰發生了,子彈橫飛,然後一顆流彈穿過了那個女人的身體。
我盯著電視螢幕上那個記者的臉,她的嘴巴還在動,但她的聲音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問題在反覆迴盪:我這是做錯了嗎?我以為自己在救人,但救了一個人,卻害死了另一個人。那個孕婦……她可能只是去銀行存錢或提款,她可能正在為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什麼,她手腕上那條銀色手鏈可能是她丈夫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本來她還有自己的人生,起碼在六月之前她還能幸福的活著,但現在她死了,因為我告訴了一個警察那支槍的下落,因為那個警察選擇了一個人行動。
王思賢今早在麥當勞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響起來:我不應該將那單劫案告訴對方。
她說得對……她總是對的。
我不是神,我不能預知每一個選擇的後果,我以為自己在做好事,但好事和壞事之間的界線,原來模糊得像雨中的玻璃窗。
我關掉電視,把頭埋在雙手裡,窗外貨櫃碼頭的警示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在倒數什麼。
末日還有不到四個月就來了,這條街上的人大多數還是會死。但那個孕婦本來可以多活幾個月的……如果沒有我的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1Wy9UiSm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