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陰
訓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天清晨去健身室做太空漫遊,下午在家踩健身單車或做核心訓練,晚上去海濱練跑,星期一、四上健身教練課練肌,星期二上急救課,其他日子有時間就上箭域練箭。
身體在穩步改變,體重跌到七十六公斤,肚腩幾乎不見了,穿衣服時終於能直視鏡子裡的那個人而不覺得厭惡。
今天天陰,戶外涼爽舒服,下午決定不在室內踩單車,改成提早去海濱跑步,跑到第四公里時手機在臂帶上震了一下,我放慢腳步,打開一看,是紫晴的訊息。
她說她很累了,多謝這段時間以來借地方給她溫習和做功課,叫我好好照顧咪咪。
我停下來,站在塑膠跑道中間,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三秒。
不對勁,她的語氣像在說再見,我立即回覆問她在哪裡,訊息顯示已讀,但她沒有回。
我等了一分鐘,再傳一條,已讀不回,我打給她,電話響到轉接留言信箱,再打,還是不通。
心中的不安像一隻手緊緊捏住了我的胃,我一邊沿著海濱長廊來回踱步,一邊不斷傳訊息叫她冷靜,別做傻事,任何事情都有解決辦法,但訊息已經改為顯示未讀,我不能再等下去,衝出海濱長廊截了一輛的士,直往下邨。
在車上我不斷打電話,不斷傳訊息,每條都石沉大海,的士司機從倒後鏡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臉色太難看,他沒有問目的地,只是默默地踩深了油門。
到了下邨,我憑記憶找到紫晴提過的那棟唐樓,那是她搬去劏房之後的地址,她之前說了一次,我記在腦中。
唐樓的樓梯狹窄昏暗,走廊燈壞了一盞,牆壁上的油漆大片剝落,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我按了門鈴,沒人應門,再按,還是沒人。我用力拍門,拍到隔壁的住戶開門探頭出來看我,沒有人在家。
我衝下樓,往街市方向跑,紫晴的母親在街市賣菜,我去過一次,那時候送紫晴回家,遠遠看過她在菜檔前面忙碌的背影。
街市下午的人流不算多,菜檔的紅色膠盤排成一排,裡面裝著各色蔬菜,膠盤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片菜葉。我憑樣貌找到了她,她蹲在菜檔前面正在整理青椒,把它們一個一個疊成整齊的金字塔。她的側臉跟紫晴很像,只是老了十幾歲,眼角和嘴角的線條因為長期勞累而下垂。
她抬頭看到我,臉色立即沉下去,她問我來這裡做咩,語氣很冷,叫我不要再騷擾她們母女。我問她紫晴喺邊,她一臉煩躁地說叫我唔好阻住佢做生意,佢唔會俾我接近紫晴,我再嚟煩佢哋佢就報警。
我告訴她紫晴可能有危險,我收到她的短訊,她的語氣很不對勁,我打了很多次電話都無人接聽。她聽完之後只是冷冷地說今早老師要見她,告訴她紫晴的成績退步了很多,她之後說了她幾句,可能是在發脾氣,或者去咗醫院,冇咩好大驚小怪。
我說紫晴這段時間壓力好大,要學校醫院兩頭走,根本集中唔到精神讀書。
紫晴母親聽到這句話,臉色驟變,不是擔心,而是惱怒。她把手中的青椒用力放在膠盤上,站起來對著我大聲說,佢仲更加辛苦,丈夫昏迷不醒,佢一個人擔起成頭家,每日天未光就起身開檔,收鋪仲要留低清潔,做到夜晚十點先返到屋企,佢只係要求紫晴讀好書,咁簡單都做唔好。
我說佢只係一個十幾歲嘅女仔,咩都未經歷過,屋企遭逢巨變,佢根本唔識點面對,我問佢係咪要迫死自己個女先識後悔。
她聽完這句話,眼神閃了一下,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然後她突然彎腰從菜檔膠盤抓起一個蕃茄用力掟向我,蕃茄砸在我肩膀上爆開,紅色的汁液濺在我襯衫上。她一邊罵一邊抓起更多瓜菜,青椒、茄子、馬鈴薯,全部往我身上砸。
我用手擋,退了兩步,想開口解釋,但她已經從菜檔旁邊拿起一把切菜的菜刀,刀刃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光,繞過菜檔想朝我衝過來。
我嚇得拔腿就跑。
跑出街市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菜檔前面,手裡還握著那把刀,沒有追出來,只是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身影在街市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很小,不像剛才那個憤怒的女人,反而像一個已經被生活磨到盡頭的疲憊靈魂。我沒有時間細想,轉頭衝出街市,在下邨的街道上奔跑。
我去了紫晴以前住的那棟樓,五金舖樓上,舖頭已經頂手給人,新租戶在裡面擺滿了建材,鐵閘緊閉。我爬上那條狹窄的樓梯,一直爬到天台,天台上只有晾衫架和幾個破爛的花盆,沒有她的身影。
然後我在下邨的街道上亂找,小公園、茶餐廳、那間她帶咪咪去過的獸醫診所門口、街角的燈柱下面、後巷、遊樂場,每找一個地方都沒有,心裡的焦慮就加深一層。
我停下來喘氣,拿出手機看,剛才傳給她的訊息,那句「冷靜啲,唔好做傻事,任何事都有解決辦法」,仍然顯示未讀,我又打了一次電話,還是轉接留言信箱。
我截了另一輛的士,直往醫院,在車上我不斷在腦中回放所有可能的線索,她會去哪裡、她平時不開心的時候會做什麼、她最後那條訊息是什麼意思。我想起她每天傍晚都會去醫院看她阿爸,風雨不改,如果她真的想做傻事,她會不會去跟阿爸說再見?
到了醫院,我衝上病房,走廊裡那股消毒藥水的味道刺鼻,我顧不上氣喘,推開病房門——只有她父親一人躺在床上,頭部仍然包著紗布,旁邊的儀器屏幕顯示著平穩的心跳和血壓,病床旁邊的膠椅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摺好的外套。我問護士今天有沒有人來探過病人,護士說病人的女兒來過,剛剛走咗冇幾耐。
剛剛走咗,她還在醫院!
我轉身衝出病房,沿著走廊奔跑,由病房跑到大堂,由大堂跑到樓梯口,每一層的走廊和等候區都看了一遍,沒有她的身影。我的腿在發軟,膝蓋舊患在隱隱發痛,但我不能停。跑到六樓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紫晴說過她不開心的時候,喜歡去高的地方吹風,她說在工廈第一次看到那片海時,覺得個心舒服咗好多。
醫院的高處……天台!
我沿著樓梯一直往上跑,膝蓋在隱隱作痛,肺部像被人用力捏住,跑到七樓時我幾乎要彎腰嘔吐,扶著牆壁大口喘了幾口氣,然後繼續往上爬。
天台那道鐵門虛掩著,一條細細的陽光從門縫透進來,我用力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鏽蝕金屬摩擦聲。
她坐在天台邊沿,雙腿懸在半空,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她的校服和頭髮一齊向後飄。她的背影被下午的陽光勾勒成一條細細的剪影,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我緊張得心臟像要從喉嚨跳出來,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衝過去,不能大聲喊她,不能嚇到她。
我吸了一口氣,盡量用最平穩的語氣問了一句……我能過來坐在你旁邊嗎。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風在我們之間呼嘯而過,把她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過了很久……大概只有幾秒,但那幾秒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慢慢走到她旁邊,在天台邊沿坐下來,天台邊沿的水泥很窄,坐上去只能勉強放得下半個屁股,雙腿懸在半空,腳下是七層樓的高度。
我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的行人小得像積木,車輛像火柴盒一樣在街道上緩緩移動,我的腿肚子立刻不爭氣地打起顫來,膝蓋舊患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隱隱發酸,但我沒有往後退,也沒有站起來,我只是把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不讓雙腿抖得太明顯。
我問她怎麼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用一種很輕很平的語調說,她覺得很累了,不想再努力了。
她說每天醒來都覺得很重,像胸口壓著一塊石頭,阿爸昏迷不醒,阿媽打兩份工,她在學校醫院劏房三邊走,看著模擬試的成績一天比一天差,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沒有用。她說今天見家長,阿媽說她沒用,只是要求她讀好書也讀不好,她覺得自己很失敗,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什麼都沒有變好。
她說她不想再累下去了,不想再做一個沒有用的人。
我說,那就別努力好了。
她轉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她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未滴落的眼淚,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我說不用急,不用逼自己,人可以休息,可以停低,休息到幾時都成,不用每次都逼自己努力,不用每次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你已經做得好好,阿爸昏迷,阿媽忙到沒時間照顧自己,你仲可以每日返學、溫習、去醫院探阿爸,你照顧得自己好好,你已經做得好好。
她低下頭,聲音小到幾乎被風吹散,她問我以後點算,問自己的前途點算,她說考唔到大學就冇前途,冇前途就冇將來。
我說以後嘅事邊個都話唔埋,但係要活落去,先至有未來。肥叔叔我唔敢講咩大話,但只要你仲喺度一日,我喺度一日,就有你一口飯食。
她沉默了,時間在那一刻像靜止了一樣,風還在吹,遠處街道上傳來的車輛聲和行人聲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背景音,天空很藍,藍得有點刺眼。
我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她旁邊,雙腿懸在七層樓的高度,腿肚子還在打顫,但我沒有往後退。
然後她開始流淚,不是那種崩潰的嚎哭,而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眶滑落,滴在校服裙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她的肩膀開始顫抖,雙手緊緊抓著天台邊沿的水泥邊緣,指節發白。然後她哭了出來,把臉埋在雙手裡,整個人蜷成一團,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邊哭一邊說她其實不想死,她不想死。
我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過來,她的肩膀很瘦,隔著校服能摸到骨頭的形狀。我不停地輕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做噩夢醒來的小孩。
我說那就不死,她伏在我肩膀上哭著點了點頭,校服的布料被眼淚浸濕了一小塊,溫熱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
過了很久,她終於慢慢收了眼淚,她從我肩膀上抬起頭,用校服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然後站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從天台邊沿爬回天台。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件天藍色校服裙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她的腳步有點虛浮,但她是站著的,她回到了天台上面。
我坐在天台邊沿,想站起來,但雙腿完全使不上力。
我回頭看著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她可唔可以拉我一下,話我雙腿有啲軟。
她愣了愣,看著我坐在天台邊沿、雙手緊緊抓著水泥邊緣、臉色大概有點發白的樣子,然後破涕為笑。
那笑容很輕很淺,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是真的笑,她走過來,伸出那隻瘦小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後拉。我借力從天台邊沿爬回來,雙腳踩在堅實的天台地面上時,膝蓋還在發軟。
我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她也坐下來,坐在我旁邊,抱著膝蓋。
我看著天空那片刺眼的藍,心跳慢慢平復下來,腿肚子終於不再打顫,我說以後唔准再咁樣嚇我,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膝蓋上,輕輕嗯了一聲。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qHxrYg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