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
基地開始變得繁忙起來。有人在廚房裡剁菜煮湯,有人在武器庫中打磨刃口,巡邏隊換崗的腳步聲從洞口外傳來,短促而整齊。聯邦的每一個人都在各司其職,像一台剛組裝好的機器正在緩慢而平穩地運轉。
白玄坐在自己的個人房間裡,面前攤著一本破爛的筆記本,翻開的一頁泛黃發脆,邊緣被折過很多次,有些頁面浸過不明液體後乾涸,帶著深褐色的污漬。封面上那行褪色的字:
《不死人——研究實錄》,在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辨。
他已經翻到後半部分了。紙張在這裡變得殘缺,像被一隻粗暴的手撕去了關鍵的幾頁。斷口參差不齊,泛白的紙纖維裸露在外,像是有人急著抹去什麼痕跡。
他盯著那斷口,看了很久。
直到現在,他依舊對維克多的死因一無所知。不僅是維克多,所有不死人的死亡,那些在克洛特鎮消失的變異者、那些被教會「收屍」的亞人,都像沉入深水中的石頭,不見底,也聽不到回聲。
而這本筆記本,這本他最接近真相的線索,最關鍵的部分恰好被撕去了。
筆記的主人到底發現了什麼?
教會現在在克洛特鎮又在計劃什麼?
眾多的謎團像迷霧一樣壓在他胸口,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他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在桌角,然後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讓思緒安靜下來。但那些問題還在,在黑暗中靜靜地發著光,像是水面下幽靈般的燈籠。
敲門聲響了,三下,不重。
「進來。」
門被推開,雅伊洛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暗紅色的長髮染成溫暖的色調。
「雅伊洛?怎麼了嗎。」
「李景、莉夏、海德,他們要去符文學院了。」雅伊洛說,她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來告訴你一聲」的隨意,但她的目光在白玄桌角的那本筆記本上停留了一瞬。
白玄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然後抬起頭。
「……哦,這件事啊。」他突然一愣,像是剛剛才把兩件事連在一起,「你們的院長,肯定相當聰明對吧?」
雅伊洛看著他,像是已經猜到他在想什麼。
「奧利弗·凱·維爾莉亞。」她說,「符文學院現任院長。凱澤拉特最有學問的人之一。你想問她關於筆記本的事?」
白玄沒有否認。他站起身,將那本筆記本拿起,握在手中。
「……帶我去見她。」
「他們快出發了,在大廳門口等你。去吧,我帶路。」
白玄套上大衣,毛領柔軟而溫暖,貼著他的脖頸,將冬季的清冷隔絕在外。
他走出房間,穿過大廳,推開基地的大門。
冷風撲面而來。
凱澤拉特的冬天已經到了。草地蒙上了一層薄霜,遠方的山脊線被灰白色的雲層壓低,空氣中有一種乾淨的、帶著松木氣息的寒意。
天空中飛過幾隻他不認識的鳥,翅膀在灰藍色的背景上劃出迅疾的弧線。
門口站著五個人。雅伊洛不知何時已經走出門外,站在他們中間。
弦靠著牆壁,雙手插在口袋裡,口中呼出細細的白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脖頸間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
李景站在最前面,手中握著烏木手杖,圍巾整齊地搭在肩上。海德站在他左側,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面塞滿了換洗衣物和幾本她自己畫滿符文的筆記本。莉夏站在他右側,懷中抱著一本厚重的星圖,手指夾在某一頁之間,像是出門前還在讀。
「博識號已經在站臺等了。」雅伊洛說,她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而篤定,「走吧。」
從基地到站臺的距離不長,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緩坡向下走十分鐘就到了。軌道鋪設在開闊的平地上,兩側是覆著薄霜的草地和零星的灌木。
車站很簡陋,一個木製的平臺,比地面高出半人,邊緣釘著幾根木柱,撐起一塊遮雨的頂棚。
白玄站在木板上,看著遠方。軌道從平原延伸出去,穿過一片枯黃的田野,消失在遠處的丘陵之間。空氣冰冷而安靜,只有風穿過灌木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片刻後,一道低沉的轟鳴聲從軌道盡頭傳來。
白玄循聲望去,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光點,像是冬日清晨地平線上的某種反光,卻在幾次呼吸間迅速放大、拉長、清晰起來。
那是一列車。
但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稱之為列車。
它不在鐵軌上滑行,它懸浮在軌道上方約一掌寬的高度,車身由一種半透明的、淡藍色的晶體構成,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凝固的冰塊被雕刻成流線形的輪廓。車頭的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寶石,正散發出平穩而清澈的藍白色光芒。
車身側面,靠近車門的位置,用銀色的金屬鑲著一行字。
「博識號」。
車門無聲地向側面滑開,露出內部溫暖的、淡黃色的燈光。
雅伊洛第一個上了車,弦跟在她身後,接著是李景、莉夏和海德。
白玄最後一個上車。車門在他身後滑動合攏,那些細微的風聲、遠處的鳥鳴、霜草的氣息,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緩緩推開了,退到了世界的外層。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兩側是長條的木椅,椅面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中間有一條狹窄的過道。但雅伊洛沒有在那些長椅上停留,她徑直穿過過道,走到車廂盡頭,拉開一扇半透明的晶體滑門。
門後是一個獨立的卡位。空間不大,但佈置得溫暖而精緻,兩排面對面的紅色皮質沙發,中間是一張低矮的胡桃木桌,桌面上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暖光水晶,正散發出柔和的橙黃色光芒。
沙發的扶手被磨得微微發亮。
雅伊洛側身坐了進去,弦跟在她身後,在李景和莉夏也落座後,白玄最後一個坐下。紅色的皮質沙發在他身下微微陷落。
雅伊洛從隨身的布袋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排小點心,金黃色的、表面撒著細碎糖霜的酥餅,旁邊還有一小罐深色的果醬和幾把木製的小勺。
「車程不長。」雅伊洛說,「但空腹見院長不太禮貌。」
弦看了那些點心一眼,沒有動。白玄也沒有伸手。但海德已經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看了一眼那些酥餅,又迅速收回目光。
雅伊洛將木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路上還有時間,說說你們是怎麼被發現的。」她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李景身上,「助教跟我提過一些,但我還沒聽你們自己說過。」
李景推了推眼鏡,靠在椅背上,像是回憶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
「……那天我在圖書館。主城的公共書庫,我跟艾爾卡斯去採買草藥時路過,他進去買繃帶,我等他的時候看到櫃檯旁邊有一本翻開的書,放了很久沒人動,我就順手翻了翻。」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後來才知道那本書的空白處,原本被好幾個人用不同年代的筆跡寫過批註。我只是在那些批註旁邊加了一點補充,寫了一點轉換常數的推導。然後有人從我身後探過頭來,看了大概半分鐘,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莉夏問。
「他說:『你寫的這個轉換常數,從哪裡來的?』」李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說是我自己推的。他又問:『推了多久?』我說,大概兩個小時。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條路徑,協會以前的人花了三年。』」
白玄靠著沙發椅背,安靜地聽著。窗外冬日的田野緩緩後退,光線在車廂內切成一道一道的細長影條。
「……後來呢?」
「後來我就沒去買草藥了。他帶我上了符文學院。」李景說,語氣依然平淡,「他說他叫奧德里克,是奧利弗院長的助教。」
海德原本一直在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點心,聽到這裡,她抬起頭。
「……我也是被他發現的。但不是在圖書館。」她說,聲音比她平時說話時略小一些,像是還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自己的事,「那天我在集市上買東西,路過一個賣舊木板的攤子。那個攤主說板子有裂縫,賣不出去,我就……隨手拿了一塊,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一條線?」弦問。
「……一條能量傳導的線。我以前在克洛特鎮的時候,見過李景畫過類似的東西,我記住了一點形狀,然後自己猜了一點。」海德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那條線是不是對的。我只是覺得它應該那樣走。」
雅伊洛拿起一塊酥餅,沒有咬,只是捏在手裡。
「助教說他路過攤位時看到那塊木板上的線條,停下來問了一句話:『這是誰畫的?』攤主指了指我。助教蹲下來看了那條線很久,然後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說不知道。」海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細微的、像是回憶起當時場景時才會出現的緊繃,「他就笑了。他說:『不知道還能畫成這樣,那就更應該來學了。』」
莉夏是第三個開口的。她一直安靜地坐著,手中握著那本星圖,手指夾在某一頁之間。聽到海德說完,她才將星圖合上,放在膝頭,像是準備好了。
「……我的事情沒有那麼特別。」她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被注意的猶豫,「我只是每天晚上會坐在屋頂上看星星。凱澤拉特的星星和克洛特鎮的不一樣,它們不會閃,不會動,不會……盯著你。有一天晚上,有一顆星出現在了我記得沒有星的位置上。我畫了下來。」
李景看向她。
「你畫了它的軌跡?」
「不是軌跡。是它的位置。」莉夏說,「我連續畫了三天的位置,發現它移動的路徑和別的星不一樣。它不是繞著固定的軸在轉。它在……走。像一個人在夜裡趕路。」
雅伊洛放下那塊酥餅,目光落在莉夏身上。
「奧德里克說,那顆星是一顆彗星,當時還沒有被命名。他查了星圖,發現那顆彗星的軌道週期是兩百三十年,上一次被觀測記錄是在元素師協會全盛時期。」
「……所以他問你想不想學占星術。」雅伊洛接過她的話,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想不想成為下一個記錄它的人。」
莉夏點了點頭。
「他說,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在走』的星星。有些人看了一輩子,也只看到靜止的光。」
卡位裡安靜了一會兒。列車的嗡鳴聲在車廂周圍低低地迴盪,窗外的田野已經變成了稀疏的樹林,樹枝上掛著細碎的冰凌,在從雲層縫隙中漏下的冬日陽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像鑽石一樣的光芒。遠處的山脊線在灰白色的天際線處沉默地聳立著。
雅伊洛終於拿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然後開口。她的語氣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個不太難的問題,帶著一種已經準備好分享的熟悉感。
「符文學院沒有固定校區,整個凱澤拉特都是它的延伸。但主體位於艾拉之冠東北方約三十公里處的山脈中,就是我們正在前往的方向。」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遠處那片若隱若現的深色山脊。
「學院本身分為六個系所:符文學、水晶工程、占星術、元素理論、史文獻、以及術法實戰。術法實戰只有達到第三輪以上的學生才能申請,入學門檻最高,退學率也最高。你們三個人的系所分別對應前三者,是最基礎也是最穩固的學科。」
她頓了一下。
「學院的入學沒有年齡限制,沒有學費,沒有任何形式的篩選考試。但你必須被一名現任教員『發現』並推薦,才能獲得入學資格。這就是奧德里克一直在做的事——在凱澤拉特的集市、田野、屋頂和書庫之間行走,尋找那些『正在看』的人。他已經做了三十年。」
白玄在安靜中開了口。
「……入學之後呢?」
「之後?」雅伊洛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組織語言,「之後就是很長的路。沒有固定的畢業年限,沒有必修課表。每個人按照自己的節奏前進,直到你學完了你該學的東西,或者,直到你決定離開。」
「有人離開嗎?」弦問。
「有。但離開的人大多不是因為學不會,而是因為學會了別的。」雅伊洛說,「學院不挽留。它只是打開門。」
李景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山脈上。山脊的輪廓比之前更清晰了,深灰色的岩石與落雪的樹冠交錯著,像一幅正在被緩慢翻開的書頁。
「……那扇門,是為願意走進去的人開著的。」雅伊洛說完最後一句話,將木盒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列車開始減速,嗡鳴聲逐漸低了下去,像是正在從一個長長的深呼吸中慢慢呼出。
窗外開始出現低矮的石牆和修剪整齊的灌木,軌道兩側出現了一些燈柱,細長的鐵藝燈柱頂端鑲著暖光水晶,光芒均勻而柔和。
博識號在站臺前徹底停下,車門滑開,冷風再次裹著冬天的氣息灌入車廂。
白玄站起身,將筆記本收在懷中,走過那扇門,踏上了站臺的石板。冷風拂過他的臉頰,毛領貼著他的下顎,隔絕了大部分的寒意。他抬頭望向半山腰那片建築群,望向那座最高的塔。
「符文學院。」雅伊洛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屋頂,「那座最高的塔,是奧利弗院長的辦公室。」
白玄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那些建築,看著它們在冬天的光線中安靜地立在那裡,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站一會兒。
「……走吧。」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