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十一章歸途

回到火種總部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當然，那只是人造太陽的「下班時間」。

科斯和夜十二已經在約定地點等了他們將近兩個小時。看到白玄和艾克從暗巷中走出來，夜十二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雖然他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

「怎麼樣？」科斯問。

「回去再說。」白玄說。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白玄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定，和往常一模一樣。但科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的右手，從頭到尾都沒有從風衣的口袋中拿出來過。

艾克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呼吸也稍微有些沉重。他的大衣下擺有一處明顯的撕裂，雖然被巧妙地折疊了起來，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

科斯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在夜十二想要開口問的時候，輕輕搖了搖頭。

回到火種總部時，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爐火燒得很旺。

所有人都已經回來了，蘭斯、李景、艾爾卡斯、令雲、四姊妹、還有安妮，她正裹著一條毯子蜷縮在壁爐旁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喝。

看到白玄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白玄走到壁爐前，伸出手，靠近火焰。

沉默了很久。

「我們有很多事情要談。」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召集所有人。二樓會議室。」

他頓了一下。

「十五分鐘後。」

然後他轉身上了樓，留下身後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四樓武器室。

白玄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完好無損，斷掉的小臂已經重新長了出來，新生的皮膚顏色比周圍略淺，觸感也有些不同，像是一塊剛癒合的傷疤。

他將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那裡有一道細細的、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血管的痕跡，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

白玄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

銀白色的長髮，墨綠色的眼瞳，蒼白到病態的皮膚，還有一雙比昨天更深邃的、更疲憊的、似乎承載了太多東西的眼睛。

「兩天後。」他對鏡中的自己說。

鏡中人也對他說：「兩天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門，走廊的盡頭，會議室的門已經打開了，燭光從門縫中洩露出來，像一條金色的河流，白玄邁開步伐，走了過去，身後，武器室的燈在無人時自動熄滅了。

黑暗中，那張書桌上散落的莎草紙被從門縫中吹入的微風輕輕掀起。

最上面那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不要去——」

後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滴暈開了，又像是寫字的人自己都無法確定該寫什麼。

風停了，紙落回了桌面，等待，一切都在等待。

————

十月二號，約7點30分左右。

即使是早上，地下黑市的酒吧里，依舊熱鬧非凡，爛醉如泥的酒鬼們在這破爛的酒吧里划拳、打牌、扳手腕等等。

而在這酒吧的正中間，一場地下拳賽正堂堂開幕，在這充滿汗水、悶熱的小小酒吧里，充斥著歡聲笑語和震耳欲聾的呼喊聲。

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在台上，與一凶神惡煞彪形男子盤旋著，兩人警惕的看著對方，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

周圍全是圍觀的和下注的群眾。

蘭斯用暗紅色的鬥篷包裹著全身，只露出頭盔，坐在酒館的一角，而令雲和李景就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吃著黑麵包，冷眼看著這場拳賽。

蘭斯作為黑市的有名人物自然是十分搶眼的，雖然三人都坐在角落，但這會就已經有一個大叔主動走了過來。

他一來就向蘭斯低聲道：「蘭斯大哥，好久不見啊，要下注嗎？我跟你說，大家都下注了強壯的那個贏，但等會瘦的那個就會打敗壯的那個，然後我們就會狠賺一筆！我可以讓你現在下注哦。」

蘭斯理都沒有理他：「把克勞叫來。」

「好勒！以後記得多多來啊。」大叔屁顛屁顛地離開了蘭斯，只是過了一會，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就來到了蘭斯的跟前。

他在蘭斯面前坐下，還不等他開口，蘭斯就直接單刀直入：「我聽說你發現了皇家和教會的一點可疑，說說看吧。」

那中年男子的小眼睛一轉，閃出一絲精光：「可以是可以，但是這價格嘛···」

蘭斯龐大的身軀微微向前，一種凌厲的殺氣直直透出：「你跟我談價格？上次那事不說了？」

克勞嘿嘿一笑：「開玩笑···開玩笑···」

他直直轉入主題：「好了，我的確打聽到了一些令人震驚的事情，就在昨天，皇家那裡又接應了幾個上層來的’大人物’，經過我的打聽，其中有一個是大名鼎鼎的’伊索’！而且這伊索還帶了三個不一般的人物，都是上層的人物。」

「伊索？！」蘭斯的內心一驚，伊索乃是貴不可言的上層人，就是他最早發現了克洛特的價值，並開出一堆工廠，壓榨了無數的亞人。

不止如此，伊索他還和自己的大哥白玄有過一些過節，蘭斯很清楚，他就是一個眼裡只有殺戮的瘋子，這種人來到克洛特絕對不會是為了什麼做什麼慈善。

蘭斯想到不死人死亡的事情，剛想將他們相連，就又聽到克勞繼續說道。

「還有啊，那個被貶的上層人羅里，最近那是十分活潑啊，到處都有他的眼線。」克勞說這話的時候連聲音都啞低了幾度，就像是在提防著什麼似的。

「不止是他，連黑蛇等一方的地方勢力最近都十分活躍···」

『羅里·德·約瑟夫』，人稱紅色閃電，是一名大有名氣的幫派首領，相傳他曾是上層貴族，後來犯下大罪，被驅逐至下層，但其本人自身實力不差，在這一帶基本一手遮天。

但其為人主張盜亦有道，行事義字當先，處事不張揚、不放蕩，亦不作壓榨底層市民的事情，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有不少的追隨者。

克勞的嘴巴還沒有停止的意思，就見他繼續滔滔不絕道：「那皇家也是有病，現在的稅收高的簡直離譜，已經不把我們當人呢！」

蘭斯想起今早的收稅人，心裡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不死人死亡、伊索來訪、地方勢力活躍，這些可都算不上什麼好消息，蘭斯心裡隱隱覺得，這裡不久後會發生一些大事。

「還有一單詭異的案子，在東邊的那個工廠你知道嗎？」克勞又說道。

「克萊克工業中心？那個克洛特第二大的工廠？它怎麼了。」蘭斯回答道。

「對，就是那工廠，哎呀，就在昨日那裡發生了一單大案子啊，三十條命一夜之間就沒有了。」克勞壓著聲音說道，似是不想讓其他人聽到一樣。

「那三十人裡還有不少是亞人，就那樣沒了！屍體也沒有，死因也沒有，許多家屬連最後一面都看不到呢，這最後居然還是教會去通知了他們的親屬，還嚴禁我們討論！」克勞講解道。

教會通知和收屍、亞人死亡，蘭斯一下抓到了這兩個重點；“莫非這和維克多的死有關係？”蘭斯這樣心想這。

「唉，我有一個知己也在這事故中離世了，他是個孤兒，一直一個人生活著，我看到他不在，就去找他，然後就打聽到這件事了···」克勞的聲音漸漸變低。

「嗯···節哀。」蘭斯安慰道。

「哈，有大名鼎鼎的蘭斯安慰，我心也好點了。」

就在兩人談話間，酒吧的大門被打開，所有人的聲音瞬間靜止，就連拳場上的兩人都終止了對峙，酒吧一時竟安靜十分。

蘭斯回頭看去，就見來人一頭殷紅的中長髮，少年氣的面容，眼神寫滿了「堅定」他身穿一身剪裁得體、華麗但滿是破洞、污水、淤泥的緊身緋紅西裝，整隻左手是由鋼鐵和齒輪組成的「鋼鐵猛獸」銀盔晃日，在酒吧的火光下熠熠生輝，腳踏軍靴，深紅染色。

來者正是大名鼎鼎的：羅里·德·約瑟夫。

他直直走入酒吧，身後還跟著五個壯漢，眾人的動作瞬間靜止了下來，就見他四處觀察著，像是在找什麼人。

蘭斯不想和他有什麼交涉，於是打算壓低自己的氣息，怎料那羅里在看到蘭斯後竟徑直向此處走來，這令蘭斯有些意料之外。

那羅里讓身後的手下停下，隨後來到蘭斯的跟前，克勞立馬像個受驚的老鼠一般，一轉眼就跑了。

接著，羅里那清脆的聲音傳來：「喲，小兄弟，你是火種的人，對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友善，沒有一絲殺氣，但蘭斯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不是。」他一口回絕。

「不是嗎？那這位帶著眼鏡的兄弟是了吧。」羅里將目光轉向了李景。

就在李景還在思考要怎麼回應時，羅里的聲音又傳來：「別誤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見見你們的大哥白玄。」

一聽到白玄，蘭斯的疑惑更大了：「你有何事找他？」

在蘭斯問完這句話的瞬間，一道聲音自遠方傳來。

「歡迎啊！羅里。」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就見一道黑色身影從吧台的地下室走出，漸漸走到光線下。

就著光線，蘭斯看清了來人。

黑、白、灰三色混搭的西裝大衣上滿是破洞，甚至還有點血漬，硬氣的臉上布滿傷疤，還有一道花俏的鬍子，腰帶的位置掛著一大堆埃幣，頭髮有點凌亂，但眼神里是毫無掩飾的殺氣和貪婪，而此人正是黑市的王，人稱‘黑蛇’的戴莫·巴肖格。

一看到黑蛇，酒吧馬上就恢復了之前的熱鬧，不過對於黑蛇的熱情，羅里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聲。

巴肖格走到羅里和蘭斯他們跟前，張開雙手：「我等了你很久了，羅里！我的好兄弟，哦？還有蘭斯，真是稀客啊！你的哥哥白玄最近還好？聽說已經出人頭地了啊，真懷念當初的日子。」

聽著黑蛇那裝腔作勢的口語，蘭斯的胃里一陣翻湧，這人渣曾經騙過白玄的錢財，現在竟然還裝作和自己很熟的樣子。

看著蘭斯完全不理會自己，黑蛇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會信任我，但我們真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找你的哥哥。」

看到不止羅里，連黑蛇都如此想要找自己的大哥，蘭斯、李景和令雲都察覺到了一絲古怪，白玄在黑市中白手起家，和巴肖格有過不少的過節，其中巴肖格就曾勒索過白玄不少的金錢。

而白玄也讓巴肖格吃過不少的虧，兩人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

但現在他卻放下了前仇，如此想要找到白玄，看來是真的有大事。

想到這，蘭斯緩緩開口道：「白玄今天有事情要處理，我可以通知他一聲來和你們見面，或者把你們的大事說給他聽，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十月四日，日落時分，我想和你的大哥見上一面。」羅里說道，語氣裡有一絲請求。

十月四日。

蘭斯將這個日期在腦中咀嚼了一遍。距離今天還有兩天。

蘭斯沒有急於作出回應。他只是在頭盔的陰影下，用那雙冷硬的眼睛靜靜地觀察著面前的兩個人。

羅里·德·約瑟夫「紅色閃電」。

他站在那裡，雖然身上的華服已經破爛不堪，滿是污泥和污水漬，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即便生了鏽也不肯彎折的鋼劍。那種姿態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是上層貴族特有的、無論淪落到何種境地都無法擺脫的驕傲。

但他的眼神不一樣。

他的眼神裡沒有貴族常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已經見過了最深沉的黑暗，卻依然選擇相信光明的某種……固執。

而他左手的那隻「鋼鐵猛獸」，銀光閃爍的金屬手指，齒輪咬合時發出的細微咔噠聲，每一處關節都透露著精湛到可怕的工藝，那不僅僅是一件武器，更像是一個烙印。

巴肖格站在羅里的一旁，姿態鬆弛得像是這間酒吧就是他的客廳，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黑蛇」戴莫·巴肖格。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角上揚，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個熱情好客的老闆在招呼老朋友。但蘭斯太清楚這副笑容底下藏著什麼了，那是一條蛇在吐信子之前，最喜歡擺出的表情。

巴肖格腰間那一大袋埃幣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像是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這間酒吧裡，說話最管用的是錢。

「十月四日，日落時分。」蘭斯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聲音被頭盔過濾後變得更加低沉：「我會轉告白玄。至於他來不來。」

「他會來的。」巴肖格打斷了蘭斯的話，笑容不變，但語氣裡多了一絲篤定，「這事關乎你們火種所有人的命，他不會不來。」

蘭斯的目光一凜。

「什麼意思？」

巴肖格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朝著酒吧深處走去，那袋埃幣在他腰間晃蕩，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走出幾步後，他側過頭，用餘光瞥了蘭斯一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羅里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目送巴肖格的身影沒入人群中，然後轉過頭，重新看向蘭斯。

「他說的是實話。」羅里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每一字都經過了斟酌：「這件事……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大到任何一個克洛特鎮的人都無法置身事外。」

他頓了一下。

「包括你們火種。」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五個壯漢無聲地跟上，像五道影子一樣緊緊貼在他的身後。他們經過酒吧大門時，門口的酒鬼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出於尊敬，而是出於本能。那五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不是普通的保鏢能有的。

那是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味道。

蘭斯目送著羅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緩緩收回目光，坐正在椅子上。

「你怎麼看？」他低聲問，聲音只有身旁的李景和令雲能聽到。

李景推了推眼鏡，鏡片在燭光中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桌上的黑麵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

「羅里·德·約瑟夫，」李景終於開口，語氣像是在背誦一份檔案：「前上層貴族，因不明原因被貶至下層，至今已有七年。在此期間，他從一無所有發展到如今掌控了克洛特鎮東區近四成的資源流通，手下核心成員約三十人，外圍追隨者超過兩百。行事風格以『盜亦有道』著稱，從不壓榨底層市民，反而多次公開對抗皇家的不合理稅收政策。」

他頓了一下：「在黑市的聲望……比巴肖格高得多。」

「我問的不是這個。」蘭斯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問的是，他說的是真是假？這件事到底有多大？」

李景沉默了片刻，將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拭。

「教會在收屍，皇家在加稅，伊索從上層下來，巴肖格和羅里同時找上門。」他將眼鏡重新戴好，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死水：「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麼事？」

「凌晨時分大家還在準備時，我去了一趟書庫。翻了去年一整年的《克洛特鎮死因登記冊》，那是維克多之前花了很大力氣才從皇家事務所複印出來的。」

「發現了什麼？」

李景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蘭斯一個人能聽見。

「過去一年，克洛特鎮登記在冊的『失蹤人口』，注意，不是死亡，是失蹤，比前一年增加了將近四倍。而其中，亞人的佔比超過了七成。」

蘭斯的手在桌下攥緊了。

維克多。

工廠失蹤的三十名工人。

教會收走的屍體。

不死人的心腦。

伊索的拜訪。

所有的線索像是一根根獨立的絲線，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們火種事務所的每一個人都已經被困在這張網中，甚至不知道網的邊界在哪裡。

「先回去。」蘭斯站起身，將幾枚埃幣放在桌上，壓在空了的酒杯下面，「告訴大哥。」

三人離開了黑市。

令雲走在最前面，步伐輕盈得像一縷煙。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腰側，指尖微微彎曲，那個姿勢可以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一次完整的武器具現。這是覺醒者的本能，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戰鬥準備。

李景走在中間，烏木手杖在石板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叩擊聲。他的目光掃過兩側的巷道，雖然表情平靜，但蘭斯知道他的念動力已經擴散到了方圓二十米內的每一個角落，任何異常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蘭斯走在最後，龐大的身軀在夜色的掩護下像一座移動的山。他的鬥篷在風中輕輕翻湧，暗紅色的布料在火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

三個人，三種節奏，三種警戒方式，但彼此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三步以內，這是火種事務所多年來形成的一種默契，一種不需要言語的信任。

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蘭斯推開門時，鈴鐺響了一聲。

一樓的爐火燒得正旺，白玄還沒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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