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五十九章符文學院篇4 入學和植物園

走廊比來時更安靜了，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

窗外松樹上的霜似乎比剛才又厚了一層，細碎的白在深綠色的針葉間凝結，像是被冬天輕輕按住了紋理。

他們在走廊被叫住了。

「白玄先生。」

聲音從身後傳來。白玄停下腳步，轉過身。

一個高瘦的男子從轉角處走出來，步伐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學術人員特有的從容節奏。他的身後跟著莉夏和海德。

來人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外套，面料厚實而挺括，領口處別著一枚銀色的別針，形狀是一本打開的書，書頁上疊著一片羽毛。

他的外表精緻而乾淨，棕色的中長捲髮垂至肩側，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的左眼上戴著一枚單片眼鏡，銀色的細鏈沿著臉頰垂落，和奧利弗的那枚幾乎相同，只是鏈條的末梢多了一枚小小的、翠綠色的寶石。

他在白玄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身體前傾的角度、手放置的位置、起身的速度，都精確得像從禮儀手冊中直接複印下來的插圖。

「幸會，白玄先生。」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帶著一種常年與書本、與問題、與不同的人打交道的從容，「我是奧德里克·尤里。」

聽到「奧德里克」這個名字，白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的光。他記得雅伊洛在列車上說過這個名字。

他微微低頭，回了一個禮，沒有奧德里克那麼標準，但也算鄭重。

「幸會。你就是院長的助理、兼我家弟妹們的引路人吧。」

奧德里克直起身，那枚單片眼鏡後的淺褐色眼睛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正是。白玄先生現在有空嗎？我來這裡，除了想帶莉夏、海德和李景去入學登記處之外，還想讓你看些東西。」

白玄看了一眼弦。弦站在他身旁，雙手插在口袋裡。他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我沒有意見」。

白玄轉回目光：「沒問題。」

奧德里克點了點頭，轉身，沿著走廊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穿過一扇高大的橡木門，門外是長長的石階。松樹的枝葉在兩側延伸。空氣比剛才更冷了，白玄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細細的白霧。

石階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符文學院的廣場。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淺灰色石板鋪成的開闊空間，方正而平整，像是被從山腰間削出來的一塊台地。

廣場的面積比火種聯邦的整個基地還要大，站在它的邊緣，能看到遠處的建築群沿著山坡向上延伸，屋頂的坡度在冬日的天空中劃出層層疊疊的深色線條。

廣場的中央有一座噴泉。但今天沒有噴水，冰面下隱約可見深藍色的水流還在緩慢移動。

噴泉的底座是一整塊深灰色的花崗岩，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白玄走近時開始隱隱發亮，像是在回應他。

廣場的四周延伸出六條石板路，每一條通往不同的方向。左側的盡頭是一座低矮的圓形建築，屋頂是紅色的陶瓦；右側則是一排長長的廊柱，廊柱之間懸掛著已經熄滅的燈籠。

正前方，一座高塔從建築群中拔地而起，灰色的石牆上攀著乾枯的藤蔓，塔頂的尖刺指向天空，尖刺的末端鑲嵌著一枚正在緩慢旋轉的水晶。

奧德里克沒有在廣場停留。他沿著左側那條石板路繼續前進，步伐穩定。白玄跟著他，靴子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弦的腳步交錯在一起。

他們在一棟低矮的圓形建築前停下。建築的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框上方的石楣刻著一行字「登記入學·此門終日不鎖」。

奧德里克推開門，側身讓開。門內是一間不算大的房間，光線溫暖而均勻，牆壁上掛滿了木質的銘牌，每一塊上面都刻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新舊交疊，形成了一道特別的風景線，這讓白玄回想起了火種事務所的那塊「委託牆」。

房間裡有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低頭翻閱一本厚厚的冊子。

奧德里克對老者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面對李景、莉夏和海德。

「入學登記不複雜。」他說，從懷中取出三張折疊的羊皮紙，分別遞給他們，「簽上你的名字，年齡和一些基本資料，最後寫下今天日期。然後，就可以了。」

李景接過羊皮紙，低頭看著那頁面。略過了紙面上的所有欄位，看到了底端的一行小字印：「你的名字，是你在凱澤拉特留下的第一個東西。」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那支隨身攜帶的鋼筆，在紙面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沉穩而清晰，一筆一劃都沒有猶豫。

海德看了看手中的羊皮紙，握著筆的手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俯下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莉夏是第三個。她將羊皮紙放在桌面上，一手壓住紙角，一手握筆，寫完之後，將筆輕輕放下。

老者又從抽屜中取出三枚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銀色徽章，放在桌面上。徽章的形狀是一本打開的書，書頁上疊著一片羽毛，和奧德里克領口別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慢慢寫，這是你們的通行證。」奧德里克說，「別在領口內側，不會掉。」

李景伸手拿起一枚徽章，翻轉了一下，銀色的表面在燈光中泛著溫和的光。他沒有立刻別上，而是握在手心。

「……看來要在這裡分別了。」他轉過身，看向白玄。

白玄站在門口，深灰色的毛領大衣襯著門外的冷色光線。

他看著李景，看著那雙鏡片後沉靜而篤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景身後的莉夏和海德。

三個人，站在那間溫暖的房間裡，站在那些刻滿名字的銘牌之間。

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好好學。回來教我們。」

李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會的。」

白玄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登記處的門。

弦跟在他身後。

奧德里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邊請。」他做了個手勢，沿著廣場另一側的石板路繼續向前。

這一次，他們穿過了那排長長的廊柱，繞過了一座矮塔，經過了一排被冬季修剪整齊的灌木。空氣中的氣味變了，從石頭和冷風的氣息，變成了泥土、枯葉、以及某種潮濕而溫暖的、像是植物呼吸時才會散發的味道。

植物園。

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映入眼簾，一種半透明的、淡綠色的晶體，鑲嵌在深灰色的石質框架中。穹頂內部的溫度明顯比外面高，溫暖的空氣隔著玻璃門都能感覺到。透過那些半透明的晶體壁，能看到裡面層層疊疊的綠色，像是一小塊被收藏起來的夏天。

奧德里克推開門。泥土和葉片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白玄走了進去。

植物園比他預想的更大，穹頂高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端，陽光從晶體壁中滲入，被過濾成柔和而均勻的淡綠色光線。

地面上分佈著不同的區域，有低矮的灌木區，有高大的喬木區，有濕地植物區，甚至還有一小片模擬沙漠的乾燥沙地。每一片區域的邊緣都立著一塊小銅牌，上面用細密的字跡寫著植物名稱和來歷。

但奧德里克沒有停在任何一塊銅牌前。他穿過那些綠色的區域，走過一條鋪著碎石的曲徑，在一處相對空曠的圓形花壇前停了下來。花壇中還沒有種植任何東西，只有鬆軟的土壤。

他轉過身，看向白玄。

「我知道你的創生之法。」他說，語氣平靜而直率，沒有試探，「在來到凱澤拉特的第一週，你在基地催生了一片藤蔓，用來支撐山洞的結構。第二週，你用一粒乾燥的麥種催熟了一整穗小麥。鐵民薩拉伊族的巡邏隊親眼目睹，消息傳到學院時，有人說這是誤傳。」

「……你覺得呢？」白玄問。

奧德里克推了推單片眼鏡。

「我覺得這不是誤傳。」他說，「元素師協會的歷史文獻中，從未記載過任何一位元素師能夠直接控制植物的生長週期。有些術法可以加速生長，有些可以改變土壤的酸鹼，但從一粒種子到完整植株，在幾息之間完成，沒有記錄。即使是協會全盛時期，也沒有人做到過。」

他從大衣內側取出一個扁平的布袋，打開袋口，露出裡面數十枚形狀各異的種子。它們有的像細小的沙粒，有的像指甲蓋大小的圓球，有的表面帶著螺旋狀的紋路，還有的散發著細微的淡金色光澤。

「這些是學院收藏的珍稀種子。一些來自凱澤拉特北境的雪山，一些來自南海岸的潮汐地帶，還有一些……來自巨塔下層區的廢墟，已經荒蕪了數十年，被認為不可能再發芽。」

他將布袋放在花壇邊緣的石台上。

「白玄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嗯？」白玄眉頭一動。

「我想請你在植物園的師生面前，展示你的創生之法。」

白玄看著那袋種子，又看了看花壇中那片深褐色的、等待著的土壤。

「……條件呢？」

「這些種子，歸你，和這裡一切的種子，你都可以拿一部分。」奧德里克說，「每一枚都是原種。你可以帶回去，種在你想要種的地方，也可以當作你的武器。」

白玄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走進花壇，踩在鬆軟的土壤上，蹲下身，伸出手，指間捻起一粒種子。它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表面帶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在溫暖的燈光中微微閃爍。

他將種子按入土壤中，指尖觸及潮濕的泥土，閉上眼睛。

「創生之法。」

他感受到了，土壤的溫度，水分在顆粒間的流動。

他沒有用力，沒有催促，只是將自己的生命力像一條緩慢的溪流一樣引導過去，觸碰那粒種子的外殼。

綠色的閃電炸開。

一根嫩芽從土壤中鑽出，細而白，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一瞬，然後開始向上生長。葉片展開。

它在幾息之間長到了齊腰高，然後頂端開始結出花苞，白色的、細長的花苞在燈光中緩緩綻放，露出裡面淡金色的花蕊。空氣中多了一縷清冽的、帶著薄荷和蜂蜜混合的香氣。

白玄睜開眼睛，看著那株植物。

他沒有停。

第二粒種子，第三粒，第四粒。

他將那些形狀各異的種子一粒一粒地按入土壤，讓它們在自己的掌心下方生長、伸展、開花。紫色的藤蔓沿著花壇邊緣攀爬，低矮的灌木結出深紅色的漿果，一叢叢藍色的小花從石縫中探出頭來，像是被驚醒的水滴。

最後一粒種子，那枚散發著淡金色光澤的圓球，在他的指尖下裂開，長出一株矮小的樹，枝條上掛著數十枚半透明的、像是玻璃製成的鈴鐺，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個花壇，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從一片空曠的褐土變成了一座被植物覆蓋的小型花園。

白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植物園的玻璃門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

身穿長袍的教師、手拿筆記本的學生、還有一個捧著陶罐的園丁。他們安靜地站在那裡。但他們的注視和表情，比任何掌聲都更明確。

白玄沒有看他們。他轉身走回石台邊，從布袋中取回那枚最小的種子，那粒芝麻大小、帶著銀色紋路的原種，然後將布袋的口重新繫好，拿在手中。

奧德里克站在石台旁，那枚單片眼鏡後的淺褐色眼睛中映著那株玻璃鈴鐺樹的光芒。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植物園的師生，會記住今天。」

白玄將那枚銀色的小種子收進大衣的內袋。

「我也會記住這些種子。」他說。

奧德里克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和之前一樣標準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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