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三十七章黎明之前 1

十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

黑市，天平總部，地下空間。

雅伊洛站在術法陣的中央，閉著眼睛，雙手微微張開。她的周圍是直徑二十米的巨大符文陣列，淡藍色、金黃色、深紅色的線條從中心向外輻射，像一朵正在綻放的光之花。

她的額頭上佈滿了汗珠，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不是在說話，而是在默唸某種古老的、連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咒文。

那是凱澤拉特的守護者代代相傳的秘密，是艾拉留在人間的最後遺產，是她在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被長老會告知「你是被選中的人」時學會的第一個術法。

她已經佈置了六隻天目。

黑市主陣，三隻。一隻懸浮在術法陣正上方二十米處，俯瞰整個轉移區域；兩隻分佈在大廳的東西兩側，監視所有出入口。礦區副陣，兩隻。一隻在大廳中央，一隻在入口處。舊城區副陣，一隻。在洞穴的穹頂上，像一顆不會墜落的星星。

還有六隻。

她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所有佈置。她的精神力在急速消耗，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團火正在變弱，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就來不及了。來不及，就會有人死。

她睜開眼睛。

第七隻天目從她的掌心升起。淡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凝聚，拉長、收窄、固化，形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

球體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葉脈一般的紋路，那是她的生命力在燃燒的痕跡。它睜開眼睛，那道裂縫縱向裂開，露出裡面一顆深藍色的、如同寶石一般的瞳孔。

「……去。」雅伊洛低聲說。

天目上升，上升，穿過地下空間的穹頂，穿過岩石和泥土，到達地面，到達黑市的上空。它懸浮在那裡，在虛假的星光下，像一雙不會眨動的眼睛。

雅伊洛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指尖在顫抖。第七隻天目的視角湧入她的意識，黑市的街道、屋頂、巷口、以及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群。她的視野在被撕裂，在同時看到七個不同的畫面，七個不同的角度，七個不同的世界。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第八隻。」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盪，沒有人聽到。

但她不需要有人聽到。

她只需要：完成。

————

凌晨五點。黑市主陣。

白玄站在術法陣的邊緣，看著那些發光的線條在石面上緩慢地流動。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左輪槍上，左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觸碰著劍柄。

弦站在他身後，他換上了黑色的戰鬥用緊身衣，黑色皮質勾勒出他精壯的身材，脖子處披上那破爛的灰色斗篷，雙手綁滿了新的綁帶，雙手抱胸，深紫色的眼眸看著術法陣中央的雅伊洛。

她已經佈置了十一隻天目，還剩最後一隻。她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了，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像是隨時會碎裂的紙一樣的顏色。

她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她能撐多久？」弦低聲問。

白玄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雅伊洛不會倒下。

她不會允許自己在任務完成之前倒下。

那是凱澤拉特的守護者的驕傲。也是一個十八歲女孩的倔強。

「……第十二隻。」

雅伊洛的聲音在地下空間中迴盪。最後一隻天目從她的掌心升起，比其他十一隻更小，光芒更弱，像是快要燃盡的餘燼。但它升起來了。它睜開了眼睛。它上升到了黑市主陣的正上方，與其他兩隻天目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監視網絡。

雅伊洛睜開了眼睛。

她站在術法陣的中央，周圍是十二個不同的視角、十二個不同的畫面、十二個不同的世界，同時湧入她的意識。她的身體在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整個人在搖晃。

弦邁出一步，想要去扶她。

雅伊洛抬手，阻止了他。

「……我能看到一切。」她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輕聲中有一種東西、像是將整個世界的重量扛在肩上。

白玄看著她。

「你能撐多久？」他問。

雅伊洛沉默了一瞬。

「三個小時。」她說，「最多三個小時。我的視角越多，我的精神負擔越大。十二隻天目，這是我第一次同時維持十二隻天目的運轉。」

她頓了頓。

「三個小時後，我會失去意識。在那之前，你們必須完成轉移。」

白玄點了點頭。

「夠了。」他說。

————

凌晨五點三十分。

黑市主陣。

第一批轉移的人群已經在術法陣周圍集結。婦女和兒童，大約一百二十人，比術法陣的容量多了二十人。他們站在發光的線條之外，有些人在低聲交談，有些人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有些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地面上那些陌生的、古老的、他們從未見過的符文。

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裙子，頭髮枯黃，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的手中攥著一條髒兮兮的布娃娃，布娃娃的一隻眼睛掉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她站在那裡，看著術法陣中央的雅伊洛，看著那些發光的線條，看著這一切她無法理解的、陌生的、巨大的東西。

她的母親蹲在她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別怕。」母親低聲說。

小女孩沒有回答。她只是攥緊了手中的布娃娃。

然後，她看到了他。

銀白色的長髮。墨綠色的眼睛。黑色的風衣下擺微微翻湧。他站在術法陣的另一端，站在那些發光的線條與黑暗的交界處，正在巡視，正在確認，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撫過每一張臉。

白玄也看到了她。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在那一瞬間，他的墨綠色眼瞳中閃過了一絲光。他認得那張臉。十月一號的晚上，在克洛特鎮西邊那條昏暗的小巷中，在兩具食屍鬼的屍體和雨水之間，他將一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拉了起來。那時候她滿臉淚痕和泥污，手中還沒有這個布娃娃。

他走過去，穿過那些發光的線條，穿過人群自覺讓開的狹窄通道，走到她的面前。然後蹲下身子，膝蓋著地，讓自己的視線和她的視線平齊。

他沒有說很多話。他只是伸出手，放在她枯黃的頭髮上。手掌覆蓋了她的頭頂，輕輕地、慢慢地揉了揉。

「別害怕。」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地下空間中，那三個字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小女孩抬頭看著他。那雙墨綠色的眼瞳在她面前不遠的地方，像是兩潭深水。但她不怕。她記得這雙眼睛。在巷子裡，在黑暗中，在食屍鬼的利爪和月光之間，這雙眼睛曾看著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那張一直繃著的小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嗯！」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uHYELfsq

白玄嘴角動了一下，輕輕站起來，轉身，走到術法陣的邊緣，站在那道看不見的界線之前。

他不認識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他們不是火種的成員，不是天平的戰士，不是任何一個勢力的核心人物。他們只是普通人。

在黑市討生活的商人，在工廠做工的工人，在礦區挖礦的礦工，在貧民窟中掙扎求生的難民。他們沒有能力戰鬥，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沒有能力在即將到來的災難中活下去。

但他們有活下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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