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三十一章伊格內修斯之火

那股力量從他的身體最深處湧上來，從脊椎開始，衝上胸口，又從骨頭、血液、再到每一寸肌肉中湧出來。

他的掌心，那道細細的、黑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開始蔓延。

像火焰一樣的、吞噬一切的蔓延。黑色紋路從他的掌心擴散到手腕，從手腕擴散到小臂，從小臂擴散到肘部，從肘部擴散到上臂，從上臂擴散到肩膀，然後，從肩膀擴散到胸口。

整隻右臂，被黑色的、像閃電一樣的紋路覆蓋。

白玄睜開了眼睛。

弦看到了。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

白玄的墨綠色眼瞳，變成了金色，灼熱、明亮、像是東方升起的烈陽。他的銀白色長髮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托起，在無風中飄起。

他的劍上，燃起了火焰。

金色、透明、像是陽光凝聚成的火焰。那些火焰溫度太高了，高到普通的量詞已經無法衡量。劍身上的黑色液體在火焰中蒸發，化為一縷縷青煙，消失在空氣中。

白玄站了起來。

那隻刺傷他的怪物正在向他撲來，所有的觸手同時展開，像一朵黑色的、腐爛的花。

白玄沒有躲。

他向前邁出一步。一步，就到了那隻怪物的面前，所行之處留下了一道火焰，極高溫度的火焰燒到空間都在扭曲。

劍起。

金色的火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金色的、燃燒著的、像是將空間本身切開的裂縫。

觸手斷了。所有同時斷裂。那些黑色的、黏滑的、像是蟒蛇一樣的觸手，在金色火焰的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它們在空中飛舞，燃燒，化為灰燼。

那隻怪物向後退，它終於感到了恐懼。但白玄已經到了它的身前。他的劍從上往下劈落，金色的火焰在劍鋒上咆哮。

從頭頂到胯下。

怪物被劈成了兩半。

兩半軀體向兩側倒下，黑色的液體噴湧而出，在接觸到金色火焰的瞬間蒸發，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那些內臟，那些不屬於人類的、扭曲的、像是被拼湊出來的內臟，暴露在空氣中，然後開始燃燒。

白玄轉過身。

另一隻怪物正在向他衝來。

它的觸手還在，它的身體還在，它的眼睛，那些大小不一的、屬於不同生物的眼睛，還在看著他。

白玄看著它。

金色的眼瞳中沒有一絲情緒。

那隻怪物停了下來。

它體內的能量在回應白玄體內的碎片，像是兒子看到父親。

白玄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他的身體裡有火。很多很多火。多到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走向那隻怪物。

一步。兩步。三步。

劍舉起。

但他沒有砍下去。

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直接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還不到時候……」

白玄的劍停在了半空中。

那隻怪物趁著這個間隙，轉身逃跑了。它的觸手拖在地上，黑色的液體在它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消失在不遠處的廢墟中。

教會的牧師在看到白玄的眼睛變成金色的瞬間，他的微笑終於消失了。他後退了兩步，右手按在胸前的咒文上，嘴唇快速動了幾下，像是在念某種防護性的禱文。

「……你……」他的聲音不再溫和，不再禮貌，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顫抖的興奮，「這是……『伊格內修斯之火』……實驗……成功了……」

白玄沒有聽懂。

他只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在他腦海中迴盪的、古老、沉重、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你是誰？」白玄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他。

那個聲音沉默了。

然後，它又響了。

這一次，只有一個字。

「……你。」

火焰熄滅了。

金色的眼瞳在瞬間褪色，重新變成了墨綠色。劍身上的金色火焰消散，銀白色的劍身在灰白色的光中暗淡無光。白玄的右臂，那些黑色的、像閃電一樣的紋路，開始消退，從胸口退回肩膀，從肩膀退回上臂，從上臂退回小臂，從小臂退回掌心，最後消失不見。

————

他的腿失去了力氣。

他單膝跪在地上，劍尖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鬢角、脖頸淌下來，浸濕了襯衫的領口。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撞破肋骨。

「白玄！」

弦衝過來，在他身邊蹲下，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脈搏上。弦的手指冰涼，但很穩定，和他戰鬥時一模一樣。

「……我沒事。」白玄說。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墨綠色的、熟悉的、白玄的眼睛。

弦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鬆開了手，向後坐倒在地上，仰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他說。

白玄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細細的、黑色的紋路還在。和之前一樣沒有蔓延，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

但他知道，祂醒過。

牧師帶著剩下的人撤退了。

不是潰逃，而像是早就計劃好的撤退。他的手下扶起受傷的同伴，拾起斷裂的武器，在霧氣中排成整齊的隊列，然後轉身離去。沒有人慌亂，沒有人奔跑，甚至沒有人回頭。

牧師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站在霧氣的邊緣，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那絲消失已久的微笑，重新掛在了臉上。

「薩爾瓦托里斯·昆恩。」他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廢墟中，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們會再見面的。」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霧氣中。

白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裡，沒有追。他沒有力氣追了。

雅伊洛回收了戰場上的天目，第七隻，那隻在戰鬥中一直懸浮在戰場上方的眼睛。淡藍色的光芒在空氣中消散，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跌倒。李景扶住了她。

「……沒事。」雅伊洛站穩了身子。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就和進入遺址時一模一樣。

流蘇從石柱後面走出來，鏈條已經斷成了好幾截，只剩下不到原來三分之一長度。她的嘴角還有血跡，但她的步伐依然穩定，眼神依然銳利。她走到白玄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艾克靠在一根石柱上，左臂的傷口已經被安妮包紮好了，繃帶上滲出淡淡的紅色。他的面罩拉了下來，露出那張冷硬的臉，腥紅色的眼眸看著白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哥。」

安妮蹲在艾克身邊，手裡還攥著半瓶沒用完的止血藥劑。

她在收拾藥品，將用過的繃帶捲好，將沒用完的藥劑放回醫藥包，將醫藥包的帶子重新繫緊。

她的手還在抖，但她在做。

李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灰白色的光。他的臉色也不太好，額角的青筋還在隱隱跳動，但他沒有坐下，沒有靠牆，只是站在那裡，手中握著烏木手杖，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弦走到白玄面前，伸出手。

白玄看著那隻手，戴著指虎、佈滿傷痕、但穩定有力的手。

他握住了。

弦將他拉了起來。

「……走吧。」弦說，「回家。」

白玄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遺址，那座半埋在地下的、古老的、承載著數百年秘密的建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正在閉上眼睛的巨獸。他看了三秒，然後轉身。

七個人，走進霧氣中。

身後，遺址的大門緩緩關閉。

那隻懸浮在入口處的天目，雅伊洛留在那裡的第一隻，還在看著。它看著他們離去，看著他們的背影被霧氣吞沒，看著這片灰白色的、寂靜的、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土地。

然後它閉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待。

————

十月二十一日，深夜。

火種總部。

白玄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

爐火燒得很旺。蘭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夜十二從角落裡走出來，四姊妹從樓梯上跑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口這七個人身上。

他們渾身是傷，渾身是血，渾身是灰塵和疲憊。但他們活著。

蘭斯沒有說話。他只是走過來，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白玄的肩膀。那一下很重，重到白玄的身體晃了一下。

「……回來了。」蘭斯說。

「回來了。」白玄說。

夜十二站在蘭斯身後。他看著白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向後退了一步，讓出了路。

四姊妹圍住了流蘇。尼露一把抱住她，海德和莉夏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將她往樓上拖，去處理傷口。流蘇沒有反抗，只是在她們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

艾克靠著牆壁，安妮在他身邊蹲下，重新檢查他的傷口。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需要更換。她的動作很快，像是做過了一千遍。

李景走上三樓，將那疊臨摹的紙頁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庫的保險櫃中，鎖好，鑰匙貼身收好。然後他回到一樓，倒了一杯熱茶，坐在壁爐旁，慢慢地喝。

雅伊洛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你不進來？」白玄問。

「我要回去。」雅伊洛說，「其他人需要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教會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白玄沉默了一瞬。

「……好。」他說。

雅伊洛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弦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轉頭看向白玄。

「你也該休息了。」他說。

「你也是。」

弦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晚安。」他說。

然後他也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

白玄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爐火在壁爐中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安妮還在給艾克換藥，李景在喝茶，夜十二靠在牆角閉著眼睛，四姊妹在樓上不知道在做什麼，一切都很平靜。

他走上樓梯，推開武器室的門。

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黑暗包裹了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細細的、黑色的紋路還在。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想起了那個聲音。

「……還不到時候……」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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