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後第七天,悶熱的盛夏終於放了一次晴。
天光透亮得過分,毫無保留地鋪滿整個客廳,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折射出細碎晃眼的光。我推開所有窗戶,晚風的熱氣被清爽的日光取代,屋裡終於散了連日以來凝滯悶堵的氣息。
我已經完全可以正常生活。頭不痛,不昏沉,結痂的傷口漸漸脫落,連夜裡輾轉的失眠也輕了少許。表面上的一切都在穩步向好,好像那場意外、那些詭異的心聲,都只是我大病中的一場幻覺。
下午兩點,林筱提著紙袋上門。
她是我認識十二年的閨蜜,從高中同桌到步入婚姻,我的大半個人生裡,她是廚沈聿之外,唯一全程在場的人。我們共享過青澀心事、人生抉擇,我一直篤定,她最盼我安穩順遂。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AwcZb0mc
"看你氣色好多了,總算放心了。"林筱進門就笑,熟稔地換鞋,將手裡的甜品袋放在茶几上,是我長年愛吃的那家日式提拉米蘇,還有兩瓶低糖氣泡水,"特意繞路買的,犒勞一下劫後餘生的大美人。"
她笑容明亮,語氣鬆弛,眉眼間滿是真切的關切,和從前每一次我生病失意時的模樣一模一樣。
我去廚房拿了兩個玻璃杯、兩附小勺,擺盤、倒水,動作舒緩隨意。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是在尋常不過的閨蜜下午茶時光。氣氛輕鬆愜意,閒話瑣碎,聊天氣,聊工作,聊最近平淡無趣的日常,挑著最無關緊要的話題閒聊。
我幾乎要鬆懈下來,覺得前幾天聽見的所有心聲,不過是腦震盪遺留的錯亂幻聽。家人的溫柔、親近人的善意,本就該是真的。
蛋糕的甜度恰到好處,綿密冰涼,入口即化。林筱叉起一小塊慢慢吃著,側頭看向我,語氣輕輕的,帶著幾分感慨。
"說真的,你真的很幸運。出事之後沈聿全程守著你,忙前忙後,事事周到,換別人根本做不到。有他陪著你,你甚麼坎都能過去。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rHf5DqzN
她說話時眼神坦蕩,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語氣真誠,找不到半點敷衍。
可就在這句話落音的瞬間,我腦子裡驟然想起一到截然相反的聲音,冰冷、酸澀,裹著濃重的不甘,和她明媚的臉龐徹底割裂。憑甚麼她永遠都能理所當然擁有這些。
我捏著勺子的手指驟然一頓,金屬勺邊輕輕蹭過瓷盤,發出一聲極致細的摩擦聲。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lYtXMWSRo
細微的聲響落在安靜的客廳哩,格外清晰。
林筱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依舊慢悠悠吃著蛋糕,隨口繼續聊著,語氣鬆弛自然:"你倆這麼多年從來沒紅過臉,感情一直這麼穩定,真的太讓人羨慕了。我每次看見沈聿對你的樣子,都覺得你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就是嫁給他。"
她笑著打趣我,眉眼彎彎,像是真心為我慶幸。
腦海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反覆盤旋,藏在溫柔祝福之下,陰暗又直白。他演得真好,連她都騙得乾乾淨淨。
我低頭咬了一塊蛋糕,甜味在舌尖蔓延,卻一點點沉進喉嚨深處,泛出淡淡的苦。我盯著盤裡整齊的奶油紋路,不停在心理自我辯駁。
是人都會有瞬間的雜念。或許她只是隨口羨慕,或許是我過度解讀,或許我的讀心術本就只能捕捉情緒碎片,拼湊不出完整的真心。十二年情誼,不該被幾句莫名的心聲輕易推翻。
我刻意放鬆語氣,接下她的話茬:"哪有那麼完美,都是普通人的日常而已。"
"你就是太容易知足了。"林筱搖搖頭,輕笑一聲,隨即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狀似無意地開口,"說起來,我還記得你倆剛在一起那年夏天,你半夜發燒,沈聿冒雨跑遍整條街給你買退燒藥,渾身濕透也不在乎。那時候我就說,他對你肯定是認真的。"
我抬眼看著她。
那段往事我記得很清楚。只是那年發燒是初秋,沒有暴雨,沈聿是在小區藥店買到的藥,根本沒有跑遍整條街。
只是一瞬間的恍惚,轉瞬即逝。
陽光太暖,氛圍太鬆弛,我下意識歸結成她記混了年份天氣。太久遠的小事,記錯細節再正常不過。我淡淡應聲,沒有追問,笑著帶過了話題。
可我心裡某細微的角落,悄悄懸起一絲縫隙。
她看著我笑容依舊純粹,聊起過往的趣事,笑鬧的語氣和從前別無二致,可她每一次提起沈聿,眼底看似真切的羨慕哩,都會瞬間閃過極深的晦澀,對應的心聲,一次比一次冰冷。也就她傻呼呼信這份深情。這麼多年,裝得真像。
這些念頭零散又零碎,沒有具體前因後果,卻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我心裡。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KQmeXovxt
我們做了整整兩個小時,吃完整份蛋糕,喝完了兩瓶氣泡水,聊了無數無間緊要的閒話。全程沒有任何異樣,她體貼、溫柔、懂我,一就是我最熟悉的閨蜜模樣。
夕陽慢慢偏移角度,天光變得柔和,臨近傍晚時分,林筱起身準備離開。
她站在玄關,對著我整理了一下裙襬,笑容溫柔真誠,看著我的眼神滿是暖意。
"以後好好的,一直這麼幸福下去。你值得所有安穩美好。"
這是一句任何人聽了都會動容的祝福。
可我聽見了她心底最後的聲音,清晰完整,帶著蛰伏多年的秘密,沉沉落在我的腦海裡。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安穩到甚麼時候。
大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晚風,也隔絕了她溫柔無害的笑臉。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yq9XUEfOB
樓倒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間屋子重新落回安靜之中。
我獨自站在玄關,保持著開門的姿勢,靜靜愣了很久。
晚風從客廳窗戶吹進來,帶著傍晚的微涼,吹散了午後的燥熱,卻吹不散心口盤踞的滯澀。
我慢慢抬手,按下門鎖,喀哒一聲,落鎖閉合。
轉身走到廚房,將茶几上用過的玻璃杯、瓷盤一一收進水槽。
打開水龍頭,清水嘩嘩流淌,沖刷著盤壁殘留的奶油甜漬。
水流聲很響,蓋過了所有細微的聲響,卻蓋不住我腦海裡反覆迴盪的那些碎片。
那些記錯的細節,那些表裡不一的心聲,那些莫名其妙的執念與窺探,悄悄在心底纏成了一根細細地刺,不深,卻牢牢扎著,拔不出來。
我握著海綿,一點點擦拭乾淨杯壁的每一處痕跡。
明明清水冰涼,動作平淡,我卻再也嘗不出半點蛋糕的甜味。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qjauk4d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