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後的第三天,天光透過客廳的薄紗窗簾,落得溫溫柔柔的,沒有一點稜角。
我已經退燒,頭上的擦傷結了淺褐色的痂,醫生說只是輕微腦震盪,靜養幾天就能徹底恢復。家裡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妥帖,處處透著精心打理過的安穩。
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沈聿站在料理檯前忙碌。
他穿著乾淨的白色居家服,袖口整齊挽到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晨光落在他側臉,柔和了他的眉眼,連下顎的弧度都顯得溫順。結婚五年,所有人都說我嫁得好。沈聿溫和、細心、情緒穩定,從不會紅臉發脾氣,包攬了家裡大半瑣事,朋友圈裡公認的完美丈夫。
鍋裡的牛奶冒著細碎的熱氣,滋滋的輕響填滿安靜的廚房。他拿著長勺輕輕攪動,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慢點吃,"他沒有回頭,聲音溫厚熨帖,是我聽了五年的熟悉語調,"剛退燒,別空腹,我煮了你愛吃的燕麥,加了少量堅果,不膩。"
我原本準備應聲點頭,話音還沒落在喉嚨哩,腦袋裡突然闖進一道陌生的聲音。
不是耳邊聽見的聲響,是直接響徹在腦海深處的,清晰、冷硬,和他此刻溫柔的語氣截然不同,像一把驟然破冰的利刃,直直扎進混濁的思緒裡。真能裝,這場病來的剛好。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雙腳釘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廚房裡的抽油煙機低速運轉,發出微弱的嗡鳴,窗外有飛鳥掠過的輕響沈聿攪動牛奶的動作依舊平穩,沒有絲毫停頓。他的神情溫柔如常,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看不出半分異樣。
我下意識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處道結痂的傷口,傳來一陣細微的鈍痛。
我以為是後遺症。腦震盪帶來的幻聽,短暫的神經紊亂,這是最合理的解釋。這三天我昏昏沉沉,反覆低燒,意識本就不清醒,出現錯亂的幻覺再正常不過。
我壓下心底驟然翻湧的異樣,靜靜看著他。
沈聿盛好燕麥粥,放在原木餐桌上,又拿過乾淨的瓷碗,倒好溫熱的牛奶,擺好勺子和紙巾,一舉一動細緻周全。他轉過身看像我,眉頭微蹙:"怎麼站著不動?頭還疼嗎?不舒服就坐著,我端過來就好。"
他朝我走近兩步,抬手想要觸碰我的額頭,確認我的體溫是否正常。
距離拉近的瞬間,腦海裡那道不屬於我的聲音,在一次毫無預兆地炸開,比剛才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漠然。最好別太快好起來。
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半秒。
指尖微微捲縮,指甲輕輕抵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我保持著清醒。我沒有後退,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依舊是我熟悉的模樣,溫柔體貼,面面俱到。他的眼神澄澈坦蕩,看不出一絲陰霾,臉上的關切真摯得挑不出一點破綻。如果不是那兩道清晰無比的心聲,我會一如既往地相信,他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安危。
這太荒謬了。
沈遇見我沉默,以為我是大病初癒沒力氣,伸手輕輕扶了扶我的胳膊,力道輕柔克制:"過來吃點東西,吃完再回床上躺著,不用硬撐。"
他的掌心溫熱,是我熟悉的溫度,觸感真實又踏實。可我看著他溫和的眉眼,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兩具冰冷的心聲,兩種極端的畫面在眼前重疊、拉扯,讓我心口悶的發緊。
我慢慢走到餐桌邊坐下,拉開椅子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瓷碗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來,暖著手心。燕麥熬得軟糯綿密,堅果碎香脆適中,是我多年不變的口味,沈聿從來都記得。他太會照顧人,記得我所有的喜好與禁忌,記得我怕疼、怕涼,記得我生病時偏愛清淡的吃食。
所有人都羨慕我說我被沈聿寵成了最幸福的人。連我自己,在這場意外之前,也從未有過半點懷疑。
我拿起勺子,小口喝著粥,味蕾嘗到熟悉的香甜,可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每吞嚥一口,都帶著細微的滯澀。
沈聿坐在我對面,沒有動碗筷,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吃。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專注又溫柔,像是滿心滿眼都只有我一個人。
我垂著眼,刻意避開他的視線,盯著碗裡細碎的堅果顆粒。
我不敢抬頭。
我怕在一次聽見那些藏在溫柔皮囊下的聲音。我怕這不是幻覺,不是腦震盪帶來的後遺症,是我真的聽見了,聽見了他藏在心底,這輩子都不會對我說出口的真心話。
餐桌上安靜得過分,只有我喝粥的細微聲響。
過了片刻,沈聿輕聲開口,語氣柔軟得像雲朵:"昨天媽還打電話來,說等妳好點,過來給你燉鴿子湯,補補身子。她一直惦記著你。"
婆婆素來待我親厚,待人熱忱又周到,每次我生病、勞累,她總會第一時間送來補品,處處為我著想,在外人眼哩,我們是堪比母女的婆媳。
我輕輕"嗯"了一聲,算做回應。
幾乎同時,第三道心聲猝不及防地闖入腦海,不再是針對我的揣測,是關於婆婆的,冷靜又通透,像旁觀者冷冷的剖析。她哪裡是惦記,是怕你倒下,沒人撐起這個家。
我握著勺子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金屬勺子碰到瓷碗壁,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聲,在寂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
沈聿立刻看向我,眼底的擔憂更濃:"太燙了?慢點吃,不急。"
我抬眼看向他,終於第一次認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乾淨溫柔,盛滿關切,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和心虛。
可我已經分不清了。
分不清眼前溫柔的話語、真切的神情是真的,還是那些驟然闖入我腦海的冰冷心聲是假的。分不清是我腦子壞了,還是我用五年婚姻看透的溫柔安穩,從一開始就是層層堆砌的假象。
我低下頭,喝完碗裡最後一口粥,抬手端起溫熱的牛奶,一飲而盡。
空蕩的胃被溫熱填滿心口的寒意卻一點點蔓延上來,浸透四肢百骸。
沈遇見我吃完,抬手自然地替我收拾碗筷,語氣輕鬆,像是徹底放下心來:"吃完就去休息,我把碗筷洗了,等會兒給你切盤水果。今晚有個小晚宴,本來推不掉,不過我跟對方說你生病,我在家陪你。"
他說話時眉眼柔和,帶著遷就和偏愛,是旁人看了都會動容的溫柔。
我看著他起身的背影,看著他熟悉的、無可挑剔的溫柔模樣,腦海裡最後一道聲音落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整個清晨所有的溫柔,徹底破裂崩塌。等她徹底痊癒,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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