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的噪音 - 第五章早安的謊言

意外之後第十四天，周末。

清晨的陽光薄而軟，平舖在落地窗上，把整個屋子烘得溫溫的。空調昨夜開了整夜，室內空氣乾淨又暖和，沒有盛夏的燥熱，是一週裡最鬆弛安穩的一個早晨。

客廳裡放著輕暖的純音樂，音量壓得極低，旋律溫柔得像一層薄霧，裹住所有聲響。

沈聿在廚房做早餐。

煎鍋發出細碎均勻的滋滋聲，黃油融化的香氣一點點漫出來，甜軟又治癒。他今天休息，不用趕上班，動作慢悠悠的，很鬆弛。他穿著淺灰色寬鬆居家服，頭髮微濕，是剛洗完澡的樣子，周身的溫柔氣場，柔和得讓人安心。

我坐在餐桌前，指尖輕輕滑著手機屏幕。

沒有看任何內容，只是隨意上下滑動，裝作漫不經心刷資訊的樣子。手機的光亮映在眼底，我視線落在文字上，餘光卻一寸寸鎖著廚房裡的背影，不曾挪開。

這十幾天的猜疑、細碎的破綻、斷裂的心聲碎片，我全部壓在心底，不露分毫。

我學著和他一樣演戲。

演一個徹底痊癒、心思單純、依舊沉浸在安穩婚姻裡的妻子。

鍋裡的蛋液慢慢定型，金黃蓬鬆，邊緣微微捲起。沈聿熟練地翻面，動作嫻熟溫柔，是五年婚姻裡，我早已看慣的畫面。他總能把平凡的清晨，打理得溫柔又體面。

"今天煎了你愛吃的流心蛋。"

他沒有回頭，聲音順著暖風飄過來，慵懶又寵溺，帶著周末獨有的鬆弛感。

"等會兒吃完，我們去樓下公園走走?曬曬太陽。"

我抬眼看向他，唇角輕輕彎了一點弧度，語氣平淡溫和:"好。"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的陽光，正常的早餐香氣，正常的溫柔對話，正常的、讓人艷羨的夫妻日常。沒有破綻，沒有異樣，沒有前幾章所有的暗流與猜忌。

如果不是我腦海裡那些斷斷續續的心聲，我幾乎都要說服自己，之前所有的猜忌，都只是我大病初癒的幻覺。

音樂還在緩緩流淌，煎鍋的滋滋聲溫柔細碎，世間萬物都安穩和平。

就在這一瞬間，沒有預警，沒有預兆，我的腦海裡驟然炸開一到無比清晰、完整冰冷的聲音。

不是碎片，不是恍惚的雜念，是他心底最真實、最直白的獨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其實那場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

心更嘎然而止。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f164zB8W

斷在最致命的半句之後。

剛好在沈聿端著餐盤、轉身朝我走來的那一刻，徹底消失，只剩一片空茫的寂靜。

我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猛地一頓。

滑動的頁面停在空白處，屏幕的微光凝滯在眼底。指尖沒有顫抖，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呼吸依舊平穩，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晃動。

我維持著鬆弛坐著的姿勢，靜靜看著他走近。

他把餐盤輕輕放在我面前，擺好餐具，兩枚完美的流心蛋躺在白瓷盤中央，熱氣裊裊，香氣撲鼻。他低頭看著我，眼底盛滿溫柔的笑意，乾淨又真摯，看不出心底藏著任何驚天的秘密。

"發甚麼呆?快吃。"

他伸手揉了柔我的頭髮，力道溫柔。

我抬眼看著他，輕輕點頭，低聲應道:"嗯。"

沒有多餘的追問，沒有失態的慌亂，我像往常一樣拿起餐具，安靜低頭吃早餐。

蛋黃軟糯，入口綿密，是我最喜歡的熱度，味道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我一口一口慢慢吃，咀嚼、吞嚥，動作從容平穩。胃裡被溫熱的食物填滿，心口卻一寸寸沉入冰窖，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原來不是後遺症。

不是幻聽。

不是我過度猜忌、小題大作。

我之前聽見的所有冷漠、算計、偽裝，全部都是真的。

包括那場差點讓我出事的意外。

我全程沒有抬頭，安靜吃完盤中的雞蛋，喝光杯裡溫熱的牛奶，一口不剩。

沈聿坐在對面看著我，時不時輕聲和我說幾句話，聊聊天氣，說說周末安排，語氣輕鬆愜意。我一一應聲，不多言，不插話，情緒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吃完早餐，我如常收拾碗筷，起身走進廚房。

水流嘩嘩落下，我握著海綿，一點點擦拭盤壁的油漬，動作規整熟練。水聲掩蓋了我所有沉寂的心跳，也蓋住了我心底翻湧的驚滔駭浪。

收拾完一切，他換了外出的衣服，說是臨時有件私事要處理，原來約定好的散步，輕描淡寫推遲了。

"晚上回來陪你吃飯。"他彎腰換鞋，語氣依舊溫柔。

我站在玄關，看著他，微微仰頭，向往常一樣，在他臉頰輕輕落了一個吻。

"路上小心。"

他笑著頷首，抬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推門走出家門。

厚重的防盜門緩緩合攏。

咯咑。

輕微的落鎖聲，隔絕了門外的一切，也隔絕了他完美溫柔的假面。

屋子裡瞬間重回死寂，溫柔的音樂早已停了，晨光依舊溫柔，滿屋的早餐香氣還未散盡，溫馨的假象完好無損。

我後背輕輕靠在冰涼的門板上，身體緩緩下滑半寸。

客廳空無一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沉重緩慢的心跳。

我終於睜開一直以來刻意鬆弛的眼底，心底所有的克制瀕臨臨界點。

他心底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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