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天,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天際,彷彿連蒼天都在為某人的離去而默哀。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mqssorCCe
狂風呼嘯,暴雨傾盆。一排排黑色的雨傘佇立在荒涼的墓園之中,遠遠望去,像是一群為亡魂送行的默然剪影。
新立起的墓碑前,刻著兩個尚未被歲月磨平的字。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HdQnMrs6
——化風。
雨水順著冰冷的碑面滑落,像極了無聲的眼淚。
貝果大叔站在人群最前方,久久沒有開口。良久,他才緩緩彎下腰,將一壺化風生前最喜歡的烈酒,輕輕放在了墓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mbN9k7iAE
「兄弟。」大叔聲音沙啞,「一路走好。」
「可惡啊……」司徒凶死死捏著拳頭,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心有不甘地低吼著:「這麼好的一個人,明明盟裡最用心的就是他……為什麼偏偏是他被這種惡徒給…!」
沈方隅終於忍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泥地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DzzZ7DcJ
「前陣子……前陣子他才跟我說好,下次回來一起喝酒啊……你不是最討厭爽約嗎?那你現在算什麼啊!你給我起來啊——!」
哭喊聲穿透雨幕,聽得在場每個人無不紅了眼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9bZsG3ya1
大叔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看著這群悲憤交加的年輕人。他比誰都想報仇,但他身為盟主,不能拿剩下所有人的命去賭。
「大夥聽著,咱們……可別想著復仇什麼的。」大叔的聲音無比沉重,語氣中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痛與語長心重:「天壹盟高手雲集,江湖前百名的頂尖戰力,他們就佔了一大半!尤其前三名的恐怖存在,全都是他們的人。化風九泉之下,定也是希望我們留在這亂世中的人能好好生活下去。大家……明白了嗎?」
眾人一陣沉默,雖然心中有萬般不甘,但面對天下第二的紀極,那股無力感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UWtqA7Rw
「嗯……」片刻後,眾人這才低著頭,沉痛地紛紛點了點頭。
葬禮結束,一眾人踩著泥濘漸漸散去。唯獨留下了影子鳶,依舊傻傻地、如同一尊石雕般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化風的墓碑。
「影子哥……你還好嗎?」星遙悄悄走上前,目中盛滿了擔憂,輕聲問道。
「啊……」影子鳶的身軀微微一震,像是才回過神來。他看著身旁的女孩,自責與無力感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沒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再更有能力一點……如果那天我也在盟裡,是不是一切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看著影子鳶眼中那少有的迷茫,星遙一陣心疼。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Pwbjh7xZ
影子鳶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勉強擠出了一點苦澀的笑容,對著她柔聲道:「別太擔心了,大叔說得對。我們……走吧。」
說完,他失魂落魄地轉身走入雨中。看著影子鳶略顯蕭瑟的背影,星遙連忙撐著傘緊隨其後。
大雨傾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FYAdvhaqS
影子鳶走得極慢,腦海中全是化風往日的音容笑貌,他甚至連手裡的傘歪了、大半邊肩膀被雨水淋得濕透了都毫無察覺。
星遙默默地走在他身側,看著他濕透的衣衫,她抿了抿嘴,一聲不吭地將自己手裡的傘,拼命往影子鳶的方向靠去——直到雨水順著傘沿傾瀉而下,將她自己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很快浸濕了衣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JVUywvIa
她卻渾然不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Kes9RQBRX
因為她知道,此刻的影子鳶,心裡比她冷得多。
走到避雨的長廊下,影子鳶收起傘,一轉頭,赫然發現了星遙那半身濕透、正淌著雨水的衣裳。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M7hXKv5w
他心中猛地一震,眼中滿是心疼與內疚:「星遙,妳怎麼……妳把傘都給了我,自己卻……」
長廊外雷聲滾滾,長廊內卻有一片短暫的寂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yuAjjtwr
星遙抬起頭,迎著影子鳶驚愕的目光,兩人的眼神在昏暗的長廊下撞在一起。女孩的眼神在這一刻褪去了往日的羞澀,變得無比溫柔且堅定。
她輕聲對影子鳶說:「影子哥,你總想著要保護所有人、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那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能不能換我來保護你?」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點醒了影子鳶那顆被自責蒙蔽的心。他看著眼前這個願意為他遮風擋雨的女孩,心中的冰冷彷彿被一絲暖流融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54q1aVI5
他與星遙對視著,眼眶有些微熱,認真地回話道:「謝謝妳,星遙……」
「砰——!可惡!這口氣叫老子怎麼吞得下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PCoKLG51q
影子鳶的話還未說完,前方廂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硬生生打斷了長廊上的溫存,正是顧長空的怒喊聲。
影子鳶與星遙對視一眼,連忙止住話題,快步朝著顧長空療傷的房間趕去。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ZexIRZ7M
一推開門,只見躺在床榻上、整個胸口被白布條纏得結結實實的顧長空,正掙扎著想起身。這一用力,立刻牽動了被紀極震傷的內臟,登時臉色煞白,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躺著,別動!」影子鳶一個箭步上前,厚實的手掌穩穩地按住他的肩膀,眉頭緊鎖地斥道。
顧長空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影子!大叔不讓大夥提報仇的事……我知道,我知道他是為了保全貝果盟!可紀極那一劍、化風的那條命……難道我們就這麼窩囊地吞下去了嗎?!」
影子鳶沉默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砸在泥地上的暴雨,袖子底下的拳頭同樣攥得指節發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0eW2cT9F
隔了良久,影子鳶才低沉地開口:「大叔考慮的是幫盟的生死存亡。天壹盟這個龐然大物,勢力遍布九域荒原,確實不是如今的貝果盟能硬碰硬的。長空,大叔的難處,我們得體諒。」
顧長空聽罷,痛苦地閉上雙眼,一拳砸在床沿上。
影子鳶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情緒收斂,轉頭對著身邊的少女溫和地說道:「星遙,能麻煩妳去伙房那兒看看嗎?順便問問天秤,長空這小子的內傷藥煎好了沒有。」
星遙冰雪聰明,知道影子鳶是有單獨的話想跟顧長空說,便乖巧地示意點頭:「好的,影子哥。我這就去看看。」說完,便轉身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待房內只剩兩人,影子鳶拍了拍長空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你且好生靜養,別想太多了。」
安撫好顧長空後,影子鳶想起還有一人便拉下斗笠,獨自一人踩著泥濘,迎著暴雨朝著大本營的後山走去。
雨越下越大。當影子鳶剛走到後山竹林的邊緣,一陣沉悶而瘋狂的撞擊聲,便穿透了重重雨幕,帶著近乎自虐的狠勁傳了過來。
只見前方的大雨之中,莫留酒赤裸著上身。他胸口與手腕上那剛被紀極踢裂、崩壞的傷口,此時正滲出絲絲鮮血,與雨水混在一起流淌。然而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失去了痛覺一般,雙目通紅,正拿著一根隨手削尖的粗糙竹竿,一次又一次、瘋狂地刺向眼前那塊巨大的花崗岩石!
「喝啊————!」
莫留酒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手中竹竿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喀嚓」一聲應聲折斷!恐怖的反震力傳來,震得他本就受傷的虎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指縫與冰冷的雨水一同混落一地。
「你的招式都亂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WpIxvfbG
影子鳶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濘,緩緩走上前。他沒有打傘,任由大雨沖刷著自己的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名昔日傲骨嶙峋、槍法如神的槍客。
莫留酒急促地喘著粗氣,他沒有回頭,看著手裡的斷竹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影子,你說……天下第二,真的就這麼高不可攀嗎?我的槍……在紀極眼裡,竟然連一招都走不過。太可笑了……」
影子鳶走到他身側,同樣看著那塊被刺出無數白點的巨石。在這一刻,他那雙原本因為化風之死而迷茫的眼神,終於重新凝聚,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無比堅定:
「一招走不過,那就練十招、練百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77dZNNn8
影子鳶直視著莫留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3GbMfbWez
「大叔有大叔的難處,但我們貝果盟兄弟的血,絕對不能白流。把傷養好,你的長槍,這筆血帳……我們遲早要去跟天壹盟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聽聞此言,莫留酒猛地轉過頭。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ydvC3QTK
暴雨之中,兩個男人的目光死死撞在了一起。那一股原本壓抑在心底、死寂的悲傷,終於在此刻徹底轉化為了貝果盟最熾熱、最瘋狂的復仇之火!
與此同時,貝果盟大本營的議事堂內。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8BWMRbPKu
長明燈火微微搖曳,將氣氛襯托得有些凝重。貝果大叔瞧見莫了正坐在一旁,翻閱著幾本厚厚的資源手冊,眉頭緊鎖,便出聲問道:「莫了,盟裡的資源……還夠大夥兒撐一陣子嗎?」
莫了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回道:「只能說,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多虧長空了,運回來的資源已經入庫了一大半居多。天壹盟那群混蛋強盜,搶走的僅僅只是留在廣場上的其中一部分罷了……」
大叔聞言稍微鬆了口氣,隨即正色道:「那帝北採集之事,斷不能停了。你和嘯月他們找時間準備準備,再去一趟。不然單靠我們在七脈川流這點兒底子,物資肯定是不夠大夥兒過冬和療傷了。」
莫了有些無奈地合上手冊,撇了撇嘴道:「啊?還去啊……好吧!大叔發話了,我隨後再找嘯月他們幾個商量一下,挑個時間再過去。」
大叔點了點頭,有些後怕地感嘆道:「嗯……再麻煩你們了!說起來,也幸好當時那紀極沒打算殺紅眼。我聽聞那紀極在江湖上的成名絕技,其實是擅用各類弓,那一身箭術出神入化。若他當時鐵了心實力全開,在場的長空和莫留酒他們……恐怕誰也逃不過。」
聽聞此言,莫了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蛤!?這、這傢伙那天連武器都沒動真格,還沒實力全開就這麼強啦……?」說完,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背後一陣發涼。
大叔有些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所以我才在墓園跟大夥兒說,千萬別想著去復仇。天壹盟的底蘊太深,招惹了他們,後果不堪設想啊……」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情報的盟眾匆匆跑入議事堂。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ItgdnHEP
神色蒼白,滿頭大汗。
「大叔,剛收到消息。」
大叔沉聲問道:「什麼消息?說。」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XMrbOwzn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那名探子艱難地嚥了口唾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FlMX8jCC
「紀極離開七脈川流後……又順手滅掉了兩個拒絕臣服的小型幫盟。」
大叔眼神一凝:「傷亡多少人?」
「三百七百餘人。無一人生還。」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9jS99sU9
探子的聲音在發抖: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CKp3UfAiH
「其中盟主、核心幹部共計八十七人,全部被紀極一人斬首示眾。據說……他從頭到尾,只出了十三劍。」
「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tE5H3zVc
莫了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剛從外面走進來的湯圓正好聽到了這番對話。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而是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插了一嘴:
「切!要不是因為昔日那件事……若是有全盛時期的大叔你在的話,咱們貝果盟,還需要怕他區區一個紀極嗎?」
這時,剛從外面走進來的湯圓正好聽到了這番對話。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而是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插了一嘴: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W8pMnEpXY
「切!要不是因為昔日那件事……若是有全盛時期的大叔你在的話,咱們貝果盟,還需要怕他區區一個紀極嗎?」
聽到湯圓的話,大叔的身軀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滄桑與懷念。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tXbaXteZ
但很快,他便搖了換頭,自嘲地笑了笑,將那些塵封的往事壓回心底:
「行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往事不值得一提,眼下最重要的是現在。在這動盪的亂世之中,能保全大夥,安穩地度過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好了……大家都忙去吧!」
夜色漸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iSK69xE9
暴雨依舊沒有停歇。
大叔獨自站在窗邊,看著遠方翻滾的烏雲。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Y3DfJzZc
他知道,化風的死,只是一個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而在後山竹林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LqUiUSDbf
一根又一根竹竿折斷,一次又一次槍影刺出。
沒有人知道,這場暴雨之中,有一團名為復仇的火焰,已經在貝果盟年輕一輩的心中悄然燃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Dux3wIuu
並且,再也無法熄滅。


